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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第3701-3750行) (75/76)

“他也是蠢到没边儿了!一个前王后生下来的怪物,实在被欺负得收不了杀了人就好好藏着掖着呗,干嘛还明目张胆地放在祭坛上啊?那是多么神圣不可亵渎的地方啊!”

“滚犊子!他才十四岁!怎么杀那虎背熊腰的执事?而且我昨天看到了,那执事打他打得可惨,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他可毫无反抗之力啊……不过是偷偷藏一个他自己盘里的牛角包而已,就被这么打,以前不知道过得多惨呢!”

“要我说呀,指不定是上天开眼了……”

“嘘!嘘!”

米达斯靠在墙上,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通风口,伸手不见五指,待久了会喘不上气,甚至耳鸣、晕厥、吐血。他知道这次父亲真的动怒了,也许真的会把他关死在这里,给祭司、执事团和看热闹的邻邦一个交代。

他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打算睡一觉,去见他很久没见的母亲。

可是母亲没见着,眼皮外面朦朦胧胧地亮起来,他睁开眼,正好对上一双沉静又诡异的金色羊瞳,祂的掌心燃着一簇雪白的火焰,那么美,却没有一丝温度。

“你来了。”米达斯朝祂笑笑,有点狼狈地缩了缩肩膀。

“为什么不解释?”潘没有接下他的笑容,依旧冷着脸,声音低沉。

“解释什么?”

“人不是你杀的。”

“那是谁杀的?”

潘只是垂眸看着他,沉默不语。

“既然找不到是谁杀的,那就是我杀的。这就是弗里吉亚王室的规矩,没有解释的余地。”米达斯说话轻轻的,仿佛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你是来陪我最后一程的么?可以抱着我么?这里好冷。”

潘就这样看了他好一会儿,火光跳跃,映出祂烦躁不堪的眉眼,祂的眼神太有侵略性和逼迫意味,米达斯避开了,埋着脑袋看祂心形的蹄,临死前很大胆地伸手去碰了碰那冷硬的蹄尖。终于,潘蹲下来,捉住了他冰凉的手。

米达斯就安分了一瞬,随即伸臂扑进祂怀里,在这个仅仅认识两天的怪物身上汲取最后的温暖。这里太冷了,太黑了,他每次来都很害怕,但这次不一样,既温暖,又明亮,还没被剑卫发现,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落在他头上呢?米达斯这样想着,又在潘怀里蹭了蹭,发出闷闷的笑声。

潘放任着少年的亲近,听着他傻气十足的笑声,莫名叹气:“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那就抱抱我……”

潘凭空变出一盏烛台,将雪松之焰放在烛台上,又在地牢里铺上一层清新的草,连墙上都是带着露水的鲜美的草叶,祂终于坐下来,将狼狈不堪的少年搂进怀里,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金黄的牛角包,香气扑鼻,完好无损,就这样喂到米达斯唇边,凶巴巴地命令道:“吃。”

米达斯没有反应。他现在毫无食欲,只想窝在祂怀里一觉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潘似乎看出了他的厌倦,没有逼他,自己一口把牛角包吃掉了,吃完还要说一句:“难吃死了。”祂更喜欢吃草。

米达斯依旧埋在祂肩上,没什么反应,只是过了一会儿,潘的肩膀慢慢湿润了。他想起他偷偷摸摸藏起来的那个被压扁的牛角包,他不该那么做的,人家根本就不喜欢吃,他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最后只是惹来了麻烦而已。

“哎……怎么又哭了?”话是这么说,但能哭总比一脸死相好,不就是哄人吗,牧神无所不能,这件事当然很快也能摸索出诀窍,“好了好了,不哭了,都是我的错。”

米达斯没哭,只是流着泪,怔怔地看着祂,用那双清瘦的,骨节分明的手去摸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哪怕在地牢里,晦涩的光影中,那金色羊瞳深处的怜惜依旧强烈得令人无法忽视。米达斯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抱紧祂的脖子,呜呜地颤抖着,好像有说不完的委屈和伤痛,全都随着酸苦的眼泪淌尽了。

潘宽大的手掌覆住少年单薄的背,捋过那条凸起的、窄窄的一条脊骨,最后托起他的屁股,像抱小孩儿那样,哄着他沉沉睡去。

梦里,米达斯没有看见心心念念的母亲,只是看见一只短角短尾巴的小山羊,乌黑的小卷毛,心形的蹄,咩咩咩咩地冲着他叫,绕着他不停地跑……他朝它扑过去,想把它抱起来,可是那小羊忽然跑远了,他追上去,陷入一阵温暖的白光之中。

米达斯颤动着睫毛,醒来时那火焰依旧亮着,他躺在软和的褥子里,披着一件柔软厚实的兽绒披风,鼻间是沾着露水的青草的香气。可是他心里并不踏实,这里没有母亲,没有小羊,也没有那个凶巴巴的半兽人。

他先是埋在那厚实的披风里猛地嗅了嗅那股温暖的气息,半晌才坐起来,凑过去看那团没有温度的火焰。过道里有脚步声,他以为是祂回来了,脸上立刻挂上笑容,扑到出口那儿去摸索,但很遗憾,外面传来的是梅塔纳斯伤心欲绝的声音。

“哥哥!我会救你出来的!你再坚持一下!我会和父王求情的!”

米达斯靠着墙壁,没有出声。

“哥哥?!你在吗?别吓我!”

“梅塔纳斯殿下,回去吧。”

“哥哥?”

不多时,外面又是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夹杂着马蹄嘈杂的响动,祭司长带着神谕犹如神兵天降,在这个由诸神统治的国度中,国王的愤怒有时候不值一提。

“牧神显灵!立刻释放米达斯王子!快!快!”

沉重的铁壁被机关打开,外面的光还没有里面的亮,米达斯披着明显大很多的披风,对上梅塔纳斯那张惊愕又不解的脸。

“牧神?哥哥……你可没告诉我你被神庇佑!”梅塔纳斯无法接受米达斯的隐瞒,在他看来这无异于背叛!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没有任何藏私!他无法忍受米达斯的困境由别人来打破,他无法忍受米达斯由别人解救!因为米达斯是他的哥哥!是他的!

“梅塔纳斯,对不起。”

米达斯的处境,米达斯的选择,梅塔纳斯永远无法理解。他被逼到这个份上,不可能把自己完全交付给某一个人,那样的信任,那样的虔诚,米达斯给不了他。也许曾经有过那么一些无法忍受孤独的时刻,他很想回应梅塔纳斯炙热的感情,可他不能,因为他还想活着。

“哥哥,你不要我了么?”梅塔纳斯攥住他的手腕,攥住那一刻他的心猛地一痛,不仅是为自己,也为米达斯,他才发现他的哥哥瘦得只剩骨头,长长的披风拖在地上,他知道他即将失去,可是他不甘心。

“梅塔纳斯,你是弗里吉亚最勇敢的英雄,无论我去到哪里,听到你的名字,我都会为你骄傲。”

米达斯被祭司长带走了,带到牧神在弗里吉亚的神庙。牧神在弗里吉亚其实并不闻名,只有少数牧羊人会供奉,祂的神庙也很简陋,不如别的神庙那么金碧辉煌,但比起那漏风漏雨的阁楼来说还是宽敞明亮太多。

潘在等他。

其实也不算等。祂忙着布置这间少有人供奉的神庙,八柱的多利亚柱式建筑巍峨矗立,前殿燃着不灭的火堆,正殿中央依循传说中的的样子雕嵌着黄金象牙牧神浮雕,巨大的羊角令人心神震颤,恐怖的野蛮与冲天的神圣诡异地融汇在这方浮雕上,米达斯仰头望着,心里说不出的感叹。

原来那个凶巴巴又十分温暖的半兽人,是牧神潘。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潘布置好草扎的装饰,从浮雕旁边的楼梯上下来,祂的蹄声大多数时间都轻得听不见,但偶尔也会随着心情变化,烦躁的时候沉重,愉悦的时候轻快,金光闪闪的浮雕前是一汪小小的泉,粼粼的波光映照在潘高大而神秘的黑袍上。

米达斯总是朝祂扑过去,带着急切的、热烈的期盼和一点小心翼翼的哀求,可这次没有。他们隔着叮咚作响的泉水相望,米达斯身上还披着祂的披风,他一路提着衣摆,怕踩脏那一圈柔软的绒毛,那瘦骨嶙峋的身体被包裹在厚实的温暖之中,少年雪白的长发垂至脚踝。

“您为什么……救我?”

潘露出不解的神色:“不是你求我救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