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10节(第451-500行) (10/21)

老皇帝快死了果然糊涂了,糊涂了才会痴心妄想,以为我娘对他笑。真恶心。

可我不能说出来,只是慢腾腾地用小刀子削着那粗糙的梨皮,微笑,听他回忆。

老皇帝或许是回光返照吧。他说起许多往事,我不知道的往事,关于我娘的秘密,夏贵妃的故事。

我娘和夏贵妃同一天出生,并列晋安城第一美女,娘亲是清水芙蓉,夏贵妃是国色牡丹,娘亲出身富商之家,有钱,夏贵妃出身公侯之家,有权,两个晋安最出色的女人是闺中密友,在她们十五岁生辰那天,遇见了天子,悲剧根源自此而生。

夏贵妃爱上了天子,天子爱上了我娘,我娘爱上夏贵妃的哥哥。

本来这种纠葛的错爱未必酿成悲剧,可一旦权力从中作梗,贪欲执念作祟,就阴差阳错,成就了一出悲剧。

新登基的天子为稳固政权,娶了夏贵妃。

我娘和夏贵妃的哥哥情投意合,也定了亲,暂未过门。

可是有一天,夏贵妃有孕,娘进宫去探望她,却被旁人带到一个无人的冷宫里,被天子强占了。

天子欲迫娘亲进宫,可是娘亲宁死不屈,夏贵妃发动夏家权势保护娘亲,入宫一事才作罢。

当时恰逢夏贵妃哥哥出征打战,夏父得知娘亲失清白一事,立即退了婚。

我娘在婆提寺度过了一年,出征的夏贵妃哥哥还没回来。

可是娘亲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被抱到太傅家去了。

外祖父很快把娘亲许配给昙家做妾。

假如当年夏贵妃不是坐胎不稳,缠绵病榻,或许她能帮娘亲一把。

又或者如果当年夏贵妃哥哥早一步回城,他能把娘亲夺回去。

可是世事总是悲剧地巧合,娘亲嫁入昙家的第二日,夏贵妃哥哥凯旋归来。

一切已成定局。

娘亲在昙家绝望地过活,我那便宜老爹最初贪慕娘亲的美貌、财富,对她恩宠有加。

可是后来,娘亲在礼佛路上被强盗绑了,几个月过去了,夏贵妃哥哥去剿匪,娘亲已经怀孕了。

我就是那个野种。

娘亲被视为不贞不洁,可她还有丰厚的嫁妆,她活着的时候,昙家人不敢赶走我们母女,他们还要依附在我娘身上,吸吮最后一口鲜血。

沉寂的灯火被微风吹过,无意地跳了跳。老皇帝像是死了,阖上眼,双手合在胸前。

可他没死,他尚存了一丝鼻息往外出气。

我脸上的笑容沉下来阴霾,我问老皇帝:

「难道陛下的太子,和陛下的宫妃,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吗?」

这个世界怕不是疯了吧。

过了良久,没有人回答这个荒诞的问题,我以为他死了。

正准备摇铃,老皇帝忽然伸出那只枯枝一样的手,紧紧缠住我的手,用那浑浊无力的声音说:

「错了,我错了,什么都错了。太子不是太子,他根本不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我和千千的儿子,是夏侯离。」

千千是我娘。

五雷轰顶。

浑身力量都在一句话里流失掉了。

荒诞。离谱。不可能。

老皇帝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他来不及告诉我他是怎么发现弄错的,他是怎么确认夏侯离才是他的儿子的。

他仅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我。

他说,他要废了太子,他要他真正的儿子登基。

他说,他留下的诏书藏在东厂的诏狱。

他说,他会留下遗命,让我成为太后,让我找时机,扶持我的哥哥,夏侯离登基。

奄奄一息的灯火终于灭了。

我把铜铃摇响,压山倒海的宫人跑来,我像一个行尸,站在门口,被风吹得迷了眼。

皇帝死了,我和陈皇后,同时成了太后。我是西宫太后,她是东宫太后。

沈延暂时登基了。

十四

宫里头办起了丧事,入了夜,触目所及,凄凉白帷帐,白灯笼,白烛,一片白茫茫,惨淡淡。

陈皇后已经哭晕过去了,而我这位始料未及的年轻太后,尽心尽力地哭灵,守灵。

丧礼是夏侯离主持的,我们不可避免在这灵堂碰见了,那会我哭得眼睛发痛,倚在柱边揉眼皮,沈延伸手搭在我肩膀上,一边拍着我的背,温声细语:「母后,切莫悲痛过度。」

夏侯离几次来请示,目光沉静,他只当我是陌生人。

如果我们真的是陌生人,互不相干的人多好啊,哪怕是仇人也好,总归,比是兄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