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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1851-1900行) (38/62)
沈君常离开的太匆促,而那时候他正在别处的山上采药,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才听人说沈君常和宁安岚已经上京了。
之后他思量辗转,最终还是决定把他所知道的事情向沈君常坦白,如果不在沈君常入京之前说出来,他会后悔终生,就像父亲一样,在愧疚痛苦中了断此生。
虽然自己快马加鞭,但沈君常一行比自己早出发了一两天,加上还要沿路打探他们的去向,所以难免耽误了一些时间,幸亏他们三人还带着小白,目标较为明显,否则要顺利找到他们还真是有点困难。
“梁大夫找我是有什么急事?”沈君常坐到梁起对面,疑惑的道,在望安村的时候,他跟梁起也不是很熟,只是几面之缘。
梁起脸色沉重,“你还记得二英落水的第二天,你发起高烧我去给你看病的事吗?”见沈君常点头之后,他继续道:“那天我给你探过脉,然后你告诉我你曾经身中剧毒,不过余毒已经清除干净,对吗?”他当时也没有多想,可是回去之后却越想越不对劲,因为他想到了一种很不好的可能性。
沈君常听的一愣一愣,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问题,“对,可是你不是说我身体没有大碍,只要注意修养就好了?”
梁起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却是问:“你可知道你身中的是何种毒?”
沈君常神色一黯,想起那个沉痛的夜晚,“不知道。”凌弘飞推给他一杯毒酒,他便喝了。
“那你身中剧毒之后,有何感觉?”梁起继续追问,似乎想找证据否定自己心中所想。
沈君常凝眉回忆当时的情景,“一开始是觉得手足麻痹,然后是内腑剧痛,后来我就迷迷糊糊的昏了过去。”醒来后就见到师父了。
“果然……”梁起喃喃的自语,脸色灰败,手指紧紧的捏在一起,骨节发白,“那你的武功后来如何了?”他医术了得,一把脉之下就已知道他有内力在身,只是略显浮动,似有不稳之状,也因此引起了他的怀疑,再联系起沈君常所中的剧毒还有他不曾公开的过去,就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沈君常微微苦笑,“比之未中毒以前,折损了两三成。”
证明了最不好的预感,梁起的脸色瞬间灰白,身体晃了一晃,仿佛随时会滑倒在地,声音沙哑,“那种毒叫做‘水滴石穿’……是我们梁家的家传毒药。”那种毒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就是会慢慢的损坏人的经脉血气,如果中毒之人身怀内力,那么武功自然也会逐渐的损耗——前提是中了毒还能够活下来。
沈君常一愣一惊,猛的站起来,“你们梁家的家传毒药?!”这是怎么回事?
梁起神情苦涩,慢慢的把事情从头道来。
所谓“水滴石穿”有两个含义,一是无论多么强悍的人在这种毒药面前都没有还手之力,二是这种毒药有一个逐渐毒发的过程,不会马上要人的命,有足够的时间让凶手制造不在场证据——总之,是一种十分阴险毒辣的毒。
“水滴石穿”是液体毒,分量不同就有不同的毒性:一滴废手足、两滴损肝脏、三滴断心肠,是梁家的先辈研制出来的一种非常奇特的毒。
自古医毒不分家,虽然梁家祖辈都是医者,但是不排除有先人出于某些原因而研制出这种毒药,然后世代相传了下来,虽然梁家握着如此狠毒的配方,但医者仁心,也从没有动用过,直到梁起的父亲梁初这一代,一切才有了变数。
梁初本也只是在民间行医,后来跟随凌弘飞——当时的日弘二皇子——进了军营当军医,为军队救治过许多将领和士兵,后来凌弘飞登基成了日弘国君,梁初也被赐为御医,备受宠爱。
梁初在入营当军医那年,已经四十岁,但对攘外安邦的卫国战争充满了热情,加之医术高明身体也硬朗,当时大召天下贤士的凌弘飞爽快的让他入了营,事实也证明他没有看错人,梁初虽然年纪较大,但遇事沉稳、医术了得,救了许多人命,广受好评。
而梁起那年虽已二十二岁,但医术造诣还不及父亲的一半,加之生性恬淡甚至略显怯懦,所以对参军大战这种事向来是敬谢不敏,所以梁初随军征战,他却陪在家中服侍母亲,一边勤学医术,行善乡里。
本来梁初被赐予御医之名,是一件天大的幸事,但事实上却不是这样的,梁初以一介草民之身却被赐予太医之名的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为当今圣上凌弘飞做了一件大事:合谋毒害当时的护国大将军凌阳。
沈君常听梁起说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震惊莫名,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的意思是说,是你父亲与凌弘飞一起毒害了我?”原来当年军营中的梁军医就是他的父亲。
梁起面如死灰,缓缓的跪倒在地,手指紧紧的扣在地上,微微发抖,“是的……只是我父亲已死,请允许我代他受过。”他抬起头闭上眼睛,竟然是引颈就戮。
艰难抉择
黄昏不知不觉已降临,橙红色的余晖透过窗纸透进来,变成了一种灰暗的淡红色,照在房内两人惨淡的脸上,忽然就染上了微微的凄冷之意。
沈君常怔怔的看着跪倒在地的梁起,混乱的脑中飞快的闪过无数的片段:那杯琥珀色的毒酒、凌弘飞深沉复杂的眼眸、梁军医沉静温和的微笑、醒来后全身筋骨尽碎般的痛苦……
这些,全都是因为那杯毒酒,“水滴石穿”,竟是他们梁家的家传毒药。
梁起深深的跪伏在地,面容苍白如纸,所谓父债子偿,如果沈君常要杀他,他绝对不会反抗,这件事本来就是父亲错了,明知道沈君常无辜,却仍然做了帮凶。
跪了不知多久,膝盖仿佛已僵冷,耳边却忽然传来沈君常轻若叹息的声音:“你起来吧。”
梁起震惊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沈君常带着苦笑却没有丝毫怨恨的脸,梁起讷讷开口,“你、你不怪我们吗?”
沈君常摇摇头,把他扶起来,让他坐下,“伴君如伴虎,我明白你父亲的难处,况且你父亲已经去世了,这件事就算了吧。”就算杀了梁起又能如何?完全解决不了问题,而且说到底,这不是梁起的错,甚至不是梁初的错,一切都是凌弘飞策划的,梁初只不过和自己一样,都是身不由己。
梁起抬手捂了捂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极力掩饰自己的颤抖,终于确认了这个男人的宽大胸怀,相比较之下,自己就显得卑微胆怯,为沈君常诊断之后明明有疑虑,却不敢说出来,生怕他会一怒之下杀了自己。
可是幸亏,自己最终勇敢了一回,在最后的关头赶过来,把真相全盘托出,希望能够挽回一切。
“对了,梁军医去世多久了?”沈君常想起梁初,自己离开军营那一年,梁初才四十五岁,身体还很硬朗,如果活到现在,也不过五十岁而已,还没到老迈之年,怎么就去世了?
梁起黯然低头,眼角隐约有泪光,“就在成为御医后不久,就……吞药自杀了。”父亲自从献出毒药,与凌弘飞合谋陷害了凌阳将军后,就日夜辗转难寐,郁郁寡欢,最终还是承受不了内疚悔恨的折磨,自我了断一生。
沈君常愕然瞪大眼,然后唏嘘苦笑:“梁军医他……毕竟是个好人。”所以害了人之后如此愧疚难安。
也许梁初才是最需要可怜的人,他誓死跟随着凌弘飞,绝对没想到后来凌弘飞会让他一起毒害凌阳,当时凌阳在军中可谓是一呼百应深得将士拥戴,而且对凌弘飞是绝对的忠心耿耿。
可是凌弘飞却命令他毒害这样一个军中栋梁国家忠臣,梁初如何能不痛苦愧疚?梁初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不做就得死,自己死不算什么大事,可是他还有妻有儿,身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不能够那么自私。
所以他只能选择屈服,以一个人的痛苦来换取全家人的平安。
“那梁军医过世以后,你和梁夫人如何了?”梁初虽然服药自杀了,但他掌握着这个不能泄露出去的秘密,以凌弘飞深沉谨慎的性子肯定曾想过,梁初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过家里人听,如果那样,梁起和他母亲都不能幸免于难——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自古以来都是掌权者信奉的圭臬。
梁起全身一僵,然后再次颤抖起来,声音破碎,“我爹服药自杀之后,我娘她……也跟着去了。”父亲服药自杀之前确实曾把真相告诉了他们,想要一力承担所有的罪责,叫他和母亲快点离开京城,还威逼说如果不走他就死在他们面前。
一向坚忍柔弱的母亲竟然真的收拾了一点东西,在暮色降临的时候,带着他乔装打扮悄悄的出了城,出城不久就见到有一滚黑烟蒸腾而起,他们都知道是父亲放火烧了宅子——这是他们先前就计划好的。
御医府着火,自然吸引了皇宫的注意,可惜凌弘飞却精明的很,一方面派人救火,一方面却遣了人去追查他们的行踪,幸亏派来的人不多,也许是凌弘飞不想张扬,也或许是认为他和母亲没什么抵抗力,所以只派来了两个人。
事情的经过他已记不清楚,后来回忆起来只有母亲那张带泪的脸依然清晰,她说她去引开那些人,然后他趁机逃走,逃的远远的,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那个时候他才突然明白,其实母亲一开始就打着那个主意,她根本就没想过要抛下父亲独自而活,她是为了唯一的儿子所以才坚强到那一刻。
也许是侥幸也许真的是父母的舍生相救,总之他就这样逃了出来,后来阴差阳错的入了望安村,在那之前他听说京城御医府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梁御医一家三口都被烧成了黑炭,连模样都无法辨认,于是全城惋惜,哀叹失去了如此优秀的大夫。
其实那三具尸体里,除了梁初以外,另两人是一对老仆人,从梁初被赐为御医始,就一直随伺身侧,梁初决定以死来谢罪之前就已经遣散了所有仆人,独独这一对老夫妻留了下来,最后还甘愿为梁家而死——虽然这也是在逃亡之前就已经计划好的,但每当梁起想起来,还是深感难过。
梁起不知凌弘飞最后是否相信他们梁家都已死去的事实,或者还有没有派人来追查自己的下落,但表面上一切都尘埃落定,梁家起火被当成了一桩意外,喧嚣过一阵子之后就被人所遗忘,而他自己也在望安村里落了脚,再也没有踏入过京城。
沈君常静静的听他说完这一段沉重的往事,心情更是沉郁忧伤,当时以为自己被毒死了就罢,没想到还连累了那么多条人命,而那些人都是无辜的,一切的源头都在于凌弘飞,如果不是他,不会有那么多牺牲,不会有这么多惨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