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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2201-2250行) (45/77)

“白季隆先生过世了。”潜意识里,似乎有两个自己在打赌,说完这话,她的眼睛紧紧定在江为安的脸上,好像想在那里看出些除了俊朗之外的其他东西。

“谁?”江为安一愣,下意识的回复她。或许是因为不熟悉,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不过这样的态度在薛子诺看来,显然和老俞他们没什么两样。她觉得讽刺,果然,在这里的她,是孤独的吧。

薛子诺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跟江为安说,她想说白老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多么伟大的人,对她多么的和蔼,还有留给她的、价值不可估量的手稿,种种种种,却都在一瞬间灰飞烟灭了。当她发现自己或许要从白季隆是谁开始解释的时候,就连提起这个话茬的兴致都没有了。

她退后一步,挣开江为安的手,她盯着江为安的眼睛,甚至有些生气起来,他怎么能不知道白季隆呢!怎么可以不知道白季隆呢!这些人,一个个享受着白老先生的成果、付出和努力,却连他的过世都不肯哀悼一下。

她突然想起了江为安从美国回来的那一天,在家楼下,她看着江为安俊朗的侧脸,耳畔传来的陈淮的那句话——‘不过诺诺,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和他不合适。’薛子诺的脑海里突然略过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从前也曾轻微的闪过,可是从未这样的清晰——或许,陈淮是对的,她和江为安真的不合适?

薛子诺从来没有展现出那个样子,眼里满是伤心和愤怒,江为安吓了一跳,下意识的试图反手拉住她,可她也是第一次的那么灵活和决绝。她就那么离开了,甚至没有再多看眼前的人一眼。

江为安看出薛子诺好似不高兴了,可是他完全搞不清楚情况,难道是因为杨翎?一向极强的自尊心作祟,使他没有办法在众人面前像个小男生那样追出去。

联系了一下前因后果,魏哲大概猜到几分,忙跟自家老大解释着。

“你确定你要跟她在一起吗?”管越合的语气如往常一样不招人喜欢,不免有种看热闹的意味,他撇撇嘴,接着吐槽道,“管他是物理学家还是生理学家,人家死不死的跟她有什么关系,这也太矫情了!”

见江为安不回话,他说话更加毒辣,“真没想到,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了——装纯情的小白莲?”

“怎么说话呢!”江为安皱起眉头呵斥。他知道管越合对自己没有恶意,纯粹只是不喜欢薛子诺而已。若是别的女的,他或许不会维护,但对于薛子诺,也许是陈淮的话起了作用,他也知道是自己平白招惹了人家,所以总觉得是要负起些责任来的。

管越合见他真的生气了,连忙游刃有余的缓和起气氛来,拍拍江为安的肩,讨好似的,“行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知道了,那是你的心头肉,不过为安,我必须跟你说,你玩玩可以,可别来真的啊,这种人要么心机深沉,要么太过单纯,到时候你想甩都甩不掉,而且……”他突然放低声音,“……杨大小姐最近明显不高兴了。”

对于杨翎的心思变化,江为安当然看出来了,可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哼。”看到江为安对这种大事儿这么不在乎,管越合又回复到令人讨厌的语气,“可别说跟你没关系啊,上次你拒绝了我们看好的综艺也就算了,这次杨翎马上就会拿到英雄荣耀的代言了,只要找狗仔拍几张你俩的照片,我们就可以借着杨翎的热度宣传一波,既不费事儿又有助巩固联合开发的地位,你有什么好犹豫的?就是因为不想和杨翎一起出现?”

“嗯,对呀。”江为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明显挑衅般的回答,这管越合,心思真是越来越偏向杨翎那边了,像是那边给了他什么好处似的。

管越合和江为安合作多年了,两人也争执过很多次,他了解江为安,江为安如今这般态度说是为了薛子诺还是在其次,说穿了主要还是不想与杨翎搅和了,当然,管越合下意识地忽视了江为安思想变化的根本原因,只是愤慨道,“可是你甩的掉吗?当初借着杨翎的流量,炒作你跟她的绯闻,都是经过你默认的,现在你说不炒就不炒了,就想给人家踢到一边去?怎么可能?杨翎的粉丝你又不是不知道,人数众多,而且都是有钱有闲的小朋友,天天去你微博下面撕都够你受的。”

“咱们老大也有粉丝啊!”冯知从椅子上蹦起来,表示愤愤不平,他们这些人也算是另一种‘明星’了,粉丝这东西嘛,不光江为安有,他冯知也有粉丝呢!好吧,就是人数少了点。

而老俞的榆木脑袋这时不知怎么的却是有点开了窍似的,倒是觉得管越合的话有些道理,忙把冯知拉扯下来,

“咱老大的粉丝可没有杨翎粉丝的战斗力强,那些人可是会追着你从早到晚骂好几个月呢,你就别撺掇了,不想被骂成筛子就闭嘴吧。”

“没关系啊。”不理会冯知他们的哄闹,江为安转头微笑地看向管越合,明显的不怀好意,看到他这样的神情,管越合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只听他接着说道,“我不是有你么,管它是营销、管理、宣传还是公关,你都是专家,全国也找不出几个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才,你可以的。”

说完,不容对方回话,拍拍他的肩膀,江为安往办公室走去,只留下管越合在原地凌乱——这帽子也盖的太高了吧!这是捧杀啊捧杀!

从江为安那里出来之后,薛子诺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环路边上,她突然想起之前和江为安走在这里,边吃冰淇淋边聊天的场景。过一会儿,眼前又浮现起胡梅伤心却强装平静的神情。而很久之后,她似乎看见白季隆那赞赏地看着她的目光。

天空也脏了起来,据说今天有很重的雾霾,薛子诺闻到空气中的味道,或许是尾气,也像是烧糊了的什么东西,浓重的让人觉得窒息。旁边很多戴着口罩的人来来往往,匆匆的擦过她的肩头。二十多年来,她似乎第一次这样注意到身边的行人,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不为她所懂的、不为书上所写的、形形色色的人们。迷迷糊糊的胡思乱想着,直到两个小时后,薛子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回了家的附近。原来,她只有一个不变的目的地,那就是有陈淮的地方。

她抬头看向自家的窗户,没有一丝的光亮,心跌落到谷底。

陈淮……还没有回来么?意识到了这点,之前在江为安那里感受到的孤独又在心底冒起了泡,夜里的风吹起来,她觉得更冷了,用力抱紧了怀里的手稿,才发觉手指已经冻得快没有感知了。

脚步变得沉重了些,薛子诺一点点的往前挪着,她有些不想回去,可是不回这个家,她还能去哪里呢?就在她失落的心情到达谷底的时候,却看见楼下院子里的长椅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仿佛全身血液都重新活络了起来,薛子诺恨不能冲上前去,可是她没有,心底喷涌出的复杂的情绪好像缚束住了手脚,她只是维持着之前的步伐,缓慢地走到那人身边。

感受到了她的到来,那刻板的侧脸转过来,一下子变得温和了很多,眼镜片后的目光里,是多年来日积月累的默契。

“诺诺,你回来了。”

听到陈淮的声音,薛子诺心里压抑的情绪似乎一下子被释放出来,她仿佛回到8岁那年,那个洒满阳光的花园里,不同的是,如今的月亮替代了那天的太阳,如今的陈淮仰望着她。

薛子诺坐下来,坐在陈淮的左手边,慌乱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找到了落脚处,她终于安宁不再孤独。两人就这样安静的坐了一会儿,夜色深下来,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个朦胧的残缺的月亮,陈淮看着薛子诺的侧脸,看着她凌乱的头发,看着她身上自己给她买的衣服,这件应该是前年买的了,他回忆着……直到,看到她膝上的厚本子,陈淮皱眉问道,“这是?”

“白老先生的手稿。”薛子诺低到快听不清了。

陈淮唏嘘,他本不知道该如何提起这个话题,却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引出了这件事。他当然知道薛子诺已经知晓了这个噩耗,事实上,这一整天,他一直跟随着薛子诺的步伐,只是,都晚了一步。

上午他在参加一个研讨会,因为会议涉及机密,所以并没有带手机进入会场,直到会议结束,所有的参会人员才得知这件事。陈淮匆忙赶回家,却没看见薛子诺。当他赶到白老家里的时候,薛子诺却刚刚离开。陈淮知道她会因为白老的离去而难过不已,那时的陈淮在猜想,伤心的薛子诺会去哪里,他和自己打了一个赌,他赌薛子诺会找他,因为从小到大,都是他在陪伴她。

可是陈淮找遍了所有自己常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薛子诺,直到最后,他抱着一丝希望失败的念头找到江为安那里,才得知薛子诺在一个小时前刚刚离开。陈淮终于对自己承认,他赌输了,在薛子诺身上,第一次。

可除此之外,他还是最了解薛子诺的人。她的心思浅,遇到事情一定要让她把事情都说出来才好。果然,话头刚起,薛子诺一直压抑的情绪便一股脑的倒给陈淮,她絮絮叨叨讲述着今天的经历,直听得陈淮的心情越来越沉。

“……陈淮,你说,为什么我们觉得这样伟大的人,他们却不闻不问,不屑一顾呢?是他们错了,还是我们?”她终于有机会问出这句憋了好半天的话。

陈淮心里难过,他那么努力护着的孩子啊,终究还是被现实伤害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正确的或是错误的,只有正确的,或是容易的。诺诺,你要相信,我们做的是一件正确的事,虽然在今天,很多人觉得这些不再重要了,可是我们要坚信,我们要做的是即便不被了解,也终究伟大的事。”

“真的吗?”

“真的。”陈淮语气坚定,似乎是要把这种坚定传给她一般。

薛子诺没有认同也没有否定,她又想起了之前的事情,“今天我去看了胡梅教授,她和白老这一辈子挣的钱不是贴补进了研究工作里,就是捐给了需要的人,连他们住了一辈子的房子,胡教授都决定要还给国家,她说她要搬家,去郊区住。”这么伟大的人,晚年竟是这样仓皇,薛子诺既敬佩又实在不忍,她现在完全忘了,自己之前捐出那两百万的时候,也是类似的‘愚蠢’。

“其实今天我们去看望胡梅教授的时候,有人提出想向政府机构再申请一笔钱,或是组织大家进行捐款,好让她度过一个安稳舒适的晚年。”陈淮想想,还是决定告诉她。

“那挺好的啊。”

陈淮摇摇头,“可是胡教授拒绝了。”

“为什么?”薛子诺问道,她不太明白。

“因为她不想因为自己占用人民资源,而且她担心这件事情传出去,会让年轻人觉得当科学家、当院士,都这么的穷,会更不愿意投身科研了。”陈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她怕,科研事业会后继无人啊。”

薛子诺终是忍不住,所有的情绪郁结到一起,在几微秒的瞬间释放出大量能量,那些能量汇集成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里扑哧扑哧的滴落下来,她想尽力忍住自己不要放声大哭。

“白老和胡教授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真的……”

薛子诺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陈淮的记忆里,薛子诺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搂着薛子诺,使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她在那里安稳的低声抽泣了起来。

“书上说,死者入睡,一般都睡在繁花似锦的花园里。上帝会把他们安放在鲜花中,接纳他们的灵魂。”感觉薛子诺哭得差不多了,陈淮才叹口气,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