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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155)
“不请自来,公主的卧房想进就进,大监如今在这皇城之中已经只手遮天了吗?”季姝姝穿着单衣,一头柔顺的长发披散着,少了几分平日的古灵精怪和盛气凌人,看起来柔弱可怜。
少泽将自己身上的绛红大氅摘下披在她的身上道:“夜深露重,公主小心着凉,到时候又得喝苦药。”
七公主骄傲却不骄纵,柔韧却不柔弱,唯独有一点不爱喝药的小脾气,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少泽为此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
季姝姝回头看少泽,他比夜色还要浓丽,就站在那里就已将世间十分颜色占尽九分,那张欺霜赛雪的脸平静、淡漠,脊背亦是挺得很直,文人风骨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可这人分明是一柄出鞘见血的修罗刀。
“你早就知道父皇打算为我选驸马了是吗?”季姝姝站在他的面前,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刚好看到他锋利的下颌。
“从什么时候开始?”
“总不会是今天吧。”季姝姝笑了一声,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这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大监少泽简在帝心,诛贪官斩污吏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好刀,皇帝喜爱少泽甚至亲密到了一日三餐都要同桌而食,若是皇帝有了什么决定,少泽绝不会第二日知道。
“不是今天。”他不愿意骗她,皇帝的心思自然是早就跟他说过的,如今才平静了几年的光景,老匈奴王病逝,新王即位对十六洲之地虎视眈眈,想要拿大奉立威一雪前耻,贼子狡猾,不肯直接兴兵,想要打仗还想要占据一个光明伟正的名头,拿出大公主和亲的事来,想要再结两国之好,若是大奉不肯便能顺势兴兵。
大奉自然是不肯!
如今大奉尚未出嫁的公主只有季姝姝,皇帝如何舍得?
公主不能和亲,大奉也不能承担再起战乱的损失,最好的办法,就是公主出嫁。
说起来,这个主意,还是他出的。
这是这是眼前最好的解决办法,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季姝姝眼眶含泪,仰着头不肯让它落下去,盈盈的看向少泽,“父皇说了,你就由着他同意了?”
她的脸被围在大氅里只有巴掌大,此时挂着泪珠将落未落,哪里还有和国子监学子们思辨时傲气凌人的样子。
少泽伸出指腹将她眼角的泪抹去,一双眼不闪不避的看向她:“皇上的旨意自然没有奴才置喙的余地,且就眼下看,公主出嫁,是最好的选择,公主即将及笄,也该长大了。”
“能够自幼伺候公主,是奴才的福分,可若是奴才不惜福,便万死难辞了。”
指腹还残留着那滴泪的湿润触感,少泽将自己的手背在身后紧紧攥握,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早该有这么一天的不是吗?
季姝姝听见他这么说眼泪反而珠子似的落了下来,她上前抓住少泽的衣袖,哭着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的少泽,是江南大家的公子,读的是四书五经,端得是文人风骨,
是天下太平的俊秀书生,也是天下大乱时提刀上马的少年将军。
他只是幼年不太幸运而已。
若是我的少泽平安顺遂的长大了,该让盛京城里多少的小娘子们丢了心,该有多少高门闺秀盼着嫁做他妇。
所以不要自卑、不要内疚,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啊......
季姝姝想起自己四岁那年见到少泽的光景,冬日里银装素裹,雪落满树,她趁着嬷嬷不注意偷偷溜到御花园,在一片黑山白雪之中,一眼便看到了立于树下的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君,寒鸦点动树干,积雪簌簌落下,他伸手接了一片落雪,那时季姝姝第一次看见少泽的笑。
她那时不学无术还未识得几个字,“幸得识卿桃花面......”,她只记得哥哥们在诗会上吟的这一句,下一句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后来闹了笑话跌坐在雪地里,衣服鞋子都湿透了,也不知道叫人,呆愣愣的坐在那里瞧着小郎君看,后来还是被少泽抱回寝殿,嬷嬷在大冬日里急出了满头大汗,看到季姝姝眼泪都落了下来,后来换了衣裳喝了姜汤,却还是迷迷糊糊烧了三日,病里还叫着小郎君不肯让人家走。
自那以后,少泽便陪伴季姝姝,这一陪,就是十年。
少泽拿出袖中的手帕,轻柔的将季姝姝的眼泪擦干。
他并不像别的太监一样总是佝偻着身子,为了掩盖身上的异味熏了厚重难闻的香,他不熏香,身上的清冷好闻的皂角气息,随身总是携带两方手帕,素面的是他的,而这绣着迎春花的是专属于季姝姝的。
时下的姑娘们都爱牡丹、海棠,越是高贵艳丽越是喜欢,或者独爱菊花梅花这样性雅高洁之花,季姝姝倒好,偏就喜欢随处可见不起眼的迎春花,杂草似的,春风一来,成片开放。
她笑意盈盈说:“迎春花开了江南的春天便也到了,想在春日里穿着最美的衣裳,好去少泽的江南故乡啊。”
他那时没有多言,季姝姝的笑容渐渐垮下来,最后索性气得回了宫。
可是无人知道。
朝野之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监少泽,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用他那提笔握刀的手,一针一线的在帕角上绣上了几朵娇嫩摇曳的迎春花。
第40章
梦三·尚公主(4)
季姝姝在静妃的宫里趴着百无聊赖的打络子,自从父皇说了出嫁的事后,便将这皇宫里里外外看得死紧,她再也没有机会往宫外跑,成年的皇子已经搬出宫外,御书房又不能随便去,便只能在自己的母妃这里蹭来蹭去。
红袖端了花生乳过来,上面撒着几粒花生碎,浓香扑鼻,平日里季姝姝最是爱吃,可如今眼睛都没抬。
“怎么着?公主真就食不下咽啦?”红袖伸出脖子看一眼静妃,发现她没注意这里,便偷偷和季姝姝开始没大没小的咬耳朵。
“其实换个角度想一想,皇上为您选驸马也未必不好啊,陛下肯定会询问公主的意见,到时候这些世家公子,文臣雅士,还不是供您挑选。”
“天下美男,尽入公主府矣!”红袖挤眉弄眼,眼里全是艳羡的贼光,
这些年两个人往宫外跑,没少往三教九流的地方溜,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红袖这小丫头好色成性。
季姝姝屈指弹了一下小丫头的额头,没好气道:“天下美男能有多美?论长相谁能抵得过少泽?论才华那些文人就知道在茶楼里空谈,等科举的时候连篇策论都写不好,少泽十岁时为我捉刀写的赋论连祭酒大人都自愧不如,若是论才干,嗤——”
季姝姝话还没说完,就被红袖将花生乳灌到嘴边堵了嘴,“我的姑奶奶你可别说了,您母妃还在这呢,真是活腻了不成,你是好好地,可到时候我可就要被杀人灭口了。”
季姝姝闻言敛了眸,低声道:“我其实都是知道的,我知道我非嫁不可,我也知道他有苦衷,我甚至知道我所奢望皆不可能......”
“我只是...”,季姝姝的嗓音有些哽咽,“我只是想要他和我一样难过。”
“我是不是有些自私?”
父皇从小就告诉她想要什么就要自己努力去争取,可是若是有一样东西,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是她无论如何也求不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