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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98)
1939年9月17日下午,詹森等守在季云卿威海卫路的住宅附近。就在季云卿出现在宅门口那一刻,詹森趁着人多,挨近季云卿,用号称“掌心雷”小型手枪,顶着季云卿背部开枪,随即混入人群逃走。季云卿被送到医院急救,不久即不治身亡。
第二天,季云卿的老婆金宝师娘要求李士群立刻破案。
这金宝师娘面子大,李士群哪敢怠慢?金宝师娘曾是巡捕房高级探长,老公季云卿是李士群的老头子。当年的地下党员李士群曾几次被租界巡捕房逮捕,最后都化险为夷。那还不全靠季云卿这老头子和金宝师娘的周旋?他们都是李士群救命恩人,如今更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李士群从作案手法上推测出大致是军统的职业杀手所为。但是他更担心军统特务要杀的目标正是他李士群本人,而不只是季云卿。他以为,杀季云卿不过是军统特务引蛇出洞的花招,要引出的大鱼正是李士群。由于心存恐惧,一开头,李士群只在电话里安慰金宝师娘,不敢去殡仪馆吊唁,免得途中出事。但是李士群又不能不面对这个案子。
李士群知道,他的同门师兄弟们、上海的青帮头面人物们,都在看着李士群如何处理此事。再说,季云卿的毙命完全是因为和76号关系紧密所致。若不破案,他李士群的颜面和76号的威严,都要受到严重影响。
经过严密布控,李士群还是到了殡仪馆,而且带来了辅仁医院的医生来验尸。他们发现子弹是从后背射入,打中了心脏,留在胸腔内。他们把子弹取了出来,小心辨认,看出是掌心雷的子弹。
但这案如何才能破得?
案子破不了,开枪人抓不到,报仇的话就兑现不了。但场面上的事情还不得不做,李士群告诉金宝师娘:
76号为季云卿已经成立了治丧委员会,丁默邨和李士群分任正副主任,并于9月20日在76号举行大殓仪式。
当日,76号挂出了“和运遇难烈士追悼会”的横幅,不光是季云卿,还追悼其他20多名因为做了卖国贼而被国民党特工暗杀的汉奸。周佛海主持了追悼会。李士群在会上表示要为老头子报仇雪恨。追悼会结束,金宝师娘又领着一帮披麻戴孝的死者家属,在周佛海面前哭诉一通,直到周佛海答应尽快破案才离去。
只有子弹头一个物证,要破案谈何容易。一拖就过去了两个月。
詹森杀了季云卿之后,自认为行事缜密,并未暴露,于是继续放心大胆与卢老七姘居。有一天,卢老七发现了詹森的掌心雷,爱不释手。詹森见情妇喜欢,便送给了卢老七。没几天,卢老七的“过房爷”张德钦到卢老七处闲聊。张德卿是个律师,曾假冒是青帮“大”字辈,还曾经在“黄道会”做过头目,很显然是个极端的汉奸亲日分子。张德卿后来出任汪伪浙江财政厅厅长。卢老七向他炫耀手中的掌心雷。张德钦接过来玩玩,发现其中少了一颗子弹。就打听是从何处弄来。卢老七不知顾忌,信口说是詹森送的。张德钦装着无意,随口问些詹森的情况。在过房爷面前,卢老七也并不保留,想说的,也都说了。张德钦听后,当即不动声色告辞出门。随后张德钦就转道去76号告密。
从完成任务后对武器的处理上,看得出詹森与刘戈青的差距。詹森把杀人的物证留在自己身上,甚至还拿来向情妇炫耀,而刘戈青是本人迅速转移他处,及时将武器全部丢弃于掩蔽处。
李士群立刻派人逮捕了詹森,一顿酷刑之下,詹森全盘交代。
卢老七没想到自己无心之失,害了情郎的性命,心里痛悔不已,哭哭啼啼向金宝师娘求情。金宝师娘觉得卢老七奇怪,再怎么说,季云卿也是卢老七的干爹,哪能不为干爹报仇呢?她哪里知道,这个卢老七已经对詹森一往情深,心中自许为詹森的妻子,自然要为丈夫求情。
虽然詹森已经招供,但李士群立志为老头子报仇,加上金宝师娘不断催促,于是一改“坦白从宽”的惯例,在1939年底,指示林之江把詹森带到中山北路的76号刑场,执行枪决。
令人沮丧的是,这詹森本名尹志扬,他的父亲叫尹定一。尹定一是汉奸。汉奸的父亲却有一个抗日烈士的儿子,抗日的儿子却死在汉奸父亲的同伙的手中。
儿子死后,汉奸尹定一到上海与丁默邨、李士群勾搭。当天,冷不隆咚,一个身披重孝的大块头女人,一上门就扑通跪下,口称“公公”,号啕大哭。
不知所措的尹定一许久才弄清,飞来的这个有情有义的“儿媳妇”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女流氓卢老七。尹定一此时才知道儿子尹志扬已经死在76号之手。尹定一一声不响,他是咬断舌头肚里吞,汉奸还是要当下去的。
尹定一在抗战胜利后,才公开烈士儿子的身份,以减轻自己该受的惩罚。
1939年10月18日,法租界工董局警务处在日方的要求下将谭宝义和平福昌两人引渡给日本宪兵队审问。
在这之前,上海军统一再活动,要营救谭宝义和平福昌两人。他们告诫巡捕房政治部华籍督察长程海寿不要屈从日本人的压力,拒绝向日方引渡谭宝义和平福昌。
谭、平二人在法租界工董局警务处关押了四个月,没有交代任何内容的,却不幸落入日本宪兵队之手。6天之后,在日军的酷刑之下,两人吐露了情节。
日本人最感兴趣的是他们刺杀汪精卫的计划。对此,他们承认那只是处于设想阶段,并没有具体的实施计划,因为连汪精卫的住址都不知道。谭、平二人倒爽快承认参与刺杀陈箓,并叙述了全部经过。
通过媒体广泛报道谭、平二人的供词,大汉奸陈箓被杀的神秘案件从此真相大白。
由于谭、平二人落入日本宪兵队之手,10月18日,陈恭澍当即下令,枪杀租界巡捕房政治部的华籍督察长程海寿。
程海寿长期按月接受军统方面的经济补贴,本应按军统指示办事,结果他是一再助纣为虐。在7月14日王鲁翘被法租界捕房逮捕后,15日这天他就带着日本宪兵搜查军统上海区14个办公地点。这次,他不听军统上海区的多次警告,在未掌握任何对谭宝义和平福昌两人不利证据的情况下,他公然把两人交给日本宪兵队审问,是他被清除的主因。于是程海寿被一枪毙命。
针锋相对,日本人指使汉奸报复。
76号在日本侵略军的支持下,对军统上海区毫不手软地进行了反攻。仅是76号的第四行动大队大队长万里浪就连连攻击得手。
在伪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工总部76号中,万里浪是个狠角色。与林之江﹑吴世宝一样,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牛头马面式的魔鬼。
但有人说,他是为掌握汪伪集团的动向,奉戴笠之命打入汪伪集团特务组织的军统“卧底”,这种说法,使人将信将疑。在那个年代里,在那种环境下,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但又是什么话都不能轻信。
据说,万里浪在1939年夏初一次行动中被76号特工总部抓获。如何被捕,是否故意“露个破绽”才被捕,这些不得而知。因为比万里浪更老辣的特务头子周伟龙和王天木都先后在自认为是天衣无缝的状态下被捕的。任何特务杀手,总是在刀锋上过日子,随时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万里浪被76号逮捕的事,没有必要加上一个“露个破绽”的修饰。
据说,李士群、丁默邨对能抓获军统上海区的万里浪当然高兴,联名上报请功,并极力劝说万里浪归顺。万里浪将计就计,向76号提供了在上海的部分军统人员名单,故被76号重用。同样,这说法的真实性有待释疑。76号逮捕过王天木及若干少将级的高级特务,也没提及联名上报请功的事,为何独厚营级军统人员万里浪?这经不起推敲。但不妨按此思路继续分析下去。
按这个说法,军统上海区14个窝点在同一天遭搜查,可能就与万里浪有关。虽说窝点暴露了,但因全部军统人员事先转移,搜查结果没造成人员损失。这有可能是“故意”让万里浪把这个作为献给76号的重礼,而又不至于造成直接损失。
但是,万里浪后来的表现却完全背道而驰了。
他在76号里“假戏真做”了。
“假戏真做”的结果是真的坏事干得太多了,万里浪最终无法洗刷自己的罪行。战后他逃到皖北蚌埠,结果还是逃不出军统之手,被当作汉奸卖国贼送上了军事法庭。
没有人能帮他说话。他罪有应得,无愧于“汉奸卖国贼”的称号。
“奉命当卧底”不是任何汉奸可免罪的护身符。死了,不要不甘心,活着,不要拿出来作为炫耀的资本。当卧底算不算汉奸的关键是没有违背良心去犯罪。
万里浪在1928年3月,考取国民党军统局设在浙江金华县的青年特种技术训练班。在训练班里,万里浪系统学习了汽车驾驶、枪械、侦缉、暗杀等特工技术,三年后以优秀的成绩顺利毕业,受到军统局局长戴笠的赏识,万里浪即加入国民党军统组织。长期在军统局上海区从事收集日本人的情报并组织伏击日本特务。这就是说万里浪原本也算是个好青年。
万里浪在军统基层,一直到1939年。
进76号后,万里浪为了能在贼窝落得住脚,就必须学会演戏,要演好戏,就必须进入角色,要进入角色,就要来真的。可这一旦“来真的”就要注意是否要犯罪了,倘若这“来真的”不至于达到祸国殃民的地步,不牵涉到无辜的人命,或许还能被默许。
万里浪很快就在1939年10月,上演了一场真戏。戏的另一角色是军统少将高参萧家驹。这个出身于保定军校的军统少将到上海郊区布置游击工作。万里浪得到萧少将已到上海的消息后,便向丁默邨报告。丁默邨认为既然万里浪与萧家驹同是军统的熟人,便要利用这关系把萧骗进76号来,令他投降,于是面授机宜。
万里浪拐弯辗转,探得了萧家驹的住址,就托人婉转致意,推说是希望萧能出来与己会面,要当面解释自己投靠76号的苦衷,借此俾求上峰对他谅解。万里浪似乎有回心转意,要凭此重回军统的意愿。
萧家驹得信十分欢喜,产生了要利用万里浪此时的思想动态把他拉回的念头,因为那样做,可显示自己的能耐。于是萧家驹与万里浪相约在静安寺路皇后咖啡馆见面。前文指出过,这静安寺路就是如今南京西路。
万里浪与萧家驹终于在约定的日子里,到皇后咖啡馆见面了。彼此原属上下级的同事和老友,又是久别重逢,加上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打算,所以见了面装作分外亲热。但皇后咖啡馆没有小房间,仅有的两排背靠背的皮垫座位,就像火车的硬座车厢。萧、万两人虽也独占了一个台子,但各人背后都与别人背靠背,说话声彼此干扰。加上这两人的特殊职业性,谈话多有不便。
万里浪于是向萧提议,到自己家里去坐坐。
萧也正想知道万里浪住在哪里,以便今后可以常去找他做做工作,再说过去两人感情不错,亦不疑有假,随即坐了万的汽车,疾驶而去,一下子就开进了76号。
当汽车开进76号时,萧发觉苗头不对,不由得心里发慌:
“里浪,你这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