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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222)

她又一次流离失所,却再无处可去。

过去她曾想过,若再多赚些钱,待到二十四五,便回家乡,用积蓄买座小宅子,再省着些过,余生也够了。

可这下没了钱,连她自己存放在艺馆中的积蓄,都没要回来。

她是妓,告上去官府也不会理。

所幸跑堂的说,他老家在宣阳附近有块地,她如不嫌弃,就随了他,以后相互扶持着生活。

她便跟这个跑堂的走上了往宣阳的路,走到离宣阳不远,她却又染上了风寒,一病不起。

跑堂的不愿照顾她,卷了她的盘缠跑了,将她留在一座破庙里等死。

她一个人躺了两天,神志渐渐不清,内心余下的,只剩了恨意。

她恨她的命,恨世间男子,恨她此生为女,恨那毁了她一切的大小赌坊。

这股恨意,让她死后没入地府,成了鬼。

鬼身飘入宣阳城,吃了些妖怪后,竟得了能力,由是在城中布下结界,建了一字坊,不为别的,只为诱入天下所有好赌男子,叫他们命丧此处。

死前,她身边只有那个陪了她九年的琵琶,化作鬼后,她的魂魄,便缠在这个琵琶上。

她最好的回忆,是幼时过年,家门口会挂上红红的灯笼,还有肉吃,如今在一字坊有了居所,也把屋内挂满了灯笼。

看着这些灯笼,就仿似回到了从前,她坐在爹爹肩上嬉笑,娘亲在一旁,给她拂去头上的落雪。

“那时候,真好啊……”我听到她说。

我将桃木剑拔出,内心五味杂陈,一时说不出话。

“你如今都知道了,”大光真人笑了笑,说,“还觉得,我有错么?”

说实话,我不知道。

若按我爹娘教我的做玄师的本分,妖鬼害人,就是错,就该正法,不需有任何犹疑。

可若这人,自己也害了人呢?

像仲春这样,虽不触犯大嬴律法,可终归是骗了人,也不知悔改,他不该受罚么?

或像这大光真人,她又有过什么错?只因是女子,被男人买卖、诱骗、坑害,她不该有恨意么?她要报复那些好赌之人,不应当么?

正如大光真人自己所说,若没有这一字坊,该赌的人也会寻他处去赌,只会害了更多人,她将这些人葬在此地,不就等于救了坊外的好人?

何况,我自己不也一样?

许家小女儿化作厉鬼,逼死许如白父母,我却没有为难她,好生送她上路。

在宣阳城外那个村子,颜儿的娘亲成妖后起了杀心,我不也没怪她?

九枝给仲春那一拳,我都没阻拦,那一刻我甚至觉得仲春该死,打死他最好。

对错,该怎么辨别?我做的,便是对的吗?

我正在心底天人交战,大光真人看看我,忽又笑了。

“别想啦,”她说着,摸了一下我的脸,“你是个心善的姑娘,这些事,你想不通的,日后只管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事就好。”

她努力撑起身子,坐得端正。“建这一字坊,我不后悔,我只恨没诱杀更多,”她接着说,“但杀灵真是错,我认,反正我也快死了,就当给他偿命吧。”

我还是说不出话。

“你是玄师,”大光真人又道,“你说,我这次死了,会投胎么?”

“不会,”我如实说,“你身上命债太多,最好最好,也只能转世成牲畜。”

“这样啊……”她面色平静,“我还想,若是再投胎,不要再做女子了,命若浮萍,还是做个男人的好。”

我仍旧无从辩驳。眼看她身形开始消散,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等一等!”我喊,“你方才有一事未说清,若只是吃了些妖怪,你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也必想不出要造一座暗坊,一定有人指点了你,是谁?”

“是谁……”大光真人尽力回想了片刻,“哦,是一名男子,我记不起他姓名了……是个……外道的方士……”

又是外道方士?我警觉起来,怎么会这么巧?每次事端都有个外道方士?

但不等我再细问,大光真人已经消散了七七八八,只剩一张脸还悬着,原本藏在她身子里的琵琶,也快看不见了。

“对了,我又想起来了,我叫若溪……”她断断续续说,“是……我娘为我起的……”

“……好,我不会忘。”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若溪又笑了。“这枚头花,你随身带着吧,”她说,“我一死,一字坊便也要没了……有这头花,你从任意一处,都可以出去……”

言毕,她化作了一缕青烟,又听得当啷一声,一个玉雕的物件落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是那把琵琶的头花,刻成了流水的模样。若溪,这该是她照着自己的名字,专门做的。

虽然心里还是不好受,但我也知道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若溪一去,这栋大屋连同整个结界都震动起来,看样子不用多久,一字坊就要坍塌。

我赶紧找到来时的方位,撑开结界跑出去。

坊内的大火越来越猛烈,大半个一字坊都深陷火海中,我一出去就被浓烟呛了一口,所幸我设的避火决还在,九枝正站在原地,一脸焦急地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