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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墨水曹家湾的门前,原先只有一口水塘。一百八十多年来,随着人丁的增长,种植业的发展,水源显得越来越缺乏。与此同时,长流不息的泉水有时却出现浪费现象。因此,山里人每年干塘时,都得把塘里的肥泥全部挑出来,既能增加种植粮食蔬菜的肥料,又能使水塘逐步扩大。为了保护好风水,保护好水源,方便一百多号人的生产生活,父老乡亲在扩大水面的同时,当中铺筑了一架既作附坡、又当道路的“十”字塘埂,使一口塘变成了眼下的四眼塘,形成一个严谨的“田”字。这样,年底干塘时,可以轮流来,不让塘水白白流走浪费。湾里按六房轮流着养鱼,每年除夕交接。由于墨水洞的土地是黄泥底子,鱼苗成长飞快,从清明节到尝新节、中秋节,草鱼能够长到三四斤一条。养出来的鱼,肉色也格外鲜嫩,往往能够卖上好价钱。每到中秋时节,多旱少雨,塘中蓄水急剧下降,且天气依然炎热。因此,早晚时分,人们随时可以看见大小鱼群首尾相接,觅食透气。
不晓得从哪里来的身披黄衣服、歪戴大盖帽的两个兵牯佬,见塘中鱼便嘴馋,可开了两枪,却没有见到鱼翻白,于是又举起枪,用心瞄寻美食。他们见到老百姓涌了上来,依然像没事一样,没有半点逃避的企图。
山里人没有见过多少兵,只是从地方地境的领头人和走过口岸的江湖人口中得知,中国有好多好多兵,而且这号兵那号军,是官兵还是土匪,根本分不清,眼前热血来潮时也想不了许多,过后也顾不了许多。
随着一声“下枪”,领头的孝雄便与几个后生崽不由分说把兵牯佬手中的步枪卸了。
随着一声“捆”,另几个后生崽又将他们胡乱地捆绑起来。孝雄打开下厅屋的一间厢房,把两个兵牯佬关了进去。
孝雄是曹家湾历史上年纪最轻的房长,才二十二岁,当房长还是去年元宵节之后的事。
在五岭县大邱乡一带,春节期间最中看、最有乐处、时间最长的是耍龙灯,墨水自然也不例外。
山里龙灯一般为九拱,长的还有十一拱的,短的也有七拱。龙头龙尾一般是竹篾扎的骨架,用多层油纸拷桐油糊成模样,再用彩漆给龙头开脸、为龙尾画麟,最后将龙头护送到南岳山,请高僧点睛开光。龙身用红色或黄色的官布接成,两边缝上三角形相联的龙麟,再均匀分段,安上扶手拱子,便成了一条新龙。
山里耍龙灯除了龙舞外,还有一支武术队,一支鼓乐队。农闲时间,舞龙,练武,吹打弹唱,既是山里人的娱乐活动,也是防身健体的体育活动,还是保卫地方安全的操练活动,更是每年春节“耍正月”的备战活动。
正月初一到十五,几乎天天有龙灯进村串户来恭贺新春。龙灯每到一个村庄,首先进入公厅屋祭祖,公厅屋早已摆设了长桌香案,以及各家各户奉送的年货,主客双方领头举杯祝词三遍后,龙灯才在唢呐锣鼓声中,挨家挨户拜年去。见到当年进伙的人家,龙灯还得进屋绕一圈。每到一户,主人家都要放爆竹迎接,“贺新屋”的人家还得送红包还礼相谢。走过全村后,龙灯再次回到公厅屋,开始舞龙、演武。整个活动结束,少不了酒饭款待。湾里当年主事的把师傅们分派到几家,酒饭由这几家出,另外安排几家各派一碗菜过来。这样轮流安排坐东,下年接上年,哪个都吃不了亏。
到了正月十五闹元宵,除了灯会外,作为压轴戏的“倒灯”活动,场面更加壮观,且风味不拘一格。倒灯的龙灯不是布龙,而是草火龙,活动也不是按行政区,而是按宗族组织。将近子夜亥时,每支族民的各家各户,便点燃香烛荷灯,从门前摆放到公厅屋,再统一按照规定的路线,将荷灯一直延伸至离村最近的溪水河边。一队后生族民舞动用稻草扎的、身上插满香火的火龙,在回荡夜空的锣鼓、唢呐、爆竹的热烈气氛中,逐户逐村辞年后,一路舞到溪河口。老前辈念动咒语祝词将其烧化,送归大江大河,迎来风调雨顺,这才意味着今年的新春佳节已经过完。
近些年来,曹家湾舞龙头的把式就是孝雄。
去年元宵夜,曹家湾的火龙刚进入与墨水北面的路口时,正巧遇上牛家湾的队伍。原来,墨水洞里并没有江河,只有往北面走下山,才有从洞口流出的溪流。而要从墨水下山倒灯,八个湾村五条龙,最终也只能走这一条茅草丛丛、布满荆棘的沙石山路。因此,龙灯相汇也是必然的。为此,居住在墨水的曹李胡杨牛五支族民早有过商定,按照建村先后分时段进行倒灯,以避免出现争先抢后现象发生纠纷。然而,牛氏族民日渐强大后,便因一直排在最后面而不舒服,曾经提出每年调整先后次序,实行轮流率先倒灯,遭到了曹氏族民的强烈反对,两姓由此产生了隔阂。
曹牛二龙既然相遇,免不了相争,进而出现相斗。但是,牛家湾根本不是曹家湾的对手,交手不到几个回合,便落荒向湾里逃去。心中已经烧燃起怒火的曹氏族民并没有收手,跑在最前面的孝雄挥舞着一筒杉木,追到牛家湾门前的大塘边,将他们中间的五个后生崽先后扫落水中,其中一棒用力过猛,竟把保长宗保的侄崽打死了。
出了人命案,曹牛双方都不服气,首先打起了口水战。他们各自搬出历史上、神话中有些名望的人物为本族阵营打气助威。曹家湾的人说:“我们三国有一国,八仙有一仙,二十四孝有一孝,怎会怕那些史无名人、今无角色的无名鼠辈!”牛家湾的人便扬言道:“我们既有神通广大的牛魔王,又有勇贯三军的牛将军,王后将种,哪个找来只有送死!”
行动上更是剑拔弩张。
牛家人武器不离身,人人左臂扎上了黄布条,只等领头人物一声令下,便会找姓曹的报仇雪恨,至少一命还一命,而且指名道姓要雄牯佬垫棺材底填命。
曹家湾则针锋相对,不但不可能还命,而且更不可能拿孝雄的命去还。孝雄已经是曹家湾的英雄卫士,他们也根本拿不出孝雄打死了人的证据。在事关全湾、全族人利益的大是大非问题上,族民的看法是高度统一的,行动是紧密团结的,尽管平常相互之间有着矛盾分歧、甚至仇恨,大祸临头时却会暂时抛弃前嫌,将枪口一直对外。整个湾村就是一只铁桶,不得漏出半滴水来,如果漏出的水被查出来,必将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因此,曹家湾的人也都在脖颈上系着红领巾,领头人物研究了两个方案,族民按照安排,忙而不乱地进行准备。
一边是紧张备战。中壮年男人身不离猎枪、梭镖、手雷,日夜轮班守卫在围墙内,时刻做好战斗准备;老年男人便刮旧墙灰,收锯木灰,粉碎木炭,熬制土硝;老年妇人便用榜纸包土硝,搓成一根根爆竹引线;石匠们夜以继日地凿石头,再添制一些手雷壳;几个猎手整天藏在后山上,小心翼翼地装硝、插线、封口,赶制出了一批手雷。真是仗还没有打,整个湾村的硝烟味已经相当浓厚了。
另一边是谋求和谈。不管谁对谁错,牛家湾死了一个人,而且是保长宗保的亲侄崽。保长可是比房长、甲长更大的地头蛇,而且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官不如现管,眼下也好,以后更是,好些事情还得依靠保长讲话。因此,领头人物一商量,决定先礼后兵,甲长忠基与忠天当仁不让,学着戏文中的样子,不带一兵一卒,分别携带钱物,针对保长开展了积极的外交活动。
忠基来到保长家,自翊与杨家将杨宗保同名的牛宗保开始并不敢接受大礼,推说死者是亲侄崽,他不好出面干预这件事。经忠基推心置腹,说好说歹,他才说:“当然啰,我作为一保之长,理应公而忘私,公事公办。”将礼金礼物笑纳了。其实,他虽然没有参加湾里人秘密商量倒灯、准备闹事的具体事宜,可眼皮底下的事情,他不但看得清楚,而且心明如镜,只不过装聋作哑罢了。平心而论,这件事牛家湾违理在先,眼下又查不出真凶,也难以找出真凶的证据,只是听说凶手是某某而已,那么法不责众,你处理哪个去?只是身上流的是牛姓的血,死者还是自格的亲侄崽,他也不好做说服教育、强行阻拦工作,更不能去煽风点火,促使事态扩大。只有坐在家里看热闹,反正自格不参与、不干预,你们想闹就闹去,事不烂,没酒干,也没有钱财进。即使再闹出大事来,自格见风使舵,也可进可退。
然而,既然叫鸡公找上门来了,该说的话他应该说,也必须说,而且隔墙有耳,还要偏向族人说些话。因此,牛宗保唉声叹气道:“唉!墨水又发生这样的事,不幸呀不幸!事情又发生在我们两个湾之间,我的嘴巴也窄了呢。可是,我是保长,既有责任,还必须讲话,讲得不对的地方,还望基公兄海涵。杀人偿命,这是自古以来的公理、大道理,曹家湾的人也要遵循这条理,不能无法无天,出了事总该有个说法。那么,你们就必须马上找出凶手,自觉交出凶手,免得遭受灭顶之灾,让全湾人跟着倒霉,跟着送命。”
忠基连称:“是是是!”也不与保长老爷争辩么格。他晓得,那些钱自然会说话呢!如果讲漏了嘴,惹恼了牛家人,他可是一人难挡千股水呀!因此,他心怕言多必失,只有唯唯承诺道:“保长大人请放心,你交代的事情我会尽力去做。”起身就要回家。
忠基刚出门,劈面撞上坐着凉伞轿的乡长曹忠喜带领一大队乡丁来了。为了避嫌,他也没有上前去打招呼,只与笑面佛忠喜对了一下眼色,便独自回家了。
原来,乡长忠喜听族弟忠天一说,顿时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么格啊?!”他既是一乡之长,又是曹氏族民,如果真像忠天所报告的那样,责任并不在姓曹一方,况且这些家门还这么舍得花钱,他于理于钱、于公于私都不得不讲话了,也不需要回避么格。只是,他深知这一带的人和事,如果贸然行事,有些人在气头上,只看姓氏,不看身份,弄不好他这个姓曹的乡长也会步前面那个杨乡长的后尘,不仅死无葬身之地,还不晓得是怎么死的。因此,他马上召集了全部乡丁,一路三十多人,浩浩荡荡开进了牛家湾。人还没有进湾,乡丁立即把守了关口要道。
乡长曹忠喜直闯保长牛宗保家,刚坐下就是一顿连珠炮,问道:“墨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牛保长晓得不晓得?晓得还坐在家里,坐得安稳?为么格不报告?作为保长你有不有责任?是不是与你保长大人有么格牵连?”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尽管保长进行了一番牛头不对马嘴的申辩,已经掌握真情实况的乡长又将假相一层一层地剥去,更是毫不客气地说:“事实摆在这里,葱拌豆腐,一清二白,这场格斗是牛家湾有错在先,尽管人被打死在自家门口,也是自格酿成的苦酒,作为一个保长,你必须做好善后工作。如果你们对这种处理不服气,可以再往县上省里告去,绝不能再动干戈。如果两家再起么格冲突,我拿你牛宗保是问!”说着就要带领乡丁离去。
官司还没打,牛家湾便被乡公所压下去了,乡长还狠狠刮了保长一顿,牛宗保还得点头哈腰、惟命是从,还不得不摆酒设宴,款待乡长老爷以及一大帮如狼似虎的乡丁。心里那个羞、那个恨呀!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牛家湾人只能再次将这笔血债永远记在曹家湾的账上。
后来,乡长还向保长提出,让孝雄当甲长。牛宗保问道:“那……叫鸡公怎么办?”乡长想了想改口道:“那……先搞个其他的差使让他试试看嘛,这样的人才,不用太可惜,是个浪费。你不用,就给我。”
“我照办就是。”牛宗保虽然嘴上应着,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辛,都有。他不可能给这个凶手、牛姓的死对头一个好差使,更不可能给笑面佛带走,让曹氏族民如虎添翼,酿成无穷后患。正好,曹家湾大房房长去世不久,他便做了一个顺水人情。这样,孝雄不但没有得到任何追究,而且还得到“一筒杉木横扫一个村”的“枭雄”雅号,而且还被保长提名,曹氏族民推举当上了曹家湾首房的房长。
十四
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眼下湾里的人一时兴起,不但下了兵牯佬的枪,而且还捆了,关了,必须马上做出处置。乡亲们回过神来,这才感觉到,这两只刚从火堆里夹出来的红薯,真是烫手,于是把希望的目光转向甲长房长、香首会首们。
湾里的领头人也感到事情的发生突然,处理棘手,便马上在摇摇欲坠的公厅屋的左厢房里召开秘密会议,围绕杀与放的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四房房长忠富团团转着,抓耳挠腮地分析道:“这是么格兵呢?日本鬼子投降了,肯定是中国兵,就不晓得是国军,还是共军。看他们的军衣,倒像是国军。只是国共合作打鬼子后,当年的红兵变成了八路军、新四军,都在抗日,从穿戴上就难以分清了。再说,光看衣服也不能断定是么格兵,知人知面还难知心呢!”
“管他妈的么格兵,还是么格匪,兵匪一家!他们敢在光天化日下开枪打鱼,欺负老百姓,就不会是好兵,下枪、捆人算么格,打死他们也活该!”年轻气盛的大房房长孝雄根本不信邪,气愤地说。
“雄牯佬讲得有骨气,我赞成!”人称“笑话”,还是墨水洞里三个西装头之一的三房房长孝华,一向外强中干,说出话来像飞天蜈蚣,做起事来、特别是遇上麻烦事情,尿都会撒在裤裆里。此时,他摩拳擦掌,义愤填膺,就像要上战场去拼杀。
“笑话你赞成么格呀?半夜里吃鱼,还没摸着脑壳尾巴,就赞成、反对的瞎说。”忠富瞪了孝华一眼,喝住没长毛的那张烂嘴,又分析道:“不过,话可不能像雄牯佬这样讲。是坏兵,是土匪,为民除害,杀了也没事。只是,假如是好兵,也许饿慌了,想打条鱼回去填肚子,我们就抓错了,亏心了,麻烦了。”他深吸了一口烟,回忆道:“那年,你笑话的爸爸讨米昏倒在路上,幸亏遇上了红兵,不但救了命,而且还给了好多吃的呢。晓得这两个兵牯佬是不是原来的红兵呀?”
“豆腐脑叔呀,你真是菩萨心肠!要是好军队的话,我们抓了倒没事,队伍上纪律严明呢!我们不整他们,他们自格也不会放过自格。倒是坏兵、土匪,本来就坏,我们不碰不挨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眼下既然下了枪,绑了人,关了人,事情已经闹大了,他们还会放过我们吗?”对于两个兵牯佬杀与放的问题,孝雄明显倾向于杀,而且表现出大义凛然的枭雄气概来。因此,他又一摸酒糟鼻子说:“依我的脾气,蛇已经打了,打蛇不死三分罪,留下是祸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做了,卵事都没有!”
听说要杀人,忠富急忙抢过话头说:“要不得要不得!人还活着,就好说话,人若死了,就难交差。惹急了兵匪,那可不是炸天井的事,说不定再也不会有曹家湾了。”就对众房长会首说:“莫听雄牯佬的。我看还不如给他们吃顿饱饭,放回去。”
孝雄哈哈大笑道:“豆腐脑叔你真的有味呢!放回去?还给饭吃?吃饱了让他们高高兴兴地回去,到长官面前反咬一口,派人来杀我们,来吃豆腐脑?”
“那……怎么办呢?”说得忠富一脸沮丧,两手一撒道,“老辈人讲得好,忍得一时之气,免去百日之忧。眼下惹出了这么大的祸来,杀也杀不得,放又放不得,怎么收场?”
“行啦行啦!甲长老爷,我还是一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孝雄有些烦躁地说,“再说,好汉做事好汉当,下枪、捆人、关人,都是我们几个。把我送去算了,砍下脑壳也就饭碗大个疤!”
今日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沉默了许久的二房房长忠天,终于忍耐不住了,他喝道:“雄牯佬你称么格雄!这件事可不是与牛家湾的官司那么简单,眼下真是秀才遇上了兵,你还在瞎扯鸡巴臭蛋,把责任往自格身上扛!就是你一个人下的枪、绑的绳、关的人,你也不是为个人,而是为了整个曹家湾呀!”转眼又说:“刚才大家伙讲的都有道理。我们不能肯定他们是么格兵,事情到这一步,也没必要去猜测他们是么格兵了。首先要坚信我们的做法是对的,他们是错的。即使都有错,也是他们错在先,我们在后。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看还是先礼后兵,把他们送到队伍上去,当面与他们的长官讲清楚就是。当然,怎么做才好,我们还是听甲长老爷的。”
“天狗老弟不愧为智多星!”一直也没有说话、只管呼噜呼噜抽水烟的甲长忠基用目光扫了五房六房房长、香首会首一眼,见那几个糯米坨子点了头,他才手捋长衫,慢条斯理地说:“眼下只有秀才与兵,没有第三方的任何人证物证,恐怕再有理也会讲不清了,况且人家兵牯佬虽然开了枪,并没打死鱼嘛。因此,我们要想脱干系,只有把他们送到乡公所,找到笑面佛,交给政府去处理,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说完后问忠天道:“这次轮值到哪个了?”
原来,湾里有个规矩,遇有大事要事难事要办,由担任乡丁保丁的后生崽轮流执行。管这事的忠天不用翻登记册,就说出了名字:“孝玉,孝本。”他话一出口,便瞟了忠基一眼,立马勾下了脑壳,恨不得往裤裆里钻。
忠基听到独生崽的名字,心里微微一惊,后悔自格贪图一点补助钱,才没有把当了先生的崽除去乡丁的名。眼下,办事一向稳重的天狗却成了心不在焉的冒失鬼,脑壳不转一下弯便把名字脱口嘣了出来,覆水难收呀!话又说回来,他转弯也绕不过去,乡丁保丁们自格心中都有一本账的。不过,他还是狠狠地挖了忠天一眼,像要咬他一口。很久才无奈地说:“那好嘛,天狗你带他们两个——不!多带两个后生崽,再带点钱,马上走一脚。”
“我?”忠天已经晓得忠基会来这么一手,听到点了将,苦水迅速往心里灌。他不好、也不敢推辞,特别不能以娶妻生崽为借口予以推脱,那必定遭到众人笑话。因此,他只有吞吞吐吐、语无伦次地说:“本来嘛,我去,义不容辞。只是……今日,确实抽不出身。”
忠基便有些愠怒了,见忠天一副熊样,用狡黠的目光看着他,冷冰冰地说:“你真是天老爷呢!遇上了麻烦事,总是事多,才不会多事。大家伙都晓得,我家芋头脑壳早到外地当先生教书去了,今日还准备陪圆圆去她娘家过节,可他还是因为乡丁没除名,吃哪份粮打哪份仗,眼下轮到了他,也不能不去呀!职责所在,你去不了,你说派哪个去?”
“是呀是呀!别看我屋里那个笨蛋长得像只饭桶,可还是十四岁呢,又是刚当的保丁,处理这号事没经验,嫩竹扁担哪能挑得起这么重的担子呢!”四房房长忠富正愁找不到梯子下楼,不让满崽孝本去做这号事,于是对甲长说:“甲长老兄!我看芋头脑壳——不,孝玉曹先生、小笨蛋都去不得。天狗老弟是远近闻名的窑王,年轻有为,聪明能干,他一个人去就冒问题了。兄弟叔伯,你们说是不是呀?”
孝华见这事也许会得罪一个人,却可以讨好两个人,急忙随和道:“也是啊!天老爷掌握的是天兵天将,大海中的虾兵蟹将都不怕,还会怕人世间的残兵败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