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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91)

“你他妈的还嘴硬!”兵牯佬默默神后,虽然没有开枪,却扯下腰间的皮带,劈头盖脸地对准忠天便抽。抽一下,吼一声:

“他妈的!想老子女人!”

“他妈的!争老子女人!”

“他妈的!老子捏死你这只小鸡崽!”

真是秀才遇上兵,有嘴讲不清。忠天只有么格都不讲,开始还叫“哎哟”,后来也不叫了。好得传来人们找他的叫喊声,兵牯佬丢下一句话:“要是讲出去,让她晓得了,老子非崩了你不可!”才扬长而去。

忠天被发现后,师傅、瑶族头人问他怎么一回事,他嘴中只有一个字:“鬼!”心里却愤气难消,真是碰上了一个活鬼!又不敢透露半点真情,只有让这一件并非光彩之事烂在心里面嘛。

一年遭鬼打,十年怕草绳。这些年忠天闻见“兵牯佬”三个字,腿肚子都会颤抖不已,眼下他还敢多言押送兵牯佬的事情吗?

然而,不晓得缘由的房长户首越笑话,天狗越紧张,越紧张越想得多,脑壳就越糊涂。自格为么要给雄牯佬说情,顺水推舟让他下水不正好嘛。特别是那轮班的事,自格完全可以装聋作哑,让乡丁保丁们去扯,哪个去押送兵牯佬,也扯不上我忠天嘛。自格却没有稳住这张嘴,抢先把个芋头脑壳捅出来,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叫鸡公,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作自受呢!难怪今天早晨起床,右眼皮就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祸,一点不假。刚出门开会时,蛾女又发脾气道:“天狗你不学乖点,我就带着崽回娘家,让你去死!”多么不好的兆头!尽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即使去押送兵牯佬,也不见得就会死,可毕竟是件凶多吉少的事。自格送命事小,崽生下来连名字还没取,子孙贴也没烧,将来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呀?

房长户首们见忠天犹豫不决,孝雄早不顺眼了,站起身来说:“好啦!甲长老爷,祸是我惹的,我去算了!”

“不行!就因为是你惹的祸,所以才不能让你去。”忠基的话,铁板钉钉。他坚持说:“处理这号事,既要有勇,更要有谋,非忠天去不可!”转眼又对忠天传授处理家庭关系的经验道:“天狗呀!我晓得,家里有只恶老虎,眼下又添了一只虎崽助威壮胆,真个如虎添翼呢。正因为这样,我更要安排你去。世界上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困觉都只能天盖地,不能地盖天嘛。男人财为贵,事业为重,绝不能让妇人关在笼子里!家里不能让鸡婆叫,家里鸡婆叫,鸡公不叫,去下蛋,成何体统?湾里鸡婆多了,还要我们这些鸡公做么格?那更是阴盛阳衰呢!妇人崽为贵,妇人结婚养崽是性格变化的关键时期,决定妇娘老公的家庭地位,你软她就硬,你硬她就软。”

忠基心中也很有把握,蛾女尽管会在家里称王,在湾里撒泼,可在他叫鸡公跟前,应该不敢胆大妄为的。因为,天狗、蛾女平常对忠基、十二媛老两口都是惟命是从,将异亲当正亲,甚至当成湾里的老祖宗、家里的活菩萨,“亲爸爸!亲妈妈”的叫得亲甜,况且他还是地方地境能够叫得响亮的叫鸡公呢!因此,最后叫鸡公还是一声定音道:“天狗你去就是,蛾女问你,就说是我甲长老爷硬派的。散会后我会去找她,相信她也会识大体、顾大局的。”

话已说到了这个地步,忠天尽管深知忠基口是砂糖心是刀,也只有硬着头皮接受。心里想,就是上刀山下油锅,还有你忠基的独生崽陪着呢。于是说:“亲爸爸您放心,我去就是,又不是上杀场!”忠天嘟囔道,起身气鼓鼓地出了门。

忠天出门后,忠基他们才继续开会。发生了这号事,湾里必须有备无患,进入临战状态,加强布防,男女老少困觉时枕头都要垫高一点,以防万一。

十九

忠天增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后生崽,分成两组,每组负责一个,押着五花大绑的两个兵牯佬刚走,湾里又增加了热闹的气氛。

孝玉的妈妈,也就是甲长忠基的妇娘十二媛,听说独生崽去了乡公所,先是吓得嘴巴张开了许久,可过了一会儿便合拢了,又像事情没有发生一样,心情平静极了。

十二媛姓周,是个邻县人,一个万事无忧的人。娘屋里给细把戏取名怪里怪气,凡是一个村里的女子,依照年纪大小,大媛、二媛、三媛地叫去,这就成为她们一辈子的、甚至唯一的名字。十二媛懂事后,数来数去村里也只有五个姐姐,自格怎么成了十二媛呢?一问,前面有六个女子,不是病死了,就是让大人放进马桶里闷死了,丢到塘里浸死了,或者送给外人了。她虽然还是叫十二媛,可位置往前移了许多,顿时觉得自格能够侥幸活着,是一只长命鸡,已是无比的骄傲与自豪。况且嫁的是一个乡绅甲长叫鸡公,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吃饭捏起兰花指,穿衣摆出杨柳腰,与人站在一起,总觉得高出一头。

十二媛嫁过来后,第一胎生的也是女孩。原以为是“花生”,她与老公入洞房时,堂倌举起一圆盘十几样点心送到眼皮底下,她毫不犹豫地选吃了一颗红枣和一粒花生,早生贵子,花生最好嘛。没想到一路的叉屁股,尽管大女不叫大花,已经取名小花,接下来的三个也是叫细花、满花、末花。生第五胎时,忠基破天荒守在了妇娘跟前,等候佳音,可一见到还是个女孩,急得他连连叫道:“停停停!”像是要阻止她堵在里面不让出来,故第五朵金花便取名“停花”,后来才改名“婷花”。直到生下一个芋头崽后,家里有了续烟火的,忠基、十二媛才善罢甘休。

十二媛膝下有了五朵金花一根枝,她在家里吃饭只管张嘴,穿衣只管伸手,好吃好喝的都只顾往自格嘴里送,哪里顾得上这一窝蛆!一个冬天的半夜,邻居三玉儿拉肚子,出门差点被绊倒,仔细一看,竟是十二媛的四女末花躺在走廊上。她刚扯下裤子,却差点拉到了黑乎乎的一团东西身上,再细看又是十二媛的五女婷花。三玉儿方便后,叫醒一双细把戏来到公厅屋侧面,用力敲响了十二媛的屋门,很久很久才传来睡梦里的声音:“哪个吵死鬼呀?吵醒我的好梦。”三玉儿没好气地说:“十二媛呀!你这头猪婆也困得落,猪崽子归窝了没?也不点清数!”这时十二媛才披上棉被、伸着懒腰走出门,二话不说,给两个女儿各打了一个耳刮子,恶狠狠地骂道:“日死猪,夜死狗,你们怎么不死?早死早安心,多死几个才好点数呢!”气得三玉儿的脑壳差点儿摇下了地,说:“恨她们不死,生出来做么格?”

当然,对独生崽孝玉,对独生孙齐林,十二媛的心肠再硬也会有软的时候。原来她以为,生下孝玉后,也会像养女一样,后面跟着一大路。因此,老公要给崽取名时,她说:“我早取好了,官名孝玉,奶名芋头。”就是希望他带来一路弟弟,像芋头崽子一样,紧紧围绕着芋头婆,永远保护、侍候着芋头婆。可这个毒崽比自格还毒,他一见世面,就用双手把大门紧闭了,再也不让弟弟们出来。这还不算,这个芋头脑壳还真是个寡芋头,芋头公,并非芋头婆,原来靠他去开子发孙的愿望又成了梦想。要不是打了那个歪主意,从自格脚下起,不仅是单传了,而要绝门绝后了呢。为这事,十二媛没有少骂过骚鸡公老公,吃冤枉多了,给别个多了,留给自格屋里只是一个空架子,半根苗也会见不到了。气得忠基急了,说道:“怪我?你这号懒叫化婆,养了个懒叫化崽!要不是我,哪个喊你奶奶?老了只有上山寻冬茅野草吃去,哪能像眼下,鱼肉把筷子都夹弯呢?”

因此,十二媛对孙崽倒是隔代亲,胜过崽女好多倍。齐林出世后,气色好差,她怀疑是老公中气不足的缘故。特别是嘴巴里时常长疱,好多带过崽女的妇人都看不出是么格原因,她求过好多仙,拜过好多神,请过好多医,喂过好多药,都没有见到效果。最后这个麒麟牯还是与荆草相生,被她看出来是奶疳,婆婆三玉儿一默神,没错。也是三玉儿、荆草不记仇,婆媳俩还主动问上门,采用秘方,为忠基家保住了独根苗。

那是去年端午节,圆圆先天进菜园摘了黄瓜,挖了荠头回来,洗净腌好。当天清晨,为了驱赶蝎子、蜈蚣、毒蛇、蛤蟆、壁虎“五毒”,她在屋前屋后的门窗两旁分别插上艾草、菖蒲后,才麻利地做好丰盛的早餐。桌子上摆着分别用海碗装的咸黄瓜、咸荠头、糯米粽子、桐叶糍粑,一碟雄黄粉,一碟红麻糖,每人跟前一饭碗甜酒糟。一家老少上席后,各自在酒糟碗里撒上一些雄黄粉,冲满泉水喝了。吃完后,各人将碗中剩下的雄黄酒擦在眉心、脖颈、胸背、手脚上,驱虫避邪,以保安康。圆圆特意替崽女擦了两遍,两个细把戏都成了花脸呢。

这天夜晚,三玉儿、荆草婆媳俩早早过来了。荆草首先从身上拿出一个纸包,纸包打开,肉香扑鼻子,却又夹带着一丝臭味,原来这是一道治疗奶疳的偏方。清晨湾里杀过节猪,荆草砍了二两肝花,用刀子拉成网状后,将一泡稀臭的溏鸡屎涂在网上,然后用荷叶包住,放在柴火灰堆里煨熟。眼下,她们七手八脚、软硬兼施地让小麒麟吃完偏方,生怕十二媛担心,便将她支开,然后用艾叶醮茶油点燃,在小麒麟的胸前凸现的穴位上点烧,烧得细把戏鬼喊鬼叫,十二媛、圆圆两婆媳见小麒麟胸前显现出乌龟壳来,痛心不已,泪流满面。可三玉儿、荆草婆媳俩并没有就此放手,似乎一不做二不休,又用绣花针将细把戏的十只指尖刺破,打通经络,再将草药粉分别撒在伤口上,包扎好。才讲了一通“长命富贵,猪样狗样”的祝福话,拂袖抹去一身汗,安慰了十二媛、圆圆两婆媳几句,回家忙事去了。

痛归痛,圆圆当晚见小麒麟睡得好香甜。第二天,十二媛见孙崽吃了还要吃,米浆不够又吃粥,好开心。

为此,十二媛与崽媳妇好感谢三玉儿、荆草婆媳俩。只是基公不信邪,说:“这还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一个光眼瞎,一个瞎眼光,会么格医道药理!”十二媛就讲老公道:“像你这号男人,铁石心肠,哪像做娘老子、爷老子的,嫁给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呢!”

十二媛对于老公,就像老公对她一样,有盐不咸,无盐不淡。忠基当上甲长后,尽管在外头与水葫芦一些妇人家勾勾搭搭的风言风语不时地传进耳朵里,她不但不吃醋,反而像是身上解脱了绳索一样的高兴。“好呢!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他夜夜吃野食都要得,免得吵死闹丧,困不上安稳觉。”

眼下,对于独生崽押送兵牯佬的事,十二媛也想得开。这是老公当这个叫鸡公做的样子,叫鸡公打鸣总是给别人听的。他自格看不住崽、管不住崽、派不动崽,还算是一个甲长、一个男人吗?鸡婆只管下蛋,妇人只管养崽,至于能不能养活成人,她也不管,那得靠坟山、靠屋场、靠命运。至于其他事,妇人更是打不出一合么格拳来,操那些闲心,损那些空神做么格?况且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住自格的吃喝拉撒就行了,还管得了祖宗八辈子?老公是甲长,又是乡绅,就是有点么格难事,官官相护,也不要紧。像去年,油篓子屋里的新鸡婆叫得那么凶,保长大人一来,么格事都没有了,他家照样赔长衫子,赔汤药费,还得冤里冤枉办出水酒赔礼道歉,不是吃了蠢子叫蠢子嘛?

二十

满崽要押送兵牯佬,孝雄的妈妈水竹倒像是丢了魂、落了魄。当她听说独生崽是下枪、绑人、关人的领头时,浑身就像打摆子一样,冷了个把时辰。眼下听说又要押兵牯佬送乡公所,她一身又筛起糠来,痛哭流涕,怨天尤人。“哪养了这么个的蠢崽罗!也不想想,你抓了他们,绑了他们,关了他们,还要送他们回去,不是将现成的肥肉往老虎嘴里送吗?”她又不敢去找叫鸡公,叫鸡公会啄人的,么格人都敢啄呢。她只有关门闭户,跪在祖宗神位前,一把一把地烧着钱纸,求祖公祖婆、神灵菩萨保佑家里这一根独苗。

很久才听到有人在叫她,水竹转眼一看,见是水葫芦不晓得么格时候站在了身边,还笑着对她说:“水竹嫂子,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叫鸡公怎么舍得把你的独生崽往火坑里送,送死的事只有我家的豆腐渣去啰!”

“真的?我雄牯佬没去?”水竹仰头再问水葫芦道。她不相信自格的耳朵,从心里讲,更不相信眼前这个人。

水葫芦就是许福莲,她本姓许,乡土话中的水、许同念“xǔ”。身材匀称的水葫芦,虽然已过不惑之年,却肉色鲜活,显现出年少青春,鸭蛋脸上一双丹凤眼,就像后岭石山下的泉眼,让人饥渴,两片柳叶眉,又像泉水上的水浮莲,漂游不定,三寸金莲更像两叶小舟,摇曳多姿。她是墨水曹家湾的风流人物,也是风云人物,乡亲们就将她叫成了水葫芦。

水葫芦与忠富属于父母指腹为婚的。女大十八变,她长成了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却听说未来的老公长得像支竹,瘦得皮包骨,嘴巴像蛤蟆,眼睛像老鼠,简直就是一个十样景,气得她整着床板哭了三天三夜,扬言要解除婚约。

水葫芦四个将军一样的叔伯红黑不允许。

这个说:“不嫁就开祠堂门,由全体族人处理!以后再不准踏娘家的台阶一步,回来就打断你的腿!”

那个讲:“你听哪个讲,豆腐佬是个‘十样景’呀?人家论长相有长相,说家景有家景。像你这么个好看不好吃的东西,还不晓得人家如意不如意呢!”

毕竟一个弱女子,经不住恐吓,水葫芦确实晓得开祠堂门是怎么一回事。又听说忠富并不是丑八怪,而是豆腐佬,除了好汉不吃豆腐渣外,水豆腐、油豆腐、豆腐脑、豆腐皮、豆浆豆豉,哪样不是好吃的?心里也就平静些了。心想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有办法,想得到的东西总是能得到。就这样,算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其实,忠富也不是牛粪,牛粪不怎么肥田,他倒是个既顾家又肥家的人,只不过财心重些,爱心却显得不足,地方地境的人讲他顾嘴不顾身、要钱不要脸、重财不重妻。忠富就说:“哪个人不爱财啦?只要取之有道,不偷不抢,不收不义之财。哪个人不要脸啦?爹娘养其身,自格立其志嘛!”不过,偶尔听见重财不重妻的话,他的嘴巴就狭窄了许多,难以张开了呢!

水葫芦嫁过来这十多年,人虽在忠富家,心却不在忠富身上,慢慢的,人都经常不在忠富家了。有一次忠富也捉了双,也将她打得体无完肤,之后送到了门风特别紧的娘家。只是女人的眼泪往往能够融化男人的心,父母身上掉下的肉痛,父母自格也痛,叔伯们更是亲戚难断家务事,她身上的绳索还是被解开了。

水葫芦为了制服老公,还想出了一个绝招。忠富晚上兴致极高时,她便以“腰酸背痛”“做好事”之类的借口,千方百计回避。忠富没兴致时,或者白天劳累了,她就故意使尽浑身解数骚老公,而且没完没了,把老公搞得精疲力竭。忠富讲她是个“装不满的无底洞”。她就大言不惭地说:“我就是吃得多,装得多,你把豆腐渣都拿出来吧,看老娘能不能装下,能不能吃完!”忠富连连求饶,她并不放手,直到叫“救命”了,她才手下留情。这时她就说:“既然你豆腐佬没卵用,卵也没用,那就怪不得我了,老娘只有去找野味吃。”忠富不作声,她又开始骚动。逼得老公不得不说:“你想去就去吧,装么格,吃么格,怎么装,怎么吃,怎么死,怎么埋,老子都不管。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多看看世界呢!”

世上有几个男人能够对付女人?忠富没办法制服妇娘,也难以挽回那颗野心了,就由着她去吧。反正他有自格治家治人的准则,钱箱粮柜的钥匙,他一天到晚吊在裤带绳上,也不给妇娘半点零花钱。“反正她有野食吃,在外头吃饱了,装足了,家里也节省了,我不吃亏,还能沾点光呢!”水葫芦不与他困,他不困就是,“那号事又当不得饭吃,也当不得钱花。她养出的崽女,还是叫我爸爸,不可能叫那些做空事的做爸爸。”

忠富的态度彻底转变,水葫芦心身完全轻松了,更加肆无忌惮。她两眼望着高枝,采得到的花就明采,采不到的花就暗偷,甚至不惜砍倒树枝也要得到她想得到的东西。

忠基当上甲长后,水葫芦瞅准机会,与老公一道请叫鸡公吃了一餐酒,她就当着忠富的面,装醉倒在了忠基怀里。忠富并不当一回事,将眼睛看向一边,只把手伸向忠基。忠基心满意足,却又极不情愿地给了钱,水葫芦要夺回那些钱,忠富这时才毫不客气地给了妇娘一个恶耳刮子,然后紧紧攥着钱,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水葫芦攀上了甲长老爷,日子过的倒是有滋有味起来。湾里人把她当成了忠基的传话筒,好些人叫苏妲己,她心里笑着,嘴里却责怪道:“兄弟啊!这号倒名誉、烂名声的事,可不能乱讲啊!让我老公崽女听到了,你家的灶头就不牢稳了。让族长会首晓得了,要把我沉塘,我就要你垫背的哟!”吓得外人不敢明说了,就在心里骂道:好你个水葫芦!当了婊子还想立贞节牌坊,还想堵住外人的嘴。要晓得,嘴巴好堵,人心难堵,就是真的水葫芦,总有一天会沉底的。

去年忠基在荆草面前丢了面子,要不是众目睽睽,水葫芦必将挺身而出。那天夜晚,她用眼泪擦揉着忠基的胸口,自格一双手也肿起像弹花槌一样了。

眼下,兵牯佬打鱼,湾里掀起了这么大的波浪,水葫芦意识到,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当时现场人多嘴杂手乱,除了各自心里有底外,哪个也讲不出是张三李四王五麻子动的手。尽管不少人事后也争相夸口,添油加醋地形象描述,自格当时如何如何卸枪,怎样怎样绑人。可头脑一冷静,心里一默神,特别听说将有大祸临头时,乌龟脑壳顿时缩到肚子里去了。于是,水葫芦与忠基一商量,两把牙齿都像在磨的铡刀,女人说:“叫他家断子绝孙!”男人说:“叫他家满门消失!”忠基接下面授机宜,催她四处游说,见机行事,推波助澜。

“你看你看,连老姊妹的话,你都不相信了,雄牯佬还在公厅屋开会,不信你去看呀!”水葫芦将水竹扶起来,煞有介事地说:“老嫂子您莫急,身上长出的疱,总会穿水的,总有一个地方出脓。”接着清亮的眼珠子在水汪汪的眼眶里一转,又卖关子道:“可出的不是我家,也不是你家,自然有人家。”

水葫芦的哑谜,把个老实巴交的水竹抛到了云里雾里,见这个鬼妯娌的弯弯肠子里像藏着许多宝贝,她急于想得到,便倒了一杯烧酒递过去,又从壁柜里拿出四个月饼、八个糍粑来,说是“本来准备给你家送去的,你来了我就不去了”。水葫芦连客套话都没讲一句,就左手接酒扪着,右手接过月饼糍粑抱在胸前,将扎着巴巴头、闩着白银簪、插满花发夹的脑壳伸向水竹耳朵边,神秘地透露道:“老嫂子您可莫对外人讲,要讲也要防着点啊!人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下枪的是油篓子,绑人的是秤砣,湾里男女老少、人人个个都在讲,这次他家恐怕连杂树蔸子也会保不住了,要挖出来当柴烧火呢!”

“你讲么格?!”水竹一听这话,比刚才听到孝雄的消息还惶恐不安,神魂不定。她一屁股坐在了柴堆上,嘴里喃喃道:“不……不可能!不……不会的!不……”

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