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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251-300行) (6/91)

“哈哈哈哈!这就读错了,这个字就不能读一边了。”孝玉大笑起来,笑后才教道:“这个字既是子又是女,可既不是子又不是女,而是一个‘好’字。么格叫好呢?家里有崽有女才叫‘好’,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一起才叫‘好’,像我们眼下就是好!”

荆草跟着孝玉在云里雾里绕来绕去,半天才落地,才意识到芋头脑壳胡编乱造的意思。“鬼打起!你不是讲读一边吗?”她像犯了错误一样,低下了羞红的脸。

随着年纪慢慢长大,孝玉往往拿这些小聪明逗荆草,荆草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觉得这些字还真的蛮有意思,芋头脑壳说的话更加有意思,让她明白了更多的道理。就像那个“好”字吗,难怪有些人养了崽还想养女,养的女更要养崽,有崽有女才算配成了一个好字,才会让人看得起呢。难怪男人要讨妇娘,女子要嫁老公,就是为了配个好字,不嫁不讨,都打单身,当然算不上好嘛。可自格嫁了老公,应该是配成了一个好字,老公却不教这些,是他不认得这些字吧。不认得就不认得嘛,可有时去问,他还骂道:“疯疯癫癫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洗衣做饭,砍柴挑炭,孝敬大人,养好崽女,认么格字嘛!”荆草于是就在心里头说:“油篓子哥真坏!就想让自格一生一世做牛做马。”

认识了不少字后,孝玉见荆草喜欢唱歌,喉咙也蛮好,像山里的百灵鸟。于是,他就教她山歌。

孝玉先拿山里经常吃的菜,形象地教荆草——

一子尖尖,二子拳拳,

三子三把伞,四子是龙船,

五子红艳艳,六子艳艳红,

七子双对双,八子一身疮,

九子毛茸茸,十子圆周周。

荆草一边跟着唱,一边在地上写着答案:笋,蕨,菌,扁豆,辣椒,茄子,豆角,苦瓜,冬瓜,南瓜。唱完后却俏皮地望着孝玉笑道:“哎?不对!十子圆周周,不是南瓜,像芋头脑壳!”气得孝玉追着要打她。

之后,孝玉又与荆草对面坐着,交叉拍着手教唱——

打巴掌,扫禾场,叫黑狗,咬豺狼,

咬出豺狼一肚肠,米粉拌起过重阳。

重阳酒,桂花香,米粉肉,喷喷香,

爷爷吃了眼珠光,奶奶吃了会装香,

爸爸吃了当财主,妈妈吃了不化妆,

姐姐吃了做针线,哥哥吃了做文章。

再后来,孝玉教的山歌就有些酸味了。

今日唱的是——

情妹长得嫩又好,还没年纪就这高,

好比山中水桐树,一年长得两年高,

水桐长大逗人砍,情妹长大逗人瞟。

明日又唱——

早晨挑水水又清,荷塘挑水遇学生,

一支莲花都不采,枉费世上读书人。

荆草虽然每次心里都打着鼓,暗笑着,却也认真地听,轻声地哼,往往浮想联翩。好得长成半大人后,孝玉就到县城里读书去了。不然,照家娘三玉儿的话说:“荆草呀!你长着一双野鸡脚不归屋,一张乌鸦嘴不休口,会唱出活鬼来呢!”

荆草认得了一些字,看戏的瘾就更大了。

荆草从小喜欢看戏。

那时山里没什么戏看,偶尔能够看上的就是隔纸戏。地方地境办香会庙会,有钱人家生日喜庆,湾里禁山禁赌,宗祠清明祭祖,一般都请戏班唱几夜隔纸戏。

荆草只要晓得村里或附近晚上唱隔纸戏,白天寻猪草、刹青叶的手格外灵泛,挑水担肥的腿格外快活。里里外外忙完后,囫囵吞下一些红薯山芋什么的,左肩扛一条木板凳,右手提一根干竹子,伙同几个姑嫂子,步履如飞地赶往唱戏的公厅屋里,抢占一个好位置,从师傅装香烧纸、开锣请神,到吹打“得胜令”收场,她纹丝不动地看着、听着,有时还跟着师傅小声哼唱。

其实,荆草开始看戏时,也只是“看”,并看不太懂,只是听调子,听不出好多词来。好得唱隔纸戏的师傅是本地人,虽然唱戏时用的是乡土话,吐出来的声音是拖腔,荆草多少还是能够听懂一些,而且听清楚的词倒能够记住。戏散了,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慢吞吞地起身,踩开竹子点燃,一路背诵着花鼓段子,手舞足蹈地耍回家。

荆草从小爱热闹,也喜欢参加地方地境的一些活动,对山歌、唱夜歌、坐堂哭嫁什么的,她都会去参加,先是看、听,再是跟着学,以后便成了主角。特别是左邻右舍嫁女坐歌堂,就像是“大破天门阵,阵阵不离穆桂英”。

唱戏的日子毕竟太少,荆草平常便喜欢听故事。

湾里人的劳作之余,不少便在门前的晒谷坪打发时光。热天的晚上,男女老少不约而同地搬出凳子椅子,或端着茶杯,或翘着烟筒,或抱着毛线,或补着衣服,聚集到处于风口的晒谷坪里,聊家常,传信息,更多的时间是听忠基、忠富、忠九这些前辈们讲故事。每逢这时,孝有如果在家,日头刚落山,便会带着几个后生挑水泼洒,冲走晒谷坪的热气;荆草便会烧一大罐子茶叶开水、炒一些瓜子花生豆什么的,摆在晒谷坪的中央。大家啃着吃着,专心致志地听讲“三国”“水浒”“征东”“征西”“平南”“扫北”。

荆草的记忆力惊人,身上还藏有文艺细胞,往往出口就是一套一套的小段子。尽管她不会讲官话,只会说当地纯粹的乡土话,然而这些乡土话虽然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却显得诙谐幽默,富有哲理,往往一句简单的乡土话,便能解释某种复杂现象,说明某些深奥道理。那些铭刻在心底里的戏文段子,与那些滚瓜烂熟的泥土调子,以及俚语、谚语、歇后语什么的,便成为荆草几十年时常挂在嘴边的欢喜,也成为她应付某些场面的本钱。

因此,眼下荆草的一番说词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倒是镇住了场面,也让忠基这个本地乡绅、本村甲长的叫鸡公张不开嘴、叫不出声了。

其实,荆草还是不想把事情闹大难收场呢。她只针对忠基一个人,而且也不想把他那些丑事掀出来,牵涉到他家其他人,特别是芋头脑壳孝玉。因此,荆草最后只是问道:“甲长老爷!你是不是以为正木就比杂木好,正种就比野种强呢?你又晓得不晓得,自格家的禾苗中会不会长稗草,稻谷中会不会落野种呢?”便将后面的故事吞进了肚子里,再没有往下说了。

倒是晒谷坪里响起了一片唏嘘声,有人还吹响了口哨。

乡亲们都听出了话中之话,荆草问的可是曹家湾、甚至整个墨水洞不少人心知肚明的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是没有戳穿而已。

孝玉还在县城读书时,忠基就为独生崽讨了杨家湾的、比崽大两岁的杨圆圆做媳妇。圆圆人不土,洋气,也漂亮。照说,大女大郎,上床做娘,可圆圆嫁来几年了,肚子里除了饭菜汤水,并没有装上其他么格,还是瘪瘪的。屋里虽然红艳艳的嫁妆摆得满满的,却显得空荡荡的。为此,亲家之间闹得差点成了冤家,好得进行的是暗战,没有点燃明火而已。

忠基怨亲家,说他家发亲送亲时没守规矩。那一挂发亲的爆竹,早不断迟不断,出了朝门就断火,不是断了外面人家的香火吗?更气人的是,那一路送亲的,好多都是没养崽的,还有一些单身公、寡婆子,而且不分两部分走,女子们紧跟着新郎新娘,男人们隔半个时辰才随后送亲,而是男女混杂,一窝蜂跟在新郎新娘的屁股后面,让接亲娘都感到奇怪,怎么接过前面这一起,后面就没人了呢?

可亲家却怨忠基,说他家虽然送的彩礼好体面,却缺少了一些不该缺的礼。布料鞋袜都是双数不错,可缺少一根裤腰带的单数,双数为阴,单数为阳,有单数才有崽养嘛。送的酒礼也丰盛,不送全猪也没意见,可不能将猪的嘴巴尾巴都砍去了呀!没有嘴巴,说不了话,吃不了饭,出不了气,哪里还出得人来?猪没有了尾巴,意味着人也没有“尾巴”,断了后嘛。你家自格酿酒自格吃,怪得了别人?再说,人穷怪屋场,没崽怪妇娘,先看看你自格家的坟山屋场空不空了,是不是照前不照后?再想想你叫鸡公这辈子吃了多少冤枉酒,得了多少冤枉钱,做了多少绝后事呢!

争来吵去也没有么格结果,更没有么格意思。忠基的妇娘十二媛就纵容伢崽休了媳妇,可孝玉红黑不同意,说:“人家严守妇道,没犯任何事,你有么格理由休她?”十二媛于是又出了一个歪点子,给伢崽讨一房小。孝玉更不赞成,说:“眼下提倡新生活,号召妇女解放,推翻封建婚姻制度,还能搞那臭不可闻的一套?况且自格又不是么格豪门大户,若是妻妾成群,除非吃泥巴吃草,不然养都养不活!况且有不有生育,么格时候才生,生崽还是女,都是上天安排的,只有听天由命了。”并且埋怨道:“本来成亲就太早了,自格还是细把戏,还在读书呢,急么格呀!”

孝玉不急,可爸爸妈妈焦急。忠基是家老子,虽然心里焦急,嘴上却不好说么格。十二媛是家娘,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经常指鸡骂狗,说么格马屎面上光,肚里一包糠啦!么格鸡婆不抱窝,再好看也只能下油锅啦!撞着就骂。当然,骂归骂,见骂不开屁股、生不出孙崽来,还得找原因,却又不得声张,只能在暗中进行。

老辈人讲,男人财为贵,妇人崽为贵。又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难道我真是个没蛋下的鸡婆?圆圆觉得非要打破沙罐问到底。一日,家娘去了娘家吃十大碗,家老子也去了乡公所开会,圆圆趁机去问了仙娘婆。

听说小源墟那个神气附身的仙娘婆好灵,前去问魂找魄的人烟烟路路。圆圆也不好挑姑嫂一起去,眼下二十五六了,还没掉下一滴血,本来好怄气了,更不能丢人现眼。老辈人讲得好,起屋看三年,葬坟看三年,她要去问家奶奶。家奶奶去阴间刚满三年,看她管不管家里的事,也拜托她老人家去求送子娘娘,送个曾孙崽来,送炷香火来。即使命中不主崽,也送个女来,免得家里人、外头人都认为自格是白虎星呢。

圆圆装香烧纸报过家奶奶的名姓、归葬的祖坟山后,只见仙娘婆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登时就附上了家奶奶的阴魂。

家奶奶一出魂,就手指着圆圆,双脚跺着地,放连珠炮一样,从脑壳顶到脚后跟数落起来,质问道:“你来找我做么格?你们舒舒服服、团团圆圆过日子,一年四季不冷不热不胀不饿,还记得有我这个老太婆,管么格祖公祖婆!祖公祖婆受苦受罪受气受欺,你们晓得吗?人家左邻右舍,连只有女没有崽的,都不愁住不愁吃不愁穿不愁花,哪像我这样,有崽有女,几年来还是住没个窝,吃没个锅,身上破衣烂衫不敢脱,口袋里没个毫子角。眼下你们也想养崽养女,就不怕以后崽女学你们的臭样!”数落得孙媳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