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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1951-2000行) (40/91)

“你是贫下中农的崽,我是地主恶霸的女,我们不是一个阶级,就是两个人同意,家里人不见得会同意,也打不到证明的。”齐丽的手突然冰冷起来。

“这……”这事倒难住了齐财,他抓了抓乱发,咬住牙关说:“我不怕!最多……没办法时,我们远走他乡!”

“私奔?逃到九州外国去,你行吗?”齐丽抿嘴笑着,像要哭。她轻轻摇着脑壳道:“豹崽老弟,你还小,莫讲这些了。今日是中秋节、团圆夜,你看月亮多漂亮,我们赏月吧!”

两个后生男女互相依偎着,一个月饼扳开两半,一人一半。齐丽慢慢地品尝着月饼,双眼直望明月虚辉。齐财却像无心赏月,他把月饼放下,先是狼吞虎咽地吃着碱水糍粑,用余光偷看着齐丽,不解地问道:“丽姐!你……怎么没出去偷月亮菜呀?”

“到哪里偷去?近的不想偷,远的偷不到。”丽姐脉脉含情地瞅了小弟弟一眼道。

“那……去我家偷呀?”吃得鼓起腮帮的齐财天真地说。

“到你家?想得美。”齐丽心里笑道,转眼又说:“眼下也不是偷了,而是明目张胆地摘嘛。”

“你怎么晓得我来了?”

“你那几声‘嘎嘎’,根本不像夜猫子,活像野鸭子叫。”

……

夜深人静了,山里掉根针的声音也很清晰。学校的一间教师宿舍门“吱呀”一声开了,灯光照亮了这对小情人的眼睛。齐丽急忙包好剩下的碱水糍粑,递给齐财,起身就要走。调皮的齐财还是斗胆咬了丽姐一口,才逃也似的飞跑回家。

眼下,齐财从身上挖出那方手巾帕,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手巾帕上只有那两朵花,一行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后面两个字他还是回家后,悄悄问过四弟才认得的呢,更没有戏文里所讲的锦囊妙计。没办法,借机见到丽姐,再与她商量该怎么办嘛。总而言之,还是那句话,既要见到想见的人,又不能抓不想抓的人,还要让牛组长他们信以为真,不追究应该追究的人。“哼!追究我也不怕!”齐财坚定了信心,抱着一种办公事的心理,理直气壮地走向山下小学。真巧,他在门口就遇上了孝玉曹老师。

“叔叔好!”

“豹崽啊,来找丽妹子?”

“嗯啦。叔叔从哪里来?”

“从县上开会回来。”

县上,开会?齐财突然想到了么格,兴奋得竟忘了走路。

“豹崽进屋吃酒呀!”孝玉回头叫道,一路问起来,“奶奶好吗?爸爸妈妈好吗?齐兴最近来信了吗?”

学校操场古樟树上的喜鹊也叫起来了,声音真好听!

十九

牛组长见齐财没有把孝玉抓来,感到很失望,听说孝玉是去县上开会了,也就没有责怪齐财。只是,孝华、孝本他们带着牛组长写的条子,带领基干民兵,跑遍隔壁几个大队,只借来四个五类分子,没有凑满十个齐头数,牛组长很是扫兴,却又来不及采取补救措施了。“九个就九个吧,抓紧搭台子!”

孝华、孝本他们毫不迟疑,叫拢所有基干民兵,押上五类分子,分别到各个湾村拆搬大门叶子。奇怪的是,齐财这次好像忘记了自格是基干民兵,而当自格是五类分子,而且一人顶俩,把李家湾的大门叶子搬来了,倒让同去的五类分子吃着耍手饭。工作队、大队的干部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这次批判大会的主席台超过以为任何一次会议主席台的规模,把曹家湾整个东头都堵死了。

在一阵“打倒五类分子!”“欢迎社教运动!”“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的口号中,牛组长拍了拍高音喇叭,开始作动员报告,他将毛主席派来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伟大意义以及目的、要求、部署一一讲了后,宣布了三项决定:一是成立墨水大队贫下中农协会,由五名同志组成,曹孝华同志担任贫协会主席。二是成立墨水大队基干民兵营,暂由十五名同志组成,曹孝本同志担任民兵营长。三是凡是以前当过干部的人,都要主动向工作队、贫协会承认“四不清”问题,争取早日“洗手洗澡”,轻装上阵。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号召广大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检举揭发“四不清”问题,每检举揭发一个“四不清”问题,奖励十工分。

孝华当时便笑得合不拢嘴了。他将西装长发一捋,轻声笑道:“嗨嗨!这下除了牛组长就是我,我还得管李扒皮、雄牯佬呢!”

基干民兵齐财却狠狠地挖了孝华、孝本一眼,轻声哼道:“神气个卵!娘卖乖的!猫儿搬甑,给狗送粮!老子打江山,你们坐江山!”转眼一想,自格虽然满足了心愿,却没完成任务,也怪不得他们。

牛组长讲完后,荷花带领几个妇人挑来了野菜糠糍粑,逐个分发给参会的社员。

紧接着,荷花手提一只装有一只缺碗和一块烂棉絮的穿底竹篮,拖着一根打狗棍,大口大口地咬着糠糍粑走上主席台,进行忆苦思甜。她开始按照李兵写的、牛组长亲自修改的发言稿,一字一句地认真读,不仅结结巴巴,而且还不断出现错别字,心里那个紧张,都憋出一身汗来了,比出集体工辛苦多了。而且人辛苦了,故事还不好看,人群中除了开始时安静了吃一口饭的时间,马上热闹起来,议论声远远超过高音喇叭的声音。

荷花急了,顾不上牛组长他们的嘱咐了,抛开稿纸,像背书一样,虽然流利、却是胡编乱造地诉说起家里的苦和自格的人生来:“我们这一辈人,生在旧社会,好苦呀!富人家吃鱼吃肉,我们穷人只能吃糠咽野菜,啃树根树皮,哪有这么好的糍粑吃呀!”接下把大弟弟被抓丁,小弟弟去逃过荒、讨过米,妈妈当过地主恶霸家佣人,她受过地痞流氓欺负什么的苦,讲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汁,悲切切的。她用自格受的苦,换来一阵阵“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砸烂旧世界,建设新中国”的响亮口号,以及冷的、热的鼓掌声,增添了“忆苦思甜”的效果,使牛组长他们十分满意。牛组长十分肯定,他没有看错人,选错人。

前天晚上,工作队与大队党支部在遴选忆苦思甜对象时,虽然已经成为聋子耳朵的副支书孝雄,开始还是提到荆草,说:“马荆草可说是墨水大队最受苦的妇女,我比她小两岁,都是亲眼看到的事。她三岁死了爹,随母下嫁,五岁到曹家湾做了童养媳……”

孝雄的话还没讲完,另一只聋子耳朵的支书李霸平首先就表示反对道:“我这个姐姐不行,也不符合实际情况。”接下他就找了一条很重要的理由说:“本来,我们是同母异父、血脉相连的姐弟关系,都是出身穷苦人家,都是受封建官僚主义压迫的兄弟姐妹。可是,我这个姐姐不但不认继父老子,而且不认我们共同的妈妈,与我这个亲弟弟的革命同志也没么格来往。还总是把三岁死了爹,随母下嫁,受到继父老子的歧视啦,五岁就带到曹家湾做了童养媳,又受到家娘家老子的歧视啦,挂在嘴边当苦诉,这不是把还是亲人的革命同志当成了阶级敌人吗?简直就是一只糊涂虫!”

牛组长也同意李支书的看法,只是他的理由更充分,更加具有阶级性、革命性和深刻性。他分析道:“马荆草不行,曹孝有家的人都不行!据贫下中农同志们反映,她家里解放前几年,还有四十多亩良田,要不是她公公赌博输光了,她家肯定要划地主成分呢!对了,她公公赌博,本来就是封建残渣余孽、地痞流氓行为。她丈夫当过生产队保管员,还是‘四不清’对象呢!而且,曹孝有还搞过封建迷信。还有,她二儿子曹齐兴现在虽然也在外地搞社教运动,听说是过继给了他最小的爷爷做孙子,而那个人是国民党部队的一个伪军官。对于这些问题,我们还要向上级反映。这些情况对不对呢?你们是本地人,肯定比我们清楚。要不,我怎么会换住户呢?这个人绝对不行!”

孝雄顿时恍然大悟,用手抹了一把酒糟鼻子,悄悄问支书霸平道:“你外甥去外地搞社教的事你晓得吗?”

霸平这才告诉副支书道:“他是从学校选去的,我在调查函上签了字。”

孝雄认真地看了眼前的支书一眼,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牛组长打断了。“李霸平同志!曹孝雄同志!你们都是老党员、老干部了,李霸平同志还经过了解放军、志愿军两个革命大熔炉的锻炼考验,阶级斗争觉悟应该比较高。今天是党的会议,研究党的重要工作,我可得先打个招呼,你们与曹孝有家都是亲戚关系,可要站稳阶级立场,千万不能说错话、办错事,糊里糊涂地过日子哟!”

“请您放心,这是党的干部最起码的要求。我们若是违背了党的纪律原则,随组织上怎么处理!”支书、副支书先后表态后,孝雄接下又提到霸平的母亲,可话刚出口,就被牛组长否定了。他说:“这样的事情,最好是普通贫下中农社员,李霸平同志目前还担任着大队支书,领导亲属最好不要引起群众的误会。李霸平同志应该没有意见吗?”

霸平虽然听出了话外声,心里却在说:这又不是分粮分钱评奖,哪个会稀罕!你们同意我还不同意,即使我同意,我妈妈也不会同意呢!

最后还是牛组长自格推荐了荷花,他说:“我一住进来,就发现她家实在贫穷。我就在想,牛荷花与丈夫年纪都不算大,人也都不蠢,子女也不多,为什么会这么穷呢?后来慢慢观察了解,根本原因还是在旧社会受苦受压迫、家里底子薄造成的。”

大队支委们听牛组长说着,虽然都在心里面觉得好笑,荷花嫁来时,哪个都没有她风光呢,光是红漆嫁妆就二十多抬呢!家里穷,怪哪个呢?男也勤,女也勤,家业才能做得成,可婆起公不起,坐着吃,还要吃好的,高山大岭都会空呀!但是,他们么格都不好说,也不能说,牛组长就拍板定了。

果然,荷花诉着苦,突然哭了起来,而且不像刚才那样,是装作的假哭。确实是真实的哭,在场人都能够看出来、听出来。

“哪晓得我命苦,千选万选,选上一把烂伞……”

随着荷花声情并茂的诉苦,乡亲们思绪也跟着她走了。

二十

荷花是家里的娇娇女,爸爸妈妈结婚后,整整三年没有生育的迹象,只是生下她以后,才紧接着一连生下了三个崽。父母亲说这是女儿的路带得好,把她当作掌上明珠看待,比崽还疼爱,而且将原来的名字“大花”也改成了“荷花”,荷花即莲花,莲籽连子嘛。她长成人后,妈妈请人做了不少媒,可她一个也看不上,偏偏看上了曹家湾的三房房长孝华。孝华家不仅在地方地境算是富裕,而且他是独生崽,本人长得像个白面书生,会掌扮,地方地境的人说墨水洞里三个大西装头,他就是一个。孝华能说会道,还体贴人,会讨好人,把个情窦初开的荷花耍得神魂颠倒。

原来,荷花家开有一片豆腐店,荷花闲着时自然帮妈妈看看店子,做做生意。

豆腐店出现这么一个身材匀净,粉嘟嘟的肉色比豆腐还白还嫩的妹子,山里人好眼热,后生崽更是心里燃烧起了一团团烈火。

“这不是仙女下凡来了吗?”孝华的魂魄这时也游荡在云里雾里了。他眼下尽管日间坐不安,夜晚困不落,可清晨还不困懒觉了。

一大早,孝华便敲着海碗,还没到牛家湾,老远就吊起喇叭喉咙,喊道:“打豆腐啰!数量不多,就剩两块了。两块一毛——打豆腐啰……”见是妹子一人在,他就来到店里先坐下,要两碗甜豆浆喝着,与妹子东南西北地扯一阵子,才装好豆腐,再捎上一扎豆腐皮,或是一瓶臭豆腐,一袋香豆豉的,扔下一把钱也不让找补,便匆匆出门了。

荷花发现这个人每天来得最早,每次为只买一个品种。今天买的水豆腐、豆腐干,明天就买油豆腐、豆腐渣。

慢慢熟悉了,荷花晓得他是墨水洞里三个大西装之一、人称“笑话”的孝华,听讲话还真有点笑话的幽默感呢。后来又见他当了房长,还得知他是个多面手,既会做木匠,又会做窑匠,还会做生意,人聪明呢!以后他再喊叫那些哪个都能听懂的痞话、俏皮话时,她就会边铲豆腐边笑骂道:“短命鬼!你不怕遭雷打火烧?这豆腐你爸爸妈妈都得吃呢!”见后生崽在吃喝,她也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人也有模有样的,中等身材,眉清目秀,凤眼薄唇,穿戴讲究,就是那个鹰钩鼻子没长好,逗人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