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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1651-1700行) (34/91)

鲁班师傅站在后,荣华富贵与天长。

念完神语,孝有拔了一些鸡毛,沾上鸡血,粘贴大门四方,说着,“四方大利!人兴财旺!发达无疆!”将雄鸡放下。气息十足的雄鸡突然站起来,向门外飞跑而去,在十多丈的地方才倒下。孝有跑过去一看,见雄鸡脑壳正对着北面,与湾村朝向一致,才长长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喜色。

接下,孝有走向公厅屋的后墙正中央,拿起一块工工整整的、称作金砖的火砖,四方刮上灰泥,再次念动坐基砖神语——

手拿砖刀八寸长,敲敲打打造府场,

左边造起金龙殿,右边造起海龙王。

海龙王殿宽又宽,龙灯狮子好转弯,

攥紧十指弯弯转,先做秀才后做官。

鲁班师傅坐在后,荣华富贵得久传。

念完神语,孝有照准大门的中轴线,将金砖座好。

天刚大亮,墨水曹家湾原有人马基本到齐了,木工集中统一做门窗屋柱、楼枕瓦料;泥工砌墙,每堵墙一个大工;没有安排做工匠的,男人挑砖搬瓦,妇人筛灰和泥,老人煮饭炒菜,细把戏也帮着递砖送水,男女老少干劲冲天,整个现场热气腾腾。

建新湾村倒是体现了大跃进的速度。只用三天时间,一堵堵屋墙拔地而起,一座崭新的湾村框架迅速形成,继公厅屋上梁封顶之后,在一挂挂爆竹声中,各家各户的栋梁照着公厅屋的主栋梁,逐级连接好,横空架起。屋栋堆上青瓦后,俨然两条贯穿全湾的飞龙。

盖好屋背下地,正好是六月初六,山里人迎来了传统的尝新大节。

在工地临时驻扎的十三户人家商量好,统一杀猪、捞鱼、磨豆腐,尝新节、出水酒一起办。孝雄还准备露一手,做出一般人做不成形、做不出味道、一年难得吃上一餐的传统特色菜——血灌肠,让乡亲们、工匠们开开眼界,尝尝美味。

十三户人家进行了分工,男人们杀猪捞鱼磨豆腐,炒菜摆场面,女人们烧水煮饭蒸饭,洗菜洗碗洗筷子,准备钱纸蜡烛线香糖果之类的祭品。酒是现成的,到孝有、孝华、孝雄家先拿了吃再说。曹家湾里缺钱缺米,可就是不缺酒,连河南婆都在家娘生前手把手的教导下,也学会了做酒。这些酒尽管不是主粮酒,甚至也不是杂粮酒,而是草茎树蔸子酒,反正也是能够醉倒大牯牛的酒。

山里人办喜事杀猪,一般在公厅屋的天井里。眼下是曹家湾的新湾村建成办出水酒,可是在新的公厅屋第一次杀猪,屠夫孝雄格外讲究,装香烧纸敬请猪王菩萨后,才摆场。

天井里摆上了两条并在一起的高凳子,前面座着一只木饭盆。

动刀前,孝雄亲自往木盆里放盐加水,因为盐和水是做血灌肠的关键所在,盐水的多少视猪的大小肥瘦而定,一般只能放三四两盐,三四斤水,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都会影响到猪血的凝结状态、血灌肠的味道。如果猪血在木盆里马上凝结了,做不成血灌肠,乡亲们会十分扫兴的,甚至会讲这十多年来,那些猪死在雄牯佬手上真冤枉,这场出水酒吃起来也就少了许多气氛。

孝雄调好盐水后,叫豹崽把大肥猪赶过来。齐财抓住猪尾巴,孝雄摆开前弓后箭的架式,双手抓住猪耳朵,只见一声“嗨”,把肥猪提起,弓腿一抬,将猪身推上了凳子。然后腾出左手,用一条绳索套进张开嘴巴在嚎叫的猪嘴里,顺势绕了几个圈,把猪嘴捆闭上。只见他左手紧紧攥住绳索,右手操起鲢鱼一样的钢刀,在猪鼻子上敲一下后,对准猪的心脏位置,从脖颈处用力捅进去,又迅速抽出来,猪血便像一股水柱,喷射了出来。

与此同时,千子鞭也在一旁炸响。

“摇动盆子,要均匀,不能停。”孝雄招呼道。老道的帮手忠富便慢条斯理地、不停地摇动木盆。这样,猪血的温度降下之后,猪血依然保持着液体状态。

肥猪流出了最后一滴血,孝雄与齐财将它抬起,架在两只靠拢的洗脚盆上,每只脚盆中间插进一根扁担后,才淋开水,褪毛。白生生的猪身上看不见毛茬子了,他们再用一根横担上的两副铁钩分别钩穿猪后腿,使劲拉开,然后抬着横担,把肥猪送上竖稳的木叉口倒挂起来。孝雄开始将猪开胸剖肚,把肚子里的五脏六腑全部挖出来,先翻洗小肠大肠,其他暂且不管。

孝雄再次往猪血盆里加入约两倍的清水和多种调料后,才亲手把猪血一勺一勺地灌进一根根小肠大肠中。每灌满一段,又招呼忠富用稻草扎成节。全部小肠大肠灌满后,才叫忠富亲自去煮。并且一再交代,煮时千万掌握好火候,太久了会老,火少了会不熟,大节的多煮一炷火,小节的少煮一炷火。煮一会儿后,必须用竹签将每节戳出几个小孔,一则放出内中多余的水,二则检验猪血的生熟程度。

血罐肠煮好后,率先搬回新家的十三户人家,首先便是请列祖列宗归位。

请示大队副支书孝雄同意后,在忠天的带领下,湾里的男人们从后山石洞里把神龛抬进公厅屋,在原先的位置安装好。

父老乡亲面对重见天日、重放光芒的神龛,倒生出了对忠基的感激之情。没想到他还算得真准,这也是他为曹家湾留下的最为光彩的一件事情。

修水库搬家时,忠基的心情可谓最不平静。他安排好崽女媳妇搬家后,自格却拖着半条性命坐在公厅屋的厢房里,守着祖宗神龛。

孝玉忙得气不过,说老头子道:“你老人家还坐在这里做么格呀?眼下都是泥菩萨过江——各顾各,哪个还会顾公家的事呢?你是先前的甲长,不是眼下的队长,而是恶霸地主,还操这号闲心做么格!”

忠基却说:“崽呀!这号闲心事只有我们这些将死之人来操办了。你们后生崽不会办,也不敢办,我也不想让你来办。”他把忠天、孝华他们悄悄叫来,泪流满面道:“兄弟叔侄呀!没想到祖宗也会遭遇这号大灾大难,更没想到列祖列宗的神位会毁在我们这一辈人手中,心疼呢!悲哀呢!可祖宗毕竟是我们大家伙共同的祖宗,我们都是永昌公的后人,祖宗有灾难,我们都有责任拯救。拜托你们叫一些人,把神龛、大门架子以及龙杠、子杠、大绳、小索一套抬灵工具,暂时转移到那个石洞里去,也算是让祖宗神灵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我们才对得起列祖列宗呀!以后再建湾村,祖宗神灵也还可以原封不动的回来归位。”说着竟然跪拜在了神龛前。

忠天、孝华他们也跟着跪拜,只是半信半疑道:“我们还能回来吗?祖宗灵位还能回来吗?”

“能!一定能回来归位的!”忠基非常肯定地说。转眼又悲伤地对忠天、孝华他们拱手道:“老弟侄崽呀!我……也想归祖。只是我那崽,虽然当着先生,却背着我的黑锅,会直不起腰来,恨我呢!靠他是靠不住的了。拜托你们几位到时候帮忙,了却我的心愿!不然,我变孤魂野鬼,死不瞑目呢!”

“基公老兄!不会的,不会的,祖宗神灵会保佑您长生不老的!”忠天只有陪着流泪。

想到这事,忠天、孝华他们便悄悄探孝雄的口气道:“曹支书,基公虽然是恶霸地主,可也是永昌公的子孙,还为湾里立了大功。以后应该可以归祖上神龛嘛。”

“这是政治问题,你们千万莫乱讲啊!”孝雄默默神说:“眼下抓阶级斗争,风声越来越紧。如果他屋里这个时候搬回来,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芋头脑壳调到山下小学教书去了,听说还没有回来的想法。以后再回来,是个么格形势,恐怕哪个也拿不准。如果形势不允许,也就怪不得我们了。”

神龛重新在公厅屋归位后,崽孙后代搬过几张桌子靠在一起,中间摆上全猪头,四周围上所有菜肴,男人们斟满一周的祭酒,妇人们摆饭,将一双双筷子点一下清水,竖直插进每一钵饭的中央。装香烧纸放爆竹之后,十三户人家的孝子贤孙齐刷刷地跪拜在地,行三拜九叩大礼。礼毕,各自举杯向祖宗神位敬洒祭酒,然后取出筷子,架在钵子饭上。

桌凳重新依次摆开,父老乡亲论资排辈坐席,工匠们按贵宾礼遇安排了偏席。爆竹声发出信号,开席上酒上菜,杯光盏影,好不热闹。又是爆竹信号声,第六碗主菜上来,副支书队长孝雄,忠富、忠天等长辈,起身向乡亲们、工匠们打拱祝福。随后,老皇帝忠富拿过一钵饭,夹起一块肥肉,沾上几粒新米饭,嵌进钵子饭中,将钵子罩在神龛前的地上,唤来在工地看材料的猎狗吃。

宾主们的眼睛全部齐刷刷地看着猎狗。只见金黄色的猎狗用鼻子围着那团饭嗅过一圈,才张开大嘴,还是含上了一口饭。已经经历了两年大旱的老百姓,见此情此景,心中无不苦叹,他们又为来年的年景担忧呢。

宾主们收回有些失望的目光。十三户人家的男女老少,目光转向那一钵新米饭,同样论资排辈,人人尝一口。工匠们还不能尝新米饭,他们家中还有父母长辈,恐怕此时还没有尝新呢。

出水酒席上增加了血罐肠这道美味佳肴,虽然不是十大碗,吃的也是草茎树蔸子酒、钵子饭,却还是增添了不少喜气,真有不少乡亲醉倒在家门口,几个工匠也醉倒在了回家的路上。

1962年的春节,是曹家湾事隔三年后一个恢复生机和活力的春节,值得庆贺一番。

一向不想出头的孝有,突然接受了老二崽齐兴的建议,准备露露脸,第一家去公厅屋拜年祭祖。

山里人过春节,最热闹、且最具娱乐性的活动是开财门、耍狮子、舞龙灯。

大年三十子夜,乡亲们先是辞旧,即在新年快到之时,各家各户点燃爆竹放了,才闩门困觉。然后人虽然困了,屋里的灯和火是绝对不能熄灭的。子时过后,吉时到来,各家各户的男主人起床洗漱完,装香烧纸祭祖,喝上新年第一口。这是前夜烧好的甜蜜蜜的糖开水,或是咸辣辣的胡椒开水。这才准备放爆竹开财门,等待去公厅屋参加燃放爆竹的集体娱乐活动。

为了让春节后的第一场集体娱乐活动尽可能地形成热闹氛围,以展示湾里团结和谐、蓬勃向上、兴旺发达的象征,爆竹燃放不能中断,而且对第一位到公厅屋开财门的人作出了严格的、近乎苛刻的规定,随后还要承担春节期间其他娱乐活动的一些责任。当然也有荣誉感,因为他将成为湾里当年春节期间主持大局的人,从初一到十五,湾里接待狮子、龙灯的一切事务,都由这个第一位的人家牵头负责。

这第一位到公厅屋开财门的人,并非唯有湾里的领头人物,也不是放完第一挂爆竹便完事,必须等待其他乡亲接上火,他才可以停止不放了。而其他乡亲为了让这第一位多花钱,往往不会马上跟进公厅屋,而是以静制动,看第一位能坚持多长时间。当然,他们也不会让自格在新年的第一天落到最后,落后的兆头不好嘛。所以,没有一定经济实力的人,千万充不得这个头。而且这个第一位也难找,往往还是湾里的领头人物约定,或者兄弟多的人联合起来,利用乡亲们怕落后的心理,巧妙地获得这一年春节的主持权。

由此可见,这第一位到公厅屋的人必须具有经济实力,特别是准备足够的爆竹。那时山里人家都不太富裕,而且没有好心情,也不会想牵这个头。如果没有人牵头,仅仅十三户人家的新村,每人才放一挂爆竹,甚至还是五十个子的短封子,这个春节也就热闹不起来,新的一年将会大煞风景,其影响也许会延伸到曹家新村若干年的运气和旺气。

“爸!妈!哥!我们来牵这次头。”齐兴放寒假回家后,便向爸爸妈妈和大哥提出建议道。

孝有深沉地凝视着眼前的高中生,突然一拍大腿道:“要得!就牵这一年的头!”爸爸一语惊人,把全家人的目光全都吸引过来了。

其实,孝有从小也是一个好玩耍、喜热闹的人,几十年来也想过牵一次头,特别是后生时,家里经济条件殷实,他曾经与娘老子一起萌发过这种想法,却未能如愿。面对那些鄙视的目光,连娘老子捐光洋修公厅屋都不屑一顾的地头蛇,这种愿望便消失了,只有长期埋藏在心底里。眼下,家里人丁兴旺,老大崽当了工人,老二崽成了曹家湾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高中生,意识着家里就要出人头地了,湾里的风气好像转向了,父老乡亲对他家的态度也像是向好的方面转变了。湾村重建竖门划线坐基砖,他们也来了找自格这个被遗忘的师傅;老二崽考上县一中后,领头人物几乎都请了酒,他这个当爸爸的也跟着沾了一阵子的光,既弘扬了湾里崇学重才的传统风尚,也显示出父老乡亲对他家看法的转变;搬回曹家湾后,大家伙硬要荐举他当保管员,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月就被选下了,却也过了一下当干部的瘾。因此,老二崽一点火,便煮沸了父亲心中的满腔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