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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2151-2200行) (44/91)

牛组长破天荒到孝有家来,先说了些客套话,并且对自格年轻、缺乏工作方法和经验什么的表示了歉意,并且先通报了一个情况说:“感谢马荆草同志!由于你的举报,曹孝华同志和曹齐玉同志积极主动地交代了‘四不清’问题,我们经过调查核实,他们已经进行了退赔,也就没有受到其他影响。”这才切入正题,说:“马荆草同志!我们经过反反复复的调查,曹孝有同志为人老实、办事诚实、胆小怕事,当干部时间不长,当时生产队的实物也不多,贪污挪用、多吃多占等‘四不清’问题的主观和客观因素都不十分具备。但是,根据上面的精神,眼下已经划为了‘四不清’干部,对党、对群众,总得有个交代呀!”

荆草见牛组长心平气和,已经把意思表达得相当清楚了,就是没有直通通地点穿。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就说:“牛组长呀!难得你们动步,你刚才的话讲得很实在。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封住的坛子再严密,也会漏气的。”她看了自格比较相信的孝雄一眼,接下说:“这里没外人,算是关起门来说话。其实,我们自格心里早有底,从你搬出我家,心里就有底了,作好思想准备了。油篓子不是这个湾里出生的,身上不是流着姓曹的血。我是做童养媳的,又没几个亲戚,虽然我有个弟弟当大队支书,我们走动很少。我们在这个湾里,已经是人下人了。可是,有些人还怕杂树木充栋梁,就想压住我家世世代代直不起腰来,一有风吹草动,就有人往我家打狠拳。解放前是这样,眼下解放十多年了,还是这样。其实,我家的人做梦也没哪个想过在曹家湾里当么格干部,我齐兴在外面当干部,我们是没办法管住。油篓子当那几个月的保管员,也是没办法,上了雄牯佬的当,吃了他的亏。”

“家门表嫂!你可是冤枉我了,当时我也是好心嘛。哪晓得……”孝雄不好意思地笑道。

“我没讲你心肠坏,最多是好心办了坏事。没有先前那件事,也就不会有今日的事嘛。”荆草眼睛有些红润,接着说,“那几个月,我们天天都像端着一碗油一样,生怕淌出来烫了手,哪里敢多手多嘴呢?可不,年下搬来的人家多了,他就找到曹支书推掉了这个差使。可有些人借此为由,又想整死我一家人,还搜出一些事来,生怕整不死我家的人。牛组长!我们心里都清楚,你们听说的那些事,都是有些人故意捏造整我家的。好得您是清官,要是遇上昏官,真的能够让我家吃上一壶的,还得感谢你们呢!其实,他们那些人却不晓得,我与油篓子早就死过好多次了,眼下崽女都长大了,我们还会怕死吗?”

“家门表嫂呀!你们眼下享福了,莫总想着生呀死的。”这时孝雄讲话了。他说,“今日我跟牛组长来,牛组长已经把心窝里的话讲了,刚才你讲的那些事我都清楚。只是,你也看到牛组长的为人,看到湾里最近处理的那些事。家门老表当的保管员,虽然干部不大,时间不长,就算是到河边打了个转身,人家也不会相信不湿一点脚吧。豆腐佬与你一起当干部,他还是会计,一天到晚摸着一支笔杆子,一把算盘子,一本账簿子,都搞了这么多的东西。你可是一天到晚与生产队实物打交道的,难道你真能做到一粒谷子、一朵棉花、一滴茶油、一颗黄豆都没带回家?情理上讲不过去嘛。”

这时,从自留地里回来的孝有,把马桶放到后门口,听说工作队和大队当官的来了家里,他想了想,顺手摸了一把锅灰擦在脸上,把自格变成黑李逵,才从房屋里走到灶屋里。

当官的见孝有这副狼狈相,笑得前仰后翻。孝雄便问道:“家门老表,你怎么忙成这个样啦?让我们都认不出了呀!”

孝有却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本来就是黑白不分嘛!”

听到这话,孝雄才醒梦。他于是说:“你看,不是都来了吗,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

孝有就说:“你们总是抓住我不放,我可以对天发誓,哪个吃了公家一丝一毫,天打雷劈!死了没好路!”

牛组长此时也收起了笑脸,说:“曹孝有同志!只是我一个人相信你没有问题,人家也不会服气,他们已经反映出了你的问题。如果什么问题都不交代,你本人过不了关,我们工作队也过不了关呢!就是我一个人让你过关,人家不讲我官官相护吗?”

孝有还是咬住说:“那……你们还是要逼出我的问题来?牛组长!哪个反映我有问题,就叫他在社员大会上当面对质。”

牛组长见孝有还是不吃软的,就来硬的。他收住笑容说:“谁反映的,我不能告诉你,也不会叫来与你对质。我只有把你的问题写封信,给你儿子的单位寄去。到时候你儿子背个处分开除回来了,可别怪我丑话没讲在前头,不讲半点情面。”

本来已经心情平静的荆草,见牛组长突然变调了,她也不太客气了,沉下脸针锋相对道:“牛组长同志!你既然还是这么讲,我们也就无话可讲了。反正你的手长在你身上,笔插在你胸口,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我相信党是青天,青天不是哪一个人的,党不会放走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反正心中有事心中惊,心中无事水样清,随你们怎么办!”话又说回来,荆草与老公孝有毕竟都是山沟里的人,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他们并不晓得,社教运动的政策,他们更不清楚。不管怎样,老公既然划了“四不清”,有不有问题,提起来千斤,放下去四两,她不能因小失大,让崽背包袱、受影响。因此,涉及崽女的事,荆草虽然心里打鼓,嘴上却还是毫不示弱,还得给来者下马威道:“牛组长呀!你为么格总是抓住我的崽不放,是么格意思?我齐兴如果开除回来了,我拼了老命也会找你们的!”

“好啦好啦!牛组长也是打个比方,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见孝有、荆草夫妇俩又与牛组长顶了起来,孝雄只好又打圆场道:“只是你两口子总得给牛组长一点面子,多多少少、做点样子退赔一点,让工作队也有个台阶下嘛。像我一样,像笑话父子俩一样,把问题讲清楚了,党就会宽大处理,眼下不是同样当干部吗?”

“吃了冤枉吐出来,那是理所应当的。可没吃冤枉,却要承担冤枉事,心里总不是滋味。”荆草面对戏文里歪嘴斜眼的叛徒,嘴上还是将着他的军,一双手却在搓着麻花。

其实这些日子,荆草想过好多事,也开导过老公,说:“你看,雄牯佬交出那点东西,早就过关了,解放了,照样当他的官。霸平把炼钢铁时拿过一块铁打锄头的事交了出来,也保住了支书。对门对户的豆腐佬也交了,还不是他自格交的,而是他的满崽笨蛋交的,说是拿了队上五斤棉花、十斤茶油、二十斤黄豆,也算了数。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呢!”

可孝有看起来似乎懦弱无能,其实却是一根筋通到底的人,一旦咬住了死包子,红黑不会松口的。他还是咬紧牙关说:“千两黄金难买名誉,我从来没有多手多嘴吃占过公家么格东西,怎么能够抓一把污泥往自格脸上抹黑呢?这样做,对不起自格二指大的脸面事小,几个崽女可是都要在人前讲话的,能让他们没脸面、没前途呢?”

荆草就垂下脑壳道:“是倒是这么个理。只是既然当了‘四不清’,不讲点事出来,恐怕确实难得清。”

孝有还是不进油盐,倒是火上眉梢,气冲脑顶。他在妇娘面前敢发火,而且容易发火,经常发火,几十年都这样,心里有火就冲妇娘发。他吼道:“你们妇人家头发长见识又短,真是糊涂虫!人家招人家的,做了就交,交了就做了。我么格都没做,交么格啦?要我将一块白布染黑,日后还怎么洗白?洗不白,我上对不起先人,下对不起后人!”

尽管荆草在外头,好些事能够表现出大智大勇来,人家都笑孝有家鸡公不叫鸡婆叫,可在家里却难以对付身边这块榆木疙瘩,有时气来了,她就讲老公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眼下,话已经讲到这号份上,荆草还真有些为难了。她看看孝雄,又瞅瞅牛组长,微微点了一下头说:“牛组长!我们默默神看。只是,当着你们两位领头讲清楚,要退赔也可以考虑,我们也不是真退赔,而是假事真做,让你们好说话。”

两位干部见荆草松了口,有了效果,目的算是达到了。至于行动,可能还有个过程,但愿鸡婆能够说服鸡公。与此同时,他们决定实施另一手,通过硬的来催化软的。

二十六

社教工作队另一套是硬的,矛头直指忠天。

忠天从解放前到解放后,一直当着大大小小的干部,而且是地方地境吃香的窑王。在好些人的眼中,他才是一条大鱼呢!

清早,孝华指挥孝本带着基干民兵来到了忠天家。他们把人分成两组,一组把还困在床上的天狗抓起来,威逼他把当生产队会计、初级社会计、信用社会计的所有经济问题交代清楚,把当窑王以来的所有剥削交代清楚。

忠天本来想好了,他这三十多年来,确实一直吃的活路饭,没吃冤枉是假的,不讲别人,连他自格都不会相信。有些事他必须交代,如果不交代,正如广播里天天在说的一样,不但会洗不干净“四不清”的罪行,而且还会雪上加霜,弄不好戴上一个“坏分子”的帽子也不过分。试想,解放前当过乡丁、房长,几十年当的窑王,而且吃喝嫖赌不讲在曹家湾,就是在墨水洞,也是明摆着的,有目共睹的。可是,他见社教工作队和大队的人马蜂拥而来,比先前抓壮丁还吓人,像是真要把自格当老虎打,他一下子血灌肺了。

那些像乡丁保丁一样的基干民兵,一进屋便灶屋里屋、楼上楼下地翻腾起来。虽然没有找到多少稻谷、棉花、茶油什么的物质,却从砖缝、瓦缝中发现了更大的秘密,那是十一块光洋、一个金戒指、一个玉手镯、一根银簪子,还有那杆铜烟筒。尽管忠天哭天喊地,说首饰是他妇娘娘屋里陪嫁的。民兵们还是不相信,问他既然是陪嫁的,为么格要藏到砖缝、瓦缝里去呢?忠天无言以对,只能是哭,尽管孝华口水问干,他再也缄口不开。反正五十多岁了,吃闹药是死,吊颈也是死,横竖是死,还讲那些做么格,污了自格的名声不算,影响了独生崽一辈子,不就是罪该万死吗?

后来还是牛组长来了,使出软硬兼施的手段,忠天不但交代了早已想好的一大堆问题,答应砸锅卖铁,即使卖了“千年屋”也要退赔清楚,而且还向上级领头倾吐出了一肚子苦水。

说来忠天也真是个苦命人。蛾女嫁过来后,天狗变成了死狗,天王老子变成了妻王老崽,可毕竟有了一个圆满的家。两口子打是亲,骂是爱,雨过天晴依然一起把日头晒;妇娘经常回娘家,倒是增加了亲戚之间的来往;吵吵闹闹多了,更显得家里有生机。只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打骂吵闹最终酿出了苦酒。

原来,忠天与忠基、忠富、忠诚他们结成一伙“老三友”的搭档,听说忠天从忠诚身上剐出的油水最多。可每次回家后,他主动交出的不算,连身上藏的一个铜钱也会被搜出来。而且,蛾女把这些从泉水井里捞出来的钱,并不是存在家里,而是送到娘屋里买田土山去了。

这样一来,蛾女的娘屋里成了王家湾的财富佬,自格屋里还是穷光蛋。没想到解放后,娘屋里被打成了地主,蛾女的财富全都打了水漂不算,她还被爸爸妈妈和兄弟当成了丧门星,扬言她若再上门,就要打断她的腿。

蛾女断了回娘家的路,忠天心里倒是有些幸灾乐祸,要不然,地主这顶黑帽子,不是自格戴上了吗?而且,恶妇娘缺少了娘家的支持纵容作靠山,总也应该安下心来居家理事了。没料到蛾女却倒打一耙,说是天狗得上了嫖赌逍遥的病,不但害了她,而且还害了她娘屋里全家。天狗忍无可忍,起风要狠狠地揍她。湾里有好心人前来扯架,可蛾女还不让外人劝扯,若不扯,他还打得轻,越扯他打得越重。哪晓得天狗这次是铁了心的要揍她一回,想扭转那根劣筋,丝毫没有松手。直到打得妇娘不能动弹了,才被几个后生家拉开。

蛾女整整躺了一上午,既不肯用药,也不想吃饭。等到刚进书房门的独生崽孝发放学回来,她抱着发崽痛哭了一阵,痛说了一番。然后,她拿出一把钱给崽,看着崽出去买东西吃,自格起床上楼,站在谷柜上,将一根撑谷绳甩过二楼楼枕,再在脖颈上打了个死结,纵身跳下了谷柜。

三十多岁的蛾女就这样永远离开了人世,四十多岁的忠天重新变成了单身公。好得这事是发生在解放后,好得妇娘娘屋里是地主,不敢乱说乱动,忠天才没有遭到王家人打人命官司的洗劫。好得曹家湾湾风紧,蛾女的怪脾气、恶德行早已名声在外,大家伙抱着救活不救死的原则,他才没有受到法律方面的惩处。只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妇娘丑是丑,身边日子久。蛾女走了,忠天总觉得生活中缺失了么格,又没有想过去补偿。好得独生崽一天天在长大,他的希望越来越近,心里才慢慢开朗起来。

忠天说到最后,也就对眼前的抄家谈了看法,道:“这简直是用卵子打人,晦气重嘛,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呢!”这是忠天根本没有想到的。如果晓得会这样,几件简单的东西怎么会藏不住呢?他实在想不通,要不是心里装着快成人的独生崽,他真会学着妇娘的办法,一了百了,随恶妇娘而去。此时,他只有抱着一线希望,含泪对牛组长说:“其实,我已经准备坦白了。牛组长你看,我交代的何止操出来的这些?可那一个金戒指,一个玉手镯,一根银簪子,真是他妈妈的遗物,那一杆铜烟筒是窑匠行当的传家宝呀!牛组长呀!请您高抬贵手,大发慈悲,给我满崽留下一点他妈妈的心意吧,我代她感谢您牛大组长的大恩大德!”说着,忠天身子一矮,纳头便拜。

“这……这是搞什么名堂,起来说话。”牛组长叫人把忠天扯起来,想了想说:“既然那几样首饰是你爱人的遗物,她也死了,就留给她的崽做纪念吧。至于这烟筒嘛,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它是封建社会的影子、剥削阶级的产物,我们先带回去,研究研究再说。”

忠天千恩万谢。

社教工作队算是打了第一场硬仗,一场胜仗,收获不少。

收获不少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豹崽齐财。

刚才抄家时,齐财却对另一堆东西产生了兴趣。

在忠天的楼上,一个紧靠墙的木架子,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那些书花花绿绿、新旧不一,齐财当然看不出名堂来,可他却想到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齐旺、齐名和齐珠。

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三兄妹,读的书主要是《毛主席语录》,齐名就因为学习成绩好,曾经被选拔参加了公社学区的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讲用团,到各学校传经送宝呢!生长在穷乡僻壤,既买不起书,也买不到书,还见不到书香门第,只有反复啃着学校发的书本,此外看一些同样不多的课外读物:报刊、“手抄本”小说什么的。接触最多的是听老人家讲故事,特别是通过看隔纸戏,才晓得《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五虎平南》《罗通扫北》什么的。有一次,忠天的崽孝发带了一本《三国演义》去学校,这个借,那个抢,把整本书五马分尸了。忠天晓得后,狠狠打了独生崽一顿,修复装订那本书不但花了几日工夫,而且至今还是残缺不全呢。

因此,借书、抢书甚至偷书的事,在齐旺、齐名他们身上都发生过,反正那时候也流行一句话:偷书不算贼。

齐财晓得弟妹们爱书如命,对眼前的书更加如获至宝,悄悄藏了几本拿回家。他晓得齐名还看不懂,只有四弟齐旺还可能马马虎虎吃得消,便把书悄悄藏在了谷柜里。

家里被抄,吓出了忠天一身屎,也等于用后岭石山下的泉水洗了一个干净澡,他的“四不清”问题似乎也就不是么格问题了。曹家湾里其他划为“四不清”的干部生怕抄家,纷纷效仿天狗,或多或少交代了问题,也就或迟或早得到了解放。全湾只剩下孝有一个“四不清”,一根啃不动的硬骨头了。只是,以后召开的大会,社教工作队既没有再提孝有的“四不清”问题,也没有宣布解放孝有。孝有就像吊死鬼一样,上不沾天,下不着地。

二十七

眼见全湾的“四不清”干部都洗手洗澡干净了、解放了,孝有还是挂起的,这倒引起了一家人的不安,特别是重病中的老母亲王三玉。

七十九岁的三玉儿虽然已经卧床不起了,脑筋却还灵神。她晓得眼前的形势,证实了先前所算的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