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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901-950行) (19/91)

孝有也觉得要听老人言,不然吃亏在眼前,他困不落了,去步水了,果然发现荆草每晚都与一些男男女女在嘻哈舞笑的,只是没有见到过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的事情。

这天晚上,孝有又去步水,终于发现妇娘与孝雄两个人在里面有说有笑,只是没听到么格出格的言语。孝有还是醋从嘴里涌,恶从胆边生,划燃一根洋火,将纸模店点燃了。却又焦急地叫喊道:“纸模店起火啦!纸模店起火啦!”赶紧往屋里冲,正碰上孝雄扯起荆草的手拼命往外走,他一把将妇娘的手夺了过来。

荆草还在呼喊着:“救火啰!救火啰!”孝有却不屑一顾地说:“茅草杂屋,里面又是竹片和纸张,还能够救出么格?烧了算了,反正没几个钱,早点回家去。”

回到家后,荆草心中的怒火比刚才纸模店的火还大,瞪大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恶狠狠地对孝有说:“油篓子呀油篓子!你的心好毒,手好狠呀!想栽赃,还想烧死我?”接下便“呜……”地痛哭起来。

孝有还以为这一手能够瞒过妇娘,却被荆草轻而易举地看破了,感到羞愧难言,只有赔小心说:“这……我……不是太喜欢你,担心你嘛。没想到让你受委屈了,我真该死!”又去给妇娘揩眼泪。

“你这是要害了我呢!”荆草打开老公的手,更不让他抱,只是说:“油篓子呀!鬼闻清香处,人走旺家门,你却往自格门口倒屎泼尿,生怕屋里不臭。人家送话有添,送果子有减,明显是想害得你家里不和呢!我原先以为人家叫你油篓子,肚子大,肚量也会大,没想到你是一个废品篓,里面装的尽是小肚鸡肠,还长着一个猪脑壳。你想想看,我五岁就到了你家,这二十年来,那个讲得出我荆草半个丑字?我的洗澡水都让那些长舌头的人当得酒吃呢……”

孝有担心妇娘讲多了,让困了的妈妈听见,万一闹了起来给外人留下笑柄,只有使出吃奶的劲头进行哄劝,而且还要赌愿发誓。荆草当然不会让老公没有退路可走,就捂住他的嘴巴道:“哪个要你赌空口愿?各人把心放正、把脚走稳就是。你也莫要有口讲别个,无口讲自格啊!”

孝有晓得妇娘指的么格事,也就笑道:“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有我,篱笆扎紧了,哪个也莫想拆散!拆开了篱笆,才会让狗闯进来呢!”荆草见这些都是肺腑之言,一肚子气才消了许多,才推开老公去那头困。可孝有红黑不过去了,非要困在一头不可。

二十九

火烧纸模店的事,也烧伤了孝雄的心。虽然他不敢百分之百肯定,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这明明是油篓子在警告自格嘛。

家门老表呀!你怎么会是这么一个人呢?我雄牯佬再没用、再没情,也不会与你争风吃醋的呀,兔子都不吃窝边草,我是把你们既当大哥大嫂,又当表兄表嫂对待的呀!你这样做,对得住人吗?孝雄彻夜难眠,担心这场风波会让荆草受委屈,给荆草增添痛苦。其实,这件事也严重地伤害了自格的自尊心。

可第二天观察到,孝有、荆草还是有说有笑、和和气气的,见了他还是“家门老表”地叫,笑眯眯地打招呼,倒像是昨夜晚么格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孝雄那一半心才放下来。只是,他另一半心却悬得更高了。他心里想,再不能天真地以荆草作为讨妇娘的标准了,自格应该、也必须有个家,有个妇娘。有了妇娘,才会抛开其他的心思,才会割断与她的心丝,也才会堵住外人的嘴舌。

孝雄于是表示对母亲早些时候提出的建议进行考虑。而且,这根心思一浮起来,他还有些迫不及待了,甚至觉得自格差点儿当了蠢子,把碗里的肥肉送到人家嘴里去了呢!

原来,民国二十七年一个大雪纷纷的清晨,水竹起床扛柴烧火烤酒时,从柴堆里发现一老一少两个女子,身上只剩一件破单衣的妇人已经僵硬了,穿得褴褛却还厚实的细妹子,也处于昏睡之中。水竹摸摸细妹子的嘴巴,好像还有气,赶紧将她抱进家里,用身上的温暖和柴火的温暖一起化解冰雪。细妹子醒来时,见自格躺在柴火旁,躺在那充满母爱的怀抱里,天上一片灿烂的笑云。

细妹子不晓得这是哪里?两眼睃了许久也没有见到母亲的影子,便撕开喉咙哭叫起“娘”来。

水竹一问,才晓得细妹子是河南人。半年前,五岁的她还在娘温暖的怀抱里撒娇,突然听人讲黄河决堤、大水就要来了,人们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黄水滔滔,所到之处,房倒屋塌,人死畜亡,过后尸骨遍野,饥民遍野。侥幸没有被洪水吞噬的她,跟着娘千里流浪、一路乞讨来到了湖南,来到了五岭,来到了墨水。

水竹选出自格穿的几套好一点的衣服,以及鞋袜什么的,给那妇人换上。又要崽叫几个后生,钉了一个匣子,葬了那妇人,留下女子当干女儿。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然而尽管如此,孝雄却总觉得屋里这个后生女子不如那个她,又讲不出哪些地方不如。年纪?长相?性格?心肠?似乎都是,又都不是。出身?也不是,这女子虽然是叫花婆,可她还不是童养媳?比叫花婆也好不了多少。因此,这十多年来,他出门进屋时,河南女子总是亲甜地叫着“雄牯哥”地迎送,一家人在一起时,河南女子总是“雄牯哥”长、“雄牯哥”短的问候,孝雄却不屑一顾,始终把她当叫花婆对待。

眼下,孝雄心里亮堂起来后,倒觉得有夫之妇的她,即使年轻十岁,也无法与河南妹子相比了。每次回家,他心里都慌得很,即使肚子胀得像冬瓜,不但不能消除饥饿,反而又慌又胀。他终于控制不住了,粗大的手掌一摸酒糟鼻,便将原先根本看不上眼的叫花婆抱上了床,用厚厚的嘴巴咬了起来。

水竹听到壁脚声,心里比吃了蜂蜜糖还甜了,不久便让他们拜了花堂。

孝雄与河南婆结成了一对,凑成了一个家。河南婆生来命苦,长大后八字却好。照她妈妈做酒的说法,“对时来胡。”第二年便养了一个大胖崽,十斤重的秤砣还压不下秤杆呢。

可是不晓得为么格,孝雄与妇娘在一起时,还是觉得枕边并不是河南婆,而是另一个她。一进入梦乡,他就看到了秀丽端庄、白皮嫩肉的模样,看到了那个永远扎着的巴巴脑,那条永不脱下的短围裙,永不消失的甜酒窝,摸到了粗壮的手指、结实的大足。即使要尽老公责任时,他也得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她,脑海里浮现她的笑容,才有那份心事、那种兴趣。可是,他只能是画饼充饥,在梦中甜笑,笑醒后仍是一阵恐惧,满腹空虚。

当然,时间是让人忘却的法宝。日子一长,孝雄与荆草相处的时间相对少了,心中的感情慢慢淡化了。家中的崽女给予了他们各自的天伦之乐。孝雄觉得万般由命,浪漫之心逐渐平静下来,只能安分守己了。

水竹更觉得崽真正长大了,懂事了,顾家了,疼人了。她家与家门老表家的关系还是那么正常,那么往来,那么亲密,再没有那份忧愁了。她一脸的阴霾全部冲散了,一颗心也就完全放下了。

眼下,对于水葫芦讲的下枪绑人的事,水竹惊魂过后,更是半信半疑。除开感情上接受不了之外,事实上也不可能呀。她心里明白如镜,秤砣俩父子不可能当出头鸟,而且她早问过一些邻居,也找自格的崽证实过,绝对不是他们俩父子。

水葫芦深知水竹在想么格,她心里有些焦急担心,表面上却显得十分平静,决定再往对方心口上插一把尖刀。她再次扶起水竹说:“嫂子你不相信?那……这样吧,你就去对湾里人讲,下枪、绑人、关人的都不是秤砣和油篓子,而是你的独生崽雄牯佬,是雄牯佬一个人干的。”说完,抱着月饼糍粑一扭一扭地回去了。

水竹很久才回过神来,一步一张望地走出家门。果然,她见不少邻居成双结对地、神秘兮兮地在议论,有的并不回避、而且主动告诉她道:“水竹嫂子,您还不晓得吗,下枪绑人的是秤砣和油篓子呢!唉!弄不好真是雷打无尾巴树了。”

而且,事情马上得到了进一步证实。只见去乡公所不久的忠天,此时鼻青脸肿、上气不接地跑了回来,面无颜色地说着:“完了完了!出大事了!”径直跑进了忠基家。

三十

公厅屋左边的小小的厢房里,再次溢出了浓浓的旱烟味。门外的人比屋里的人多许多,他们预感事情不妙,憋住气息侧耳听,有的眼睛往里瞅,都想最快得到最新的新闻。

“我们到乡公所后,果然得到消息,有一支部队路过,就住在乡公所附近。我找到乡里领头报告情况,笑面佛也说这事我们应该没有做错。他原准备与我们一起送去,顺便拜访一下部队长官,以尽地主之谊。转眼却说乡公所还有一件紧急公案要处理,叫我们先送去,他等一会儿再过去。我们只好将那两个兵牯佬送过去。”忠天一五一十、亦真亦假地介绍事情处理的来龙去脉,道:“没想到我们把人刚送到,真是秀才遇见了兵,那些兵牯佬见他们的同伙五花大绑着,不问青红皂白,便甩着官腔叫骂起来,急忙给他们的人解下绳索,反过来像捉老虎一样,几个抓一个,把我们全部绑上了。这还不算,那两个兵牯佬把一肚子怒火都往我们身上喷,我们几个人看得见的地方都不好看了,看不见的地方还不晓得是一副么格样子呢!你们看,你们看嘛。”

忠基一边听一边想,怎么又失算了,会是这个结果呢?刚才水葫芦就担心出现这种状况,他还讲她头发长、见识短。当兵的也是人,也懂理,当兵的不通理,还有当官的管着,当官的应该讲理,至少问明情况,找出真凶,才能作处理嘛。再说,两军交战,都不斩来使,他们怎么能够打来使的杀威棒呢?难道真是土匪队伍?可转眼一默神,又像不是。如果是土匪队伍,笑面佛他们应该清楚,就不会去拜访了。兵牯佬再胆大,也不敢青天白日住在乡公所附近呀。想到这里,忠基倒是首先埋怨起忠喜来。“好个大肚子,你不是笑面佛,而是笑面虎呢!不!就是一条泥鳅,比泥鳅还滑!你枉姓曹,对不起家门呢!”转眼恶狠狠地责怪起忠天来,一连问道:“你们为么格不等笑面佛一起去,哪怕他本人有事也要他派人去呀?为么格不找部队当官的,而把人交给当兵的,让他们胡闹,真闹出人命来怎么办?你又是怎么回来的?”忠基话中的火气,忠天明显能够感觉到。

“甲长老爷,亲爸爸!你莫凶嘛!我就是真的天老爷,也脱不了身呀!”忠天显现出一脸的委屈,继续说:“好得我见了当官的大叫‘冤枉’,他们才松手不打了,而把我们都捆绑在木桩上,像审犯人一样进行问话。当他们得知我讲的情况后,说会认真调查清楚,对他们的人作出严肃处理的。但是,那个当官的反过来又说:‘就是我们的人错了,也应该由我们来处理呀!你们他妈的胡来乱搞,不是故意损害国威,损害军威吗?’最后要我们派一个人回来,把真凶送去,也把打死的鱼带去,听候处理。我们商量后,他们都让我回来一趟。”

“完了,完了,祸惹大了呢!我讲了嘛,忍得一时之气,免去百日之忧。这可怎么办呢?甲长老爷,我倒有三个不中用的崽,你可是‘千石禾田一根秧’呀!”忠富急得团团转,把球踢到了忠基身上。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了嘛,这两只老虎都没喂饱,还要送给那一堆饿老虎去吃,再多的肉也喂不饱他们呀!”孝华一改上午的硬口气道:“眼下人难送,鱼更难找,人家根本就没打死鱼,随便找两条死鱼带去,怎么能够造出子弹孔呢?”

“鱼倒好办,就讲连骨头也已经吃光了,变成了臭屎。人可不能再送了,看他们能够随随便便吃掉我们那几个人?”孝雄硬邦邦地说。

“你以为他们会不敢吃?”毕竟各人身上的肉各人疼,忠基明显急了,一急就显得不冷静了。他抓着一脑乱发道:“当兵的就是杀人的。他们杀几个人,比捏死几只蚂蚁还容易,晓得吗?”

“那就一湾的人都去,法不责众,看他们找出哪个是真凶。”孝雄还是坚持道。

“看来纸再包不住火了,他们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走坏人。我们也应该密切配合,防止事情再闹大,让整个曹家湾的人都遭殃!”忠基故意深思熟虑了许久,才对大家伙说:“你们到了现场的提提看,是哪个下的枪?哪个绑的人?”见房长会首们都不吱声,他又说:“话要讲明,我们对下枪绑人的兄弟叔侄,都不能看成坏人,而是曹家湾的卫士,如果真出了么格大事,他们的家人同样享受终身抚恤。”

房长们其实都明白了甲长的意思,只是哪个都不想放开头炮。最后还是忠基自格说:“你们都不敢说,是怕惹火烧身嘛。事情发生后,我倒是听够了群众的呼声,都说是秤砣下的枪,油篓子绑的人……”

“胡说八道!秤砣叔、油篓子都是戏唱完了才上的台,怎么说他们是下枪绑人的主角呢?”话音未落,孝雄就暴跳如雷地辩解道,“再说,当时几十上百人在场,哪个没拿过枪?哪个没叫过绑人?把罪名安在一个人,不!安在一家人身上,明显是欺负人家嘛!”

忠富、忠实、孝华也在一旁窃窃私语。

“这是开大会,你们不要叽叽嘎嘎开小会。”忠基制止几个房长会首后,才对付孝雄道,“雄牯佬!你不要以为你们是家门老表,是亲戚,你有几斤蛮力气,就在这里胡盘乱缠!”忠基怒不可遏,讲了孝雄一顿后说:“要不然,我们马上做个票箱,让父老乡亲投票去认定,哪个票多就是那个,相信几十上百双眼睛比你一双眼睛总要亮一些,总不会看错的嘛。”

“这不公平!是故意整人!欺负弱门!”孝雄讲不出许多道理,只是吼叫着进行对抗。

“雄牯佬!那……真是你一个人干的啰?”忠基见榆木脑壳不开窍,本来可以顺水推舟、丢卒保车的,让你个蠢雄牯佬去送死。但是,转眼一想,那不是太便宜秤砣家了吗?天赐良机都没有把这蔸杂树木砍倒,这一辈子还能够砍倒吗?恐怕再也砍不倒了,而且真会做曹家湾的栋梁。看来他只有拿出甲长老爷的权威,一个人来做一回恶人了。不过,忠基还是想再煞煞雄牯的蠢气,牵着这头蛮牛回头。于是说:“大侄子呀!你的心情我们都晓得,你们两家的关系我们全湾人都晓得。可这事弄不好是掉脑壳的大事,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呀!再说,那些兵牯佬见多识广,人家要的是真凶,真凶!懂吗?随随便便送个人去,就一个人,你即使讲得天花乱坠,那些兵牯佬也不会相信的,人家从炮子堆里钻进钻出,还吃不消你一个雄牯佬?他们若不相信,那么你白天死了算是白死了,夜晚死了算是黑(吓)死了,我们还是交不了差的。”

“那……也只有我去,才讲得清楚。如果要冤枉别人,叫别个去顶罪,不行,红黑不行!”孝雄还是咬住一个死理,把担子全部扛在自格身上。

“不行也得行!还得了?国有国法,湾有湾规。”忠基真被激怒了,他顿着水烟壶道,“雄牯佬!你以为翅膀长齐了,想飞天啦?曹家湾的叫鸡公是你还是我?曹家湾的事情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告诉你,就是明天不当甲长了,今天我还得当叫一回!做一回恶人!你们哪个不服气,不服从,就告我去!”

忠基的滥发淫威,说得孝雄一肚子气不打一处出。他也拍案而起回敬道:“我晓得你是甲长老爷,是曹家湾的人王地主,就可以不讲事实,不讲良心,不讲公理,白的说成黑的,死的说成活的,你枉坐了这把楸木交椅!”

“我不能坐,你来坐呀!来呀!”忠基气喘吁吁道。这还了得!连一个嘴上还没长毛的后生崽,也敢与叫鸡公叫板,这把雕龙刻凤的楸木交椅真的还能够坐稳吗?不过,要镇住这只蒙鼻子牛,得找出充分的、强有力的理由来。于是,他默默神才说:“雄牯佬呀雄牯佬!通湾的人,几百张嘴,你都不相信,就信那个八杆子够不着的么格家门老表的,你是在徇私舞弊呢!你以为父老乡亲会相信一个人的话?我会不听大多数乡民的而听你的?”

“甲长老爷!我不敢要你听我的,你也不会听一个人的。趁着房长会首都在,外头还有不少乡亲,我去捉只雄鸡来杀了,我们两个都拿全家人的性命,上对天,下对地,中间对祖宗,赌个愿。如果这事是秤砣父子犯的,我家倒灶灭烟;如果不是他家犯的,你家断子绝孙!要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