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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551-600行) (12/38)

谷子记得,小的时候,他们常去河边玩,玩起来就忘记了回家吃饭。到了傍晚,倘若家里人不去找,他们绝不会停下来。他们玩的花样很多,最常见的是蹲在土堆旁捏泥人泥马,捏好了摆成一排,比谁捏的泥人俊俏,比谁捏的泥马背宽腰圆,一比就将谷子比下去了。为这事谷子哭过鼻子,谷子一闹,山河就将自己的泥人泥马全堆到谷子面前,让她随便挑随便选。谷子经山河一哄,就不哭了,真的在山河的泥人泥马堆里拿几个,然后嘻嘻地笑。

接下来,他们会纠集一群孩子凑在一起过家家,仿照村上的习俗,以蒿草为材料,立木盖房;以碎砖破瓦为机具,支锅搭灶,然后从结婚的那个环节开始,认认真真模仿。他们先折两根树枝,分别由四个小孩用肩膀各扛着枝条的一头,花轿就算做成了。然后去倒垂的柳树上采些柳絮,系在“新娘”头上,让花轿上下忽悠忽悠地闪起来。谷子最喜欢充当新娘,谷子当了新娘就让山河当她的男人。山河有些害羞,躲躲闪闪,让谷子村西村东追赶,追到了,谷子就假装生气地在山河胸前抡拳头……

谷子见了山河,少年时期一桩桩往事全涌到了眼前。她傻呆呆站着,像是身旁的时间也定住了,人也就成了凝固了的雕像。她对着山河瞅了半天,看了半天,眼泪在眼眶里闪起来。是激动,是委屈?说不清楚。是渴望,是埋怨?同样说不清楚。

从年龄的变化到情感的转移,眼前的山河都不再像以前的山河。他的脸庞微微泛黑,眼睛也没有小时候那么有神,两只手变得粗大,肩膀很随意地低垂下来。

在谷子的心目中,山河是另外一个样子,一个让她见了就能心潮澎湃的样子。而站在谷子面前的山河却让她感到陌生。她赶忙上前,说:“好久没见,咋在这里碰到了你?”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一紧张,将问候的话说得有点外气。

山河有几分窘迫,勾着头强笑一下,说:“去给人打家具了,准备回去。”山河说着,故意将肩上背的工具耸了耸。谷子这才发现山河身上沉重的行囊,便帮他卸下来,放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下,然后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谷子很想知道,山河原本不会木工,咋给人打起家具了?可又一想不对,她出嫁都快十年了,山河在这十年里究竟干了点啥,她不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也就没有问。然而,谷子还是想起往事了,十多年前,正因为山河没有手艺,才造成了他们难以结合,各走一方的结局,这是谷子一直都觉得遗憾的一件事。

那年,有人跑到谷子家提亲,提亲人所说的男人正是山河。

当时山河已长成了大小伙。在乡下,男女间的羞涩,从十五六岁就已开始,虽然他们同在一村,却不大好意思光明正大地见面。他们只能在下地干活之余,远远地盯着对方看。那时谷子心里就已经有了山河,山河皮肤白,说话慢声慢气,既稳重,又老实,用村里人的话说,让他干啥事都不会出了差错!谷子打心眼里喜欢。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彼此有了好感,有了某种说不明白的激情感应,竟在每天晚饭后,忘记了疲劳,各自站在自家门口,盼着另一方的出现。当然,这种窥看总是有由头的,比如先看树上的秋蝉,然后再将头扭过去。慢慢地,在谷子眼里,山河成了她认识的男人中最优秀的一个。她在梦里好多次都重复着小时候过家家的情景,地点好像还是那个长着枣子刺的土丘背后,可不同的是,在热热闹闹的气氛中,山河每次都紧紧地抱着她,抱得她的脸滚烫滚烫,抱得她的心都快要蹦了出来……没想到梦想成真,竟有人这么快就到家里来提亲了。

去谷子家提亲的是米兰大婶,她刚一进头门就扯着嗓子嚷:“谷子她爹,你真是上辈子积了德,有福哟,天大的好事我给你送到家里来了。”谷子爹正在后院的土墙上晒旱烟,见来人了,站起来,向前院走去:“啥好事?我这一辈子还没遇过好事哩,你说说,看能不能让我高兴高兴?”米兰啧啧啧地将嘴唇磕了几下,将山河他娘要她来提亲的事说了一遍,说完跷着拇指加了一句:“这可是百里挑一的娃,千万不能错过了。”

谷子爹是看着山河长大的。山河自小懂事,人又长得精干,一米七五的个子,走路抬头挺胸,模样儿英俊,加上平时从不惹是生非,腼腆、勤快,在谷子爹的眼里,确实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可谷子爹却最终摇了头:山河就知道在队里吃蛮力,别的啥活都不会干,又没有一门手艺,这样的男人吃苦一辈子,到头来仍旧缺衣少食,拿啥让自己的女人享福?他不愿谷子跟这样的男人去受罪。当然,也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谷子长得太出众,谷子爹将她看成了摇钱树,他要用她换点家里需要的东西。谷子知道了这件事,气得躲在房里几天不出门。父亲劝解说,他这么做全都是为了女儿好,哪有亲生父亲不为女儿着想的?谷子不好直接说非山河不嫁的话,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应对,只能一天天地憋着一肚子闷气往下推。而山河这边呢,听说谷子爹拒绝了他,急了,瞅了一个散工后的傍晚,大着胆子将谷子截在大槐树下。山河问:“是我配不上你?”谷子说:“不是,我哪会有意见?是我爹嫌你没有手艺。”山河说:“手艺可以学,你等着,我学成了再来提亲。”

谁知,没等山河学成手艺,就有人抢先一步了。这回提亲的是王家堡的王南原。谷子爹一听未来的女婿是大队干部,年龄虽大一点,但有权有势,又答应给他翻修房子,心就动了。谷子爹没有问谷子的意见,就将婚事定了下来。当天,他们还定下了结婚日子——秋里收了包谷就红红火火地办事!

过了些日子,也就是玉米挖回家,麦子播进地的时节,王南原果真操办起婚事了。谷子一直被蒙在鼓里,等大轿抬到门上,谷子才知道了结婚的事,哭着死活不上轿,说她不愿嫁给王南原,她喜欢山河,要嫁就嫁给山河。父亲没有答应,父亲叫来几个街坊邻居,硬将谷子塞进轿里……

往事如烟,虽然以前的事情在谷子脑子里已不怎么清晰,眼下见到山河,依然面带尴尬。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山河也一样,像是彼此仍处在初恋的那段日子里。过了一会儿,山河问:“过得还好吗?”山河不知道谷子的丈夫已经死去,见她满脸疲惫,忍不住关切地问了一句。

山河的问话让谷子顿时跌进悲伤中。她很想对山河说说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包括丈夫生前在外面做的那些丑事,却没有张得开口。在她看来,女人的自尊就是脸面,永远都是需要珍重的。她将本来已经涌出来的眼泪硬憋了回去,说:“好着呢,庄稼人嘛,怎么凑合也是一辈子。”

山河从一开始就觉得谷子不大对劲,听了她的话,全清楚了:谷子过得不快活。山河吸了口气,将眼睛闭了一下,说:“不管发生了啥事,人总得把人活好,不能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就说我吧,灾难也是一个接着一个,老婆死了,小女儿也没有了……”山河说得无心,谷子却听得有意,她怔了一下,说不清是诧异还是坎坷的生活在她身上产生了共鸣,急切地问:“你说啥?”

谷子的娘家在峪岈村,她一年少说也要回去一两次,怎么就没听说过山河的遭遇呢?她伤感了一下,转瞬内心深处却起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她是爱山河的,这种爱尽管分隔两处可始终都没有淡过。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山河死了妻子,终于不再属于别人了,这与她失去丈夫在客观上有了碰撞,而碰撞是不是还能溅出火花?这是谷子此刻唯一从胸口蹦出的一个疑问。山河没有注意谷子的神态,也就寒暄了几句,欲告别谷子而去。

谷子恋恋不舍,一心想让十多年后突然的邂逅深情点,长久点。她干脆将话题扯到了童年时代。她与山河一起回忆了捏泥牛泥马时的快乐,回忆了把带壳的豆荚放在瓦片上烧,烧熟了争先恐后抢着吃的喜悦。说着说着,谷子忍不住将话题绕到了父亲拒绝山河的那件事上:“其实那会儿我心里只有你,谁知没有缘分……”山河说:“我也一样……后来我去学木匠,等学成回到村上,你已经出嫁了。”山河很平静,好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他们还是有了伤感,话刚刚点到痛处,彼此就又沉默了。

偶然的相遇给谷子快要枯干了的心枝添上了嫩叶,一种新的心潮澎湃出现了。谷子虽对山河的遭遇倾注了同情,但山河送过来的信息却让她彻夜难眠。这或者也算是老天的安排吧——山河死了老婆,她偏偏死了男人,这种巧合倘若不是天意,怎么能同时落在一对旧恋人身上?再说,谷子已那么久不曾与山河见过面,王南原的事刚刚放下,心里的悲戚刚刚消解了一点,咋就在这时候遇见了呢?

谷子心乱得像一团麻,怎么理都理不出头绪。

谷子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说山河到她们大队胡杨店干活来了,这是谷子求之不得的事情,她忍不住想去看看。胡杨店是单眼罗的村子,她怕到时候单眼罗趁机又找麻烦,就借着去供销商店,把苏大脚也拉上了。

苏大脚一直跟在谷子身后,苏大脚发现谷子今天的脚步迈得很快,怎么追都追不上,就生气了,说:“年轻人有能耐,你走你的,我不去了。”谷子站住,殷殷地一笑,说:“早去早回嘛,我考虑的还不是你,你要给一家人做饭,误了,儿呀女呀的,还不都要骂我?”苏大脚也笑了,说:“你今儿个不对,急得都要跳崖了,恐怕不单单是去商店吧?”谷子停下脚步,依然给了苏大脚一个笑,没有回答。待苏大脚到了谷子跟前,谷子一把挽起苏大脚的臂腕,亲热地与她一起走起来。

谷子走了一阵,扭身看时,单眼罗竟紧紧跟在她们身后。

是偶遇还是单眼罗闻风而至,谷子和苏大脚不可能知道,因此也就没有理,只管走自己的路。

她们刚走到胡杨店的村口,迎面过来了一队敲锣打鼓的人。队伍里有男有女,虽然年龄不尽相同,但腰里全都系了武装带,威威武武的,个个摆出居高临下的架势。他们显然不是附近村里的人,要是,单眼罗即便不认识每个具体的人,也肯定明白是怎么回事。单眼罗原地转了两圈,瞅了好半天,却依然稀里糊涂,不知道究竟是些干什么的。

单眼罗见他们盛气凌人,便向前迈了一步,拿出平日里对社员的态度,将脸一黑,准备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结果人家却先说话了:“最高指示发表了,你们咋还这么悠闲地四处乱转,不知道学习呀?”话音落处,一个女青年站到了队伍前面,用不很标准的普通话念一句,要谷子、苏大脚、单眼罗也跟着念一句。单眼罗猜测这支队伍很可能是公社组织的,不然,不会连他都被拦在这里。

单眼罗自从当了大队干部,动不动就让别人念语录,背“最高指示”,还没有人敢命令他,眼下遇了这帮“愣头青”,觉得太失面子,就生气了,说:“咋啦?不知道我是谁是不是?我告诉你们,我就是西坡大队革委会主任罗望山。那种读读念念的事我遇得多了,用不着你们逞能,都给我滚!”

单眼罗的话将这些人说愣了。他们走了那么多村子,说啥大家便跟着迎合啥,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拒绝,这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就不怕上纲上线?这样一来,队伍里就有人站出来了,说革委会主任有什么了不起,还能大过革命“造反派”?迎头痛击单眼罗的是一个男青年,他说话的语气里夹杂着风,夹杂着雨,像响雷,又像呼喊口号,从喉咙里扯出一根硬硬的钢丝,向四周拽拉,然后高高地扬上去,有种要将什么捆起来的感觉。单眼罗继续不依不饶,笑了笑,说:“你们这帮小子,经冬了还是过夏了?就想在我面前耍大刀,得是昨晚做了好梦了?”

队伍中的另一个看样子是个头儿,听了单眼罗的话不依了,他没有说话,只将手挥了一下,几个男青年就冲了上去,揪住单眼罗的衣领,一把将单眼罗摔在地上。随即,年轻的男女们全拥过来,拳头像雨点似的落在单眼罗的脸上身上。单眼罗哪里挨过这种打,片刻鼻子里流血,脸肿得像个圆圆的大馒头,浑身上下不少地方有了青块。打完了,那个刚才挥手的盯着单眼罗看了一阵,见他仍旧扭着头,不服气的样子,突然提高嗓门说:“若再不老实,我叫你断胳膊断腿!”

单眼罗在巨大的武力攻势面前软下来。这种与革委会主任身份不相符的遭遇放在没人的地方他认也就认了,可暴露在熟人面前,特别是他追求的女人面前,就有些尴尬难堪了。

谷子站在不远的一个地方,虽不是有意观看,眼里却流露出轻蔑,很有些幸灾乐祸。苏大脚的行为更为张狂,她将嘴撇了又撇,都快斜到耳根上去了。她似笑非笑地摆出一个不屑一顾的样子,好像还说了一句什么话,声音虽然不大,却能刺得单眼罗浑身发抖。单眼罗了解苏大脚,她的嘴简直就是传话筒,只要在她面前发生的事情,过不了夜就能传遍街街巷巷。他羞得满脸都在滴血,恨不得马上在这些人面前消失。

放在往日,他肯定会在短时间内发动手下的民兵,将对方打得抱头鼠窜,或者跪下来求饶,而他定会若无其事地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卷,让南来北往的外乡人观看事情的开始、发展和结局,以赢得人们的敬畏和夸赞。今天,他没有来得及施展这样的威风,那伙人就离开了。他看了看苏大脚,又看了看谷子,仅仅说了一句“哼,走着瞧,看谁断胳膊断腿”,就快快地溜进村子。

谷子被眼前的情景弄出了振奋。她最近一段时间里的思虑终于得到了证实——单眼罗并非像他自己吹嘘的那样,天不怕地不怕。单眼罗平时蛮横,骨子里却有同平常人一样的怯弱和无奈。表现在他身上就是欺软怕硬,只要你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那种正直人身上具有的不亢不卑便会将蛮横挡在门外,让人们看见他逃避与妥协的一面。

在谷子生活经历中,她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么让她高兴的事情。她将眼睛鼓得圆圆的,突然就把手里的东西向地上一扔,傻了一般盯着单眼罗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苏大脚吃了一惊。谷子的大笑对苏大脚来说,简直就是个意外。

苏大脚有一个习惯,动不动会将她看到的事情往虚幻的地方扯。谷子笑了,谷子笑得与众不同,苏大脚心里马上就有了疑问:“是不是又到‘那个地方’去了……”苏大脚常说的“那个地方”是跨越了人的想象,被神占领或支配的领地。谷子以前是否常常亲临“那个地方”,尽管她矢口否认,苏大脚却持肯定态度。苏大脚记得,每到关键时刻,从外地请来的“角儿们”就会用冷漠的语气说出许多稀奇古怪的话,让人觉得诧异或者反常。谷子今天笑了,而且放声大笑,这同样是一种反常。她很想弄清这两种反常究竟是不是一回事。但她怕犯忌讳,没有敢问,她只是在谷子的那种举止中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也许这就叫天机不可泄露吧。这等事情,单看表象不行,得凭自个儿细细琢磨!

谷子畅快地笑了一阵,突然从苏大脚的眼睛里发现了蹊跷,问:“咋啦?用这么奇怪的眼光看我?”苏大脚向前一步,慢声慢气地重复着自己以前说过的那句话:“是不是……到了那个地方?”谷子说:“没有的事,什么这地方那地方,你咋老往邪处想?我要有那本事,也不在王家堡待了,早飞到天上去了。”

谷子停了停,知道苏大脚又要将她偶然的一个举动往神身边靠,哭笑不得,说:“我知道你是好心,恨不得让我一夜之间成了神,我在没有办法的时候顺着你的意思做了,效果不能说没有,可咱今儿个把话往明处说,神在哪里呢?它真能救咱们,能治那些坏熊,我也就不用再受那份要命的煎熬,不用看别人的眉高眼低了。可你也不想一想,有可能吗……”

在乡下,许多人对鬼神的事永远处于一种迷惘状态,不可能弄得清清楚楚,苏大脚也不例外。但她不愿承认。按苏大脚的描述,神在她那里是具体的,能看得见摸得着的——神不光自己能来去自由,还能在别人遇难的时候突然站出来,让更多的迷途突然通畅,让封闭的隘道突然亮出一扇被打开的门。

她用自己的言行引导谷子。她甚至把人迈向神的过程划分成了三个步骤。第一步不是神,但必须假设自己是神,这一步苏大脚早就给谷子设计好了。第二步接近神,却在神的领域里徘徊,所作所为都由不得自己,只能任凭神去指令,任凭神去驱使。这种状态苏大脚说她已经在谷子身上看到了,只是谷子感受的不怎么明显而已。第三步是人和神的交融,也就是说,人想干的事情,神马上就能帮人实现。苏大脚对谷子的定位是在第二步与第三步之间。她给谷子下了一个肯定的结论,说谷子已经是神的人了,神就是糊涂和明白之间的一个影子,驾驭着人和万物,却不可能告诉人们它到底是啥样儿,生活在哪里,究竟会什么时候走过来等等。谷子之所以进不了角色,正是因为太在乎人与神之间的界限了。

苏大脚心里的这些渠渠道道全是从老一辈人那里听过来的,包括人害了病用一碗水三根筷子去驱鬼,包括在村里钉桃木楔子,包括人死了在地上撒上炕灰看鬼留在上面的脚印。苏大脚一辈子都盼望能成为代表神灵的“角儿”,直到老了还没有能够,很有几分遗憾,然而遗憾中的欣慰就是她发现了谷子,她相信谷子一定能。这样一来,迟迟早早的,不是谷子常常拉苏大脚做伴,而是苏大脚的一根线儿牢牢牵着谷子。苏大脚就像一位急着让徒弟出师的师傅,有点心急火燎:

“单眼罗受了那帮人的损,活该倒霉,这是最好的机会,如果再不给他点‘砝码’,不借机在千人万人面前教训教训这个坏熊,咱跑到胡杨店干啥来了?”苏大脚到这时候依然认为,谷子赶到胡杨店来是忍受不了单眼罗的屡屡欺侮,要用“神”的方式当着胡杨店的村民将单眼罗的卑劣行径亮出来,臭一臭这个无赖,以解心头之恨。

谷子没有告诉苏大脚来胡杨店的真实意图。

谷子到这里其实只是为了说一句话。她要告诉山河自己的一段婚姻经历已在天灾人祸中彻底结束,到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牵挂。然后说出她一直藏在心里的想法:与山河结婚,像小时候过家家一样过一辈子。谷子到胡杨店之前,本想将自己的意思说给苏大脚,让苏大脚也帮帮她。然而最终却没有,她怕苏大脚说她不守妇道,是个不安分的女人,就胡乱找了个借口,游着荡着过来了。

谷子对胡杨店不熟悉。她进了村刚走了几步,一只大黄狗蹿了出来。狗对着她们狂吠,锋利的牙齿露在外面,一叫向前跃一下,像是要将人连同骨头都吞下去。谷子下意识地蹦了一步,躲在苏大脚身后,两只手紧紧抓住苏大脚的衣襟。苏大脚侧了一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掷过去,狗却没有停了吠叫,相反比刚才的声音更响。苏大脚正要拽着谷子后退,山河从生产队的仓库里走出来。

山河是三天前来到胡杨店的。山河来这里是要给胡杨店生产队做柜子。

山河出了门远远看见谷子,三步两步赶过来,问:“你咋到这里来了?是走亲戚还是……”山河没有把话说完,就从谷子脸上得到答案,急急地将说了一半的话打住。他知道谷子到这里是看他来了,便立刻涨红了脸,掩饰着说了几句别的,笑笑地请谷子和苏大脚到他干活的屋里去。

苏大脚看了看山河,又看了看谷子,还是从他们两人的眼睛里发现了秘密。怪不得谷子非要到胡杨店来,原来是约定好了的。如此看来,谷子真正的意图应该是在这个男人身上。苏大脚欲说几句挖苦或者取笑的话,单眼罗却在那条狗的身后出现了。他指着山河问:“你是干啥的?咋跑到我们胡杨店来了?”单眼罗问得莫名其妙。单眼罗明显不满意山河与谷子在一起。

“一个外乡人,有什么资格将手伸到西坡大队的地盘?严格地说,这也算一种阶级斗争新动向,谁知道你到这里会不会破坏抓革命促生产?”单眼罗嘴里咕哝着那些不搭边、又极其伤人的话。

山河平素脾气温和,虽不知道有几分凶相、肿着面孔、鼻梁和面颊带着伤的男人是干什么的,但他明白,自己出了门就是下苦,不应该与人争争吵吵,便点着头解释道:“是你们队长请我来打家具的,刚刚把料下齐,还没有凿铆哩。”单眼罗说:“我问的不是这个,你说说,你家是啥成分,我看你适合不适合干队里的活儿。”山河说:“是队长非让我来,又不是我找着要来,我也不知道适合不适合。”山河的这句话激怒了单眼罗,他随口骂道:“队长算什么东西,我叫他当他就是队长,我不叫他当他还不如一条狗!”单眼罗说着指了指站在一边终于止住了狂叫、嘴里呼呼喘气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