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2节(第51-100行) (2/38)

谷子按照自己的习惯,在完事以后摸着王南原的身体。她很早就听人说过,人与鬼的区别是一个热,一个凉。她摸到的王南原浑身热乎乎的,身上明显滚动着汗珠,她觉得奇怪,一只手很自然地移到王南原的隐秘处。她记得他那里有一块胎记,记上有几根特别长的汗毛,轻易就能捏在手上。可她将他的下身摸了个遍,却什么也没有摸着。她怔了一下,马上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他不是王南原,而是另一个进错了门的……

她记起王南原开玩笑时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你男人是有记号的,这记号就是商标,哪天摸不着了,肯定就是假冒伪劣。”当时谷子只管哧哧地笑,没往心里去。眼下还真验证了王南原的那句话,心里也就疙疙瘩瘩起来。她怕恐慌中摸错,又伸过去另一只手,两只手扩大了范围搜寻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知道出问题了,懊悔至极。懊悔让她怒火万丈。

她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力量,蓦地坐起来,顾不得穿衣,绕到土炕的另一头一把拉开了电灯。那男人惊了一下,没想到谷子的动作如此敏捷,慌乱中摆着手,像是阻止,又显出了万般无奈:“你知道,人变成了鬼最怕见光,你就把灯关上吧。”谷子瞪了他一眼,眼泪马上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她抽泣着说:“你,你,你不是……”说着将炕沿上的笤帚抛了过去。笤帚砸在那人的头上,那人双手捂着脑袋,慌乱无措:“咋能不是?”谷子用被子拥着自己的胸脯,哽咽着说:“你没有……”

那人没听懂谷子的话,正要做些别的掩饰,却被谷子猛不防冲过去,一把撕下了他脸上的面具。这种突如其来的举止瞬间揭开了事情的真相,王南原也就不是王南原了,却真真切切地变成刚刚当了大队革委会主任没几天的单眼罗。事情一下子糟得无法收拾。

单眼罗其实比谷子还小两岁,也就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他至今没有娶亲。他没有娶亲的原因西坡大队几乎每个人都知道,那就是家穷人丑德行差。但他不这么看,他有一套搪塞别人的理由:方圆几十里地就没有真正值得他爱的女人!

王南原当大队革委会主任的时候,单眼罗是副主任。王南原曾领着他到自己家里来过几趟,祸便惹出来了。那时谷子就看出了单眼罗眼睛里暗藏的一些东西,她曾对王南原说不要再让这个人到家里来了,王南原当时好像答应了一声。奇怪的是,后来情况完全变了,变得让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单眼罗竟将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王南原叫起了干爹,这事不光谷子想不通,几乎西坡大队十一个自然村的村民都想不通。

谷子终于明白过来,单眼罗能干出这样的事情可以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两眼冒火,浑身发热,包括脸和脖子,滚烫得都快要燃烧起来。她胸口隐隐作痛,牙关咬得咯嘣嘣地响,恨不得一嘴将眼前这个恶棍咬死。她知道王南原的父亲王多劳就睡在她隔壁的房里,只得压低声音骂:“你……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将王南原叫干爹,我就是你干娘,你你你……你不是人……”单眼罗见再遮掩已全然无用,顾不得穿衣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句话不说,只管一个劲地磕头。

这时,隔壁屋里传出了“哐哐哐”的咳嗽声,谷子赶紧将亮着的电灯拉灭。

谷子这些天足不出户。按村里的风俗,她得老老实实地在家守孝。显然,王多劳的家规也不允许她到处乱跑:“南原当大队干部年数不少,把人得罪扎咧,咱这时候在人眼前晃,不是找着挨骂?”话是这么说的,做起来却很难,谷子在村里晃悠惯了,也就是说炫耀惯了,一时间憋这么久,不光心里不舒服,身体也会生出异样。这是明摆着的事,一个漂亮女人的一举一动,其实就是让人看的,有人欣赏,才好活出滋味。偏偏谷子又多了些炫耀的资本,模样俊,身段柳枝儿一般,你让她怎么憋得住?谷子少不了时不时地扶在坍了一个豁儿的墙头上向院外张望。

外面的天地空空荡荡的,缺了许多东西、许多事儿,当然也缺了谷子的身影。她的眼睛从院墙的一个破裂处游荡了过去,就再也牵不回来了。季节到了这时候,冬已经很深,天依然没有落雪,地上的尘土积得很厚,被风吹动,一会儿抛撒一股,给本来就不很明亮的天地一种弥漫。

往地里运粪的马车一辆一辆,走过去又转回来,灰尘随着轮子的转动飞扬,将田间过冬的麦子弄得脏兮兮的,看不出它本来的面目。而村子里的树木已经落光了叶子,直直地在冰冷的气候里挺着。房舍院落同样无遮无挡,给人一种凄凄惨惨的气象。这是谷子眼睛里的风景。谷子在墙豁旁看了一会儿,心乱,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

屋里光线暗,几乎辨不清墙壁的颜色,几样看起来精心揩擦过的家具却透出了微弱的光亮,在不大的空间显露着一丝半点的活力。那是王南原前些年添置的,为的或者正是那种闪亮。在王家堡,王南原是唯一玩弄高雅的人,他需要什么,就想着法子添置什么;想将它们放在哪里,就一定要放在哪里,从不让谷子随便移位。他对自己的嗜好有一个解释:“走南闯北,啥事没经过、没见过?做大官的,家里的东西都这么摆置!”谷子懒得计较。谷子打心眼里对这些摆设犯嘀咕,比如整整齐齐的屋里干吗放一块石头,还要将它供起来?更奇怪的是,每隔一段时间还要给石头洒一次水,说是要让它吸收营养。费那么大的工夫,能将石头浇活了?然而,小队长向北和会计铁算却连连点头,大加夸赞,说那才叫高雅哩,只有城里的斯文人才动这种心思;有了这样的摆设,才真正像个有学问的人。

谷子“哧哧”地笑出声:“有学问?连小学都没读完,算哪门子学问?”向北摇头,铁算也摇头,王南原就更将头摇得厉害。他们觉得这是个不能用书本衡量的问题,书本上的知识学得再多,能让全大队上千上万的人听你的?

谷子另外一个不理解,就是王南原总将一些没用的东西往家拿,比如写着“战天斗地”字样的旗子和用了一半的墨水瓶,以及画得露了白的复写纸和没有芒的秃笤帚等等。她知道这些都是大队从不向外乱扔的东西,虽然破烂了,但毕竟是个物件,有点总比没有强,也就懒得多费口舌。可她就是不知道王南原将它们拿回来究竟做什么用。王南原解释说等吧,等有了孩子,等孩子上学了,或者放学了拿着笤帚扫地,就用上了。谷子问:“那旗子呢?”王南原说:“旗子代表他(她)爹,亮眼着呢,多威风的一样家当。”谷子再没有话说。谷子一直想要孩子,眨眼三十好几了,最终孩子没有等来,王南原却蹬腿走了。

谷子走进屋子四下瞅了瞅,没有心思收拾王南原留下的东西。屋里任意一样什物都无法重新提起她的兴趣:人走如灯灭,什么都没有了,存着那些破烂有啥用!但她没有准备抛丢,毕竟是王南原生前用过的,用心保管,也算留下了一个念想。她这么一想,就去翻王南原的手提包。手提包为合成革面料,黑黢黢的,早就失去了光亮。这是王南原一直握在手上从不离身的一样东西。有一回谷子收拾屋子,准备将它挪个地方,刚刚拿起,王南原就惊慌失措地夺了过去,说里面装了公社刚刚下发的机密文件,不能看,就是老婆也不可以。现在王南原撒手而去,机密也就只能由谷子来处理了。

谷子随手将提包拿了过来,打开,见里面还有个小包,小包里是一个封面上画着层层梯田的笔记本。王南原文化程度不高,平时很少动笔动纸,这一点,王南原曾不止一次面对村里人吹过牛,说他上了台讲话,不光不带稿子,就是一口水不喝连续讲三个小时连个“栗子”都不吃。王家堡的人将讲话结巴叫吃栗子。王南原的意思是说,他简直就是出口成章的天才,根本不需要在纸上写写画画。王南原既然平时一个字不写,揣着个笔记本干啥?

谷子心生好奇,将笔记本翻开。果不其然,笔记本里除了一道道浅蓝色的横格子,一个字也没有。谷子翻了翻,在最后几页纸里发现了一沓照片,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上面不同程度地都做了记号。

她一张张窥看。她最先认出了其中的三个男人。一个是总见了她翻白眼的胡子刘,已经有些年纪了,力气却不减当年,脾气也大。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土匪,解放后被关了好几年,受了不少苦,最终却仍没能改了先前的倔强,一点小事不合意,就对着大队干部瞪眼睛,为这事没少挨过批。单说去年春上那回,王南原就没给他好果子吃。那天,谁都不知道王南原要整治他。人们到了会场,胡子刘还乐呵呵地在一旁给大伙讲酸故事,就是男女之间加盐调醋的那些事。他一声低一声高的,说得满嘴淌白沫。后来,大会开始了,王南原先让人读了一份上级的文件,随即将话题转到胡子刘身上,声音就高了,语气就硬了。再后来,四块土坯架在了胡子刘的头上。

另外一张照片上的人叫铁匠李,这个人比胡子刘柔弱,却又柔弱得有点过火,以致在王南原给他分配工作或者教训他的时候会突然变成呆子,傻傻地站着,一点表情都没有。这是王南原最反感的一类人:“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死猪不怕开水烫呀,拿这种态度让谁看?”铁匠李不紧不慢地辩解:“没有让谁看。”王南原因此火发得更大,说:“你呀你,真个是狗肉不上台板的东西!”

还有一位,竟是王南原的干儿子单眼罗,这三个男人的头上分别都有一个“

”,与布告里要枪毙的人名字上的“

”一模一样。谷子想不明白,如果说王南原对胡子刘和铁匠李没有好感而画了“

”,单眼罗可是他生前不离左右的亲信,还拜了干亲,怎么也归了这一类?难道王南原早就知道单眼罗不是个好东西?

笔记本里同时夹了几张女人的照片,打眼看上去长得都很标致,大体可分为两类:一类照片的右上角打了对钩,陌生得很;一类什么标记也没有,却有那么点似曾相识。其中一个很像铁匠李的女人大翠。王南原是大队革委会主任,人前人后怎么说也是有身份的主儿,他偷偷地掖着女人的照片干什么?

谷子很想追根寻底。谷子说不出理由地琢磨着这些闹心的事。

谷子趁公公王多劳不在家,蹑手蹑脚地走到大门口,小心地将门拉开一道缝。她看见迎面走来了几个女人,脸上全都布满了阴气,欲低头又低得不怎么彻底,似看远方又显得目光游离。种种奇怪的迹象让她心存疑惑,她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有重孝,一把将门拉开,对着外面的女人打起招呼:“嗨,今儿个是去运粪还是锄地?别忘了给我带把荠荠菜回来。”她们似乎向她这边看了,好像又没有用了正眼,仅仅一个睥睨就过去了,没有人接她的话茬。谷子心里一冷,转不过神来——以前不是这样,以前只要她站在家门口,就有女人笑容可掬地过来,与她天上地下地笑谈,尽管谷子时常冷热多变,却不会翻脸,礼多人不怪,有人尊着念着还不是好事?今天咋就变了?村里女人们的反常,在谷子心里顿时积起了一大摊失落。

谷子正要闭门回到屋里去,胡子刘从麦草垛后面跳出来,动作相当敏捷,将谷子吓了一跳。她怀疑胡子刘早就站在这里,专门等她出现。谷子没有理他,转身走她自己的路。胡子刘一个箭步蹿过来,拦住去路,说:“还在神气是不是?放下臭架子吧,也不看看现在是啥日子!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终于等来了,狗日的南原他做了那么多天理不容的事,总算老天报应了,我得对着老天放几声雷子!哈哈哈……”

胡子刘站在谷子家门前的一块石头上,双臂张开,目光对着树枝遮窄了的天空乱喊乱叫,整个身体都禁不住地晃荡起来。谷子被突然出现的阻挡弄得措手不及,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谷子的慌乱,并不等于她失去了理智,她很想给胡子刘一个响亮的耳光。她下意识地已将纤嫩的手臂伸了出来。她曾经用过这种动作,像一阵风,在不顺眼的关头,在不顺耳的时候,猛然刮过去,让天地旋转。尽管这不是她做姑娘时就有的性格,可哪种脾气不是环境造就出来的?

她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她知道今非昔比,王家堡已不是原来的王家堡,她也不再是原来的谷子,只好默默地扭转头,装做什么都没有听见。糟糕的是铁匠李也突然出现了,他来得更迅猛、更直接,一露面就亮出了整个意图:“等了你好几天了,夫债妻还,今儿个也让你尝尝受糟践的滋味!”

谷子有几分明白了,王南原得罪的人,要由她面对了。胡子刘和铁匠李就是首先跳出的两个人,他们看样子是要将往日受的气全撒在她身上。谷子让自己慌乱的心镇定了一下,强打精神,端出以往的架势:“南原到底咋惹你们了,要发这么大的火?”木讷的铁匠李将眼睛一瞪,一去往日的胆小怕事,突然像变了一个人,扭着头死盯着谷子嚷:“你们一个锅里搅勺把,你男人干的事你能不知道?别猪鼻子插葱装洋蒜了。”胡子刘在一旁帮腔:“你说说,村里那么多女人整天都低着头,你为啥走路总看天?”谷子一愣,觉得胡子刘说得没错,她走路就是那么个样子,这也招人嫌了?她细细想了想,发现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人家说的一点不错,她以前不是那样,她以前是个腼腆的姑娘,见了生人都会脸红。

谷子第一次接触到这么棘手的问题。那种所谓的变化会不会真与自己的男人王南原在大队革委会当主任有关?谷子开始反思自己。这些年,王南原的行为是张狂了一些,可他再张狂,除了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炕上睡觉,怎么风光怎么潇洒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咋可能影响到她,以致在人们的脑子里画上讨人嫌的印痕?谷子摇了摇头,摇完了又点了点头。她不得不承认,她的许多举止,确实都因王南原而起,说起来不能全怪王南原,也不能全怪她自己。平日里,那么多人拥着捧着她,想着法儿讨好她。高一个辈分的,不知从什么时候与她称起姐妹;同辈的,在特殊的场合竟唤她姨或婶了,而且动不动就将那些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往她身上推。就说记工员怀安吧,别人每天傍晚都得拥拥挤挤地围在大槐树下记工分,接受怀安一遍遍毫不客气的询问。比如干了什么活,在哪里干的,与谁在一起等等,像审查罪犯似的。但谷子不用去,怀安会拿着笔拿着印到谷子家里去,笑笑地把需要记的和不需要记的工分全记在手册上。

这或者正是她慢慢将头昂起来的原因——人在忘记自己的时候,眉就会向着天上翘,鞋掌子都能在大地上点拨出踢踢踏踏的神韵!

不就是将头昂得高了些吗,招谁惹谁了?可这话又能向谁讲呢?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等地步,只能自认倒霉了,谁让她是王南原的老婆呢?她将身体靠在门前的一棵树上,用一种防止腹背受敌的方法做了个招架的姿势,理亏词穷地说:“你们说怎么办吧。”

这一句话说得胡子刘和铁匠李愣在一旁了。他俩面面相觑,刚才还憋着的劲儿像突然被针刺破,眨眼瘪了下来。胡子刘看了看铁匠李,铁匠李也看了看胡子刘,用眼睛商量对策。他们将两颗脑袋习惯地靠近,两肩相贴,眼珠子在不同的眼眶里开始旋转。一根烟的工夫,仍没有结果,胡子刘自己倒先急了,将头扭过来,对谷子说:“你等等,我们得合计合计。”谷子淡淡地哼了一声,眼睛里填满了不屑一顾。

过了片刻,胡子刘将铁匠李拉了一把,去了不远的一个旮旯里,唧唧咕咕半天,才又回到谷子身边。胡子刘说:“我们商量好了,你的态度不错,对你也就优惠点吧。你男人往我头上放了四块土坯,我就在你的头上放一块,也让你知道知道,他王南原有多狠……”铁匠李见胡子刘说得停不下来,在一旁耐不住了,打断了他的话,说:“我也优惠,南原睡了我老婆一年半,我就睡你一次总算可以吧……”

谷子没想到这两个歪男人会说出如此下作的话,怒火攻心,眼睛鼓得圆圆的,手指在胸前来回摆动,像是要跟他们讲道理,僵持了半天,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然而,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谷子突然四肢发抖,身体像虾一样蜷在一起,嘴边开始吐起白沫。胡子刘和铁匠李见状,怕出了人命,追究下来要他们承担责任,二话没说,拔腿就跑。后来有人看见,谷子盘腿打坐在她家的门道里,像庙里修行的尼姑,双手重叠,平平地放在双腿之间,嘴里说着含混不清的话。大意是,她从很远的山村嫁过来,到这个堡子原打算好好活人,没想到落了这么个下场,真是老天不睁眼呀!

几句本来普普通通的牢骚话没什么深奥的含义,然而经村里的人一加工,那些话就变味了,成了“她是山上下来的大仙,到村里就是要管阳间的事,没想到鬼怪遇了一堆!有老天爷施法,她不信治不了它们”。这样一来,议论随即四起:谷子究竟怎么了?莫不是因为死了男人伤心过度,突然疯了?

这事引起苏大脚极大的兴趣,她专门上了一趟谷子的家,一定要问个明白。谷子说:“就晕了一下,根本没有说什么。”苏大脚不信,引导着问:“晕是晕,会不会在晕中与神呀仙呀的商量了一些事情?哪怕只说了一句。”谷子摇摇头。苏大脚继续穷追不舍:“是不是有种暗示?”谷子依然摇头。谷子越是这样,苏大脚越往邪处想。谷子没办法,她急着脱身,干脆说:“你说啥就是啥吧。”

谷子的这句话一出口,王家堡就又多了话说,那是苏大脚煽惑的结果。苏大脚逢人就说:“这回不怕鬼怪了,咱村有了神仙,大神仙呢,知道咋回事吗?嗨,是专为治小鬼来的。”苏大脚的话谷子听到了,烦得直摇头,却不去辩解。辩解更多的时候会雪上加霜,谷子有谷子的主意。谷子听了铁匠李关于王南原与他老婆的事情,像吃了一只绿头苍蝇,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暗自盘算,一定要弄清王南原背着她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她独自琢磨着王南原留给她的疑惑,没有听公公王多劳的劝告,在她的男人死去一个星期后走了出来。

谷子用了三天时间,拿着照片走遍了西坡大队十一个小队。她将照片托在手上让年长的女人们认,几天下来,还真有了眉目。照片上打钩的和没打钩的五个女人中,除一个是本村铁匠李的老婆大翠外,其余全是外村的女青年,有几个她见都没见过。

谷子最先来到了大翠家里。

谷子的突然出现,将大翠吓了一跳。大翠正在院子里剥包谷,见谷子匆匆而至,一阵惊怵,差点将包谷粒倾在地上。大翠将谷子看成了没有死去男人的谷子,怯怯地问:“你……你有事呀?”谷子苦笑一声,说:“我想向嫂子打问一件事。”大翠一个惊怵,差点歪在地上。以前,大翠从没有听到谷子叫过她嫂子,今天一句生疏的称呼,让大翠感到别扭,她赶忙摆着手说:“不不不,你有啥事只管吩咐,只要办得到,我不会含糊……”谷子说:“你想到旁处去了,我今儿个来只想跟嫂子说说心里话,说说咱们女人间的事情。”

大翠放松了一下,慢慢地将手里的活儿搁下,呆呆地看着谷子。谷子没有遮掩,将大翠的男人铁匠李前天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直截了当地问大翠与王南原之间到底有没有那事。大翠见谷子将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再不好搪塞,就将起因和经过述说了一遍。大翠说完泪眼汪汪地加了一句:“若不是你男人要拆了我娃他爹的铁匠炉子,我咋可能干出那种不顾脸面的事?”

谷子蹙了蹙眉,突然就有了记忆。那年县里来人检查工作,说是要彻底割掉资本主义的尾巴,王南原冲锋陷阵,一定要抓了铁匠李这个典型,后来过去了两天,要抓的典型却变成了另外的人。现在回过头去一想,方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谷子闭了一下眼睛,没有再问下去。一个人认死理要走的路,拦是拦不住的,况且,她一直被王南原蒙在鼓里。

谷子用一种负罪的表情盯了大翠一阵,蹒跚着离开了。

她神志恍惚,却一刻都没有停歇。她这时候的心不让她停歇。

她鬼使神差地到了那个叫油房坝的村子寻找另外一个女人。那女人叫荷莲还是胡蓝她没有搞清,她其实不需要弄清楚,她只想从这个女人身上知道应该知道的事。叫荷莲还是胡蓝的女人听谷子说明了来意,只是伤心地痛哭,一把鼻涕一把泪,一个字都不肯讲。谷子也哭,谷子的哭不是受了另一种哭的感染,而是自己为自己难过:这一辈子咋就遇了王南原这么一个不要脸的货!难道人的一生真的得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