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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951-1000行) (20/38)
谷子想了几天,最终得出了答案:绝对是因为花二秀麦地里的那件事!
谷子也知道,那种事情,若被别人撞见,肯定会当新鲜事传出去,可她没有。是因为她们平时的关系,还是因为她目前非常糟糕的处境?或者两者都有?事后,她除了对花二秀的同情,根本没有当回事,过了一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谷子想起来,觉得很痛心,友好关系首先应该经得住风吹雨打,怎么能在紧要关头不分青红皂白,将污水往别人身上泼?谷子苦恼了一段时间,没有要去解说或者沟通的意思,在她看来,一个人的生存更重要。她用了更多的时间在想她自己的以后。
这事被地保知道了,他毅然改变了收了工去麦场拉二胡的习惯,却重新选择了一个地点,那就是谷子家门口的那块大石头。地保每天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地演奏瞎子阿炳曾经演奏过的那首悲悲切切的《二泉映月》。村里的有心人看见地保拉到动情的地方,眼角总挂着晶莹的泪水,就过去说了:“两根弦上流出的全是水,湿漉漉的,把人的心都快浇透了。”也有人说:“不要整天玩弄那玩意了,一声一声的,简直就是往人胸口上捅刀子!”地保听见了,却没有停,二胡的声音里更多了一些凄凉。
天渐渐黑下来,向北走到地保面前,默默地站了很久,临走时摸了摸他的头。那种轻轻地抚摸里饱含了浓厚的无可奈何与痛心,将该说却没有说的话全包了进去。地保的眼泪也就又禁不住地流出来。
向北早就听到了村里人损谷子的那些难听话。他光棍了一辈子,虽然也怕这种事损坏自己的名声,可到了这时候却有点奋不顾身。一个懦弱的人突然生发出的执拗,让许多人都没有想到。他从内心深处产生了一个倔强的念头:进了油菜地就不怕穿黄!他决定站出来,索性就去帮谷子,看谁能将他怎么样!他真的那么做了,他不光为谷子家割了麦子,还帮她将麦子碾打一毕,晒干,一斗一斗装进了楼上的粮仓。谷子不让他干,谷子说那么多眼睛盯着,个个都像鳖瞅蛋,还是避一避好。向北说:“避什么,我愿意那么干,气死那些狗日的才好哩。”
向北坚持了一段时间,村里的一些人又开始嚼舌头了,说,像向北这样的人去跟谷子好,用城里人的话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现在看来,天鹅肉还真让癞蛤蟆给吃着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人家都亲得快成一家人了。
这话传到单眼罗耳朵里,他鼻子眼窝不受活。谷子不是答应他了吗?别人怎么敢吃他的“过水面”?他将曾经殷殷勤勤帮他办这件事的大队革委会副主任刘二娃叫过去,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刘二娃说他不知道,他现在就过去问一问。单眼罗阻止了,单眼罗说这一回得他亲自出马,他还说他就不信马王爷会长了三只眼。
自从单眼罗将家搬到王家堡,在他与谷子这件事上确实方便了许多。他拿了一把蒲扇,慢慢摇着,一斜脚就到了胡子刘家里。天热,胡子刘正躺在他家过道的一张凉席上睡觉,见单眼罗来了,一骨碌从席子上爬起来,怕单眼罗训斥他上工偷懒,结结巴巴地解释:“从地里……刚……刚回来,一躺下就……就睡着了。”单眼罗知道他在撒谎,偏着头笑了笑,算是没事了。单眼罗侧身躺在胡子刘刚才躺过的地方,说:“你去将向北叫来。”胡子刘想了想,说向北早晨被他派到河湾镇买叉把笤帚了,还没有回来。单眼罗一听生气了,说:“这类人以后不能让他走东走西!”胡子刘点点头,可心里却在想,向北不是地富,拿啥理由不让人家走东走西。胡子刘心里的想法没有躲过单眼罗的眼睛,还没等他琢磨透,单眼罗就看出了他心里的渠渠道道,“他不是地富,可他是坏分子,‘黑五类’中的第四类,我说不能由着他就不能由着他!”胡子刘点点头,一连说了好几个是,进屋端了杯放了白糖的开水,急急地给单眼罗摆在面前,方才放稳了那颗横竖都在跳动的心。
单眼罗在席子上躺了一会儿,无意间抬头,发现谷子从西往东走过来,他蓦地爬起来,鞋子都没有穿好就往外跑。
他出了门整了整衣服,做出一个稳重的样子向谷子打招呼。谷子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只管走自己的路。单眼罗笑笑地跟了过去,像跟屁虫一样紧随不舍。凑巧的是,花二秀这时端了一盆洗脸水,正准备去后院里倒,透过门缝,远远眺见谷子走过来,灵机一动,马上改变了主意,就不准备到后院去了。她端起水盆走到门道里,她要让这一盆污水为她出出憋在心头的恶气。她瞅准机会,见谷子走近了,开了门“哗”地一下将水泼出去。这一泼没泼在谷子身上,却倾了单眼罗一腿一脚。花二秀知道闯祸了,赶紧将大门关上,一溜烟似的跑进了自己的屋子。
单眼罗无端地被人泼了一身水,正要发作,可一想不行,谷子在前面,他得表现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也就搪塞了一下,不再吭声了。
单眼罗紧跟谷子是要找她谈一谈,既然说好了要做他的人了,就不能再在外面与别的男人来往,他是大队干部,那样做是给他脸上抹黑,不能再继续下去。另外,还得定定办嫁妆的日子,以及迎亲的时间,事情总得提前有个准备吧,一天一天地往下推,推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谷子见单眼罗死皮赖脸地跟着,心里慌得不得了,但她装出不慌不忙的样子,一直顺着涝池边上的小路往前走。她无目的地前行,是要用时间,在慌乱中想出个应对的主意。她为了救王南原的父亲,避免老人到深山里去受罪,用了一条缓兵之计。然而远水还是没有能解了近渴,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也就应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那句话,不管怎样说她都需要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但她看清楚了,有用的办法其实是放置在烈火中、飘游在海水里的,要拿到手上让它发挥作用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谷子心里乱极了。
她走得很快,堤埂上的蒿草拍打着她的裤角,将脚踝刷得红红的。偶尔一根枣刺会挂住衣服,她却顾不得去卸,任凭刺儿将衣服划出一道道口子。过了村东头的那条水渠,眼前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洋槐林,谷子止住了脚步。村里来这地方的人不多,她怕去了那里遇到不测,于是站在渠与密林间的空地上一动不动了。
也就在这一瞬,她头脑中的一个念头又蹦到她的眼前:单眼罗自从上任之后,一直没有停止他的作恶。他与王南原使劣的形式虽然不同,但人们受到的伤害却始终没有减轻。王南原专拣不好说话的人整治,而单眼罗却对诸如向北、耕田一类的善良人下注;王南原最多也就上上批斗会,单眼罗的手段则更缺德、更残忍,动不动就会“株连九族”。受害的人有苦难言。然而,单眼罗却对谷子出奇得好,他心里不管酝酿着多么邪恶的计谋,只要看见谷子,那种脓包马上就会破灭,一举一动仿佛都会变成清澈见底的水,平静得泛不起一丝涛浪。
难道这枚山里的核桃就需要她这只榔头砸着去吃?
谷子这么一想,就有了主意。她等单眼罗到了她身边,故意问:“你做你的事,老跟着我干啥?”单眼罗嘻嘻地笑,说:“你迟早都是我的人,在一起走一走说说心里话怕啥?”谷子说:“有啥可说的,与你说还不是找着让人戳脊梁骨,挨骂?”单眼罗将唯一的那只眼睛瞪了一下,说:“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谷子见时机成熟,马上借题发挥:“你再这么将坏事做下去,别说戳脊梁骨,说不定死了会被人掘了坟墓。王南原不是例子吗?你咋还跟着他学?”单眼罗见谷子连自己死去的男人都端出来打比方,心里舒坦极了。这能说明什么呢?不就说明谷子对他的以后很在意吗?单眼罗不是愚笨人,单眼罗听了谷子的话,激动得都有点管不住自己了,挥着拳头蹦跳了一下,说:“你说吧,你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样该可以了吧?”谷子见自己需要说的话终于通过单眼罗的口说了出来,心头舒展了一下,但她还不放心,又加了一句:“你说得好听,谁知道你办得到办不到?”单眼罗表示一定能办到,而且发了誓,说他以后如果不听谷子的,谷子让他怎么死他就怎么死。
谷子松了一口气,但她马上又觉得胸口憋得慌。尽管单眼罗是个善于走歪道的人,可她用这种手段达到目的,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她究竟怎么了,难道连做人的准则也不要了吗?谷子很懊恼,可她找不出别的更好的办法,因此也便心慌意乱。她敷衍地说:“走着看吧,你今后做到了,再谈那件事也不晚。”
谷子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向村里走去。
第七章
王家堡表面上平静如水,人们的内心却悄然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最突出的表现是,人们虽然依旧将神神鬼鬼的事挂在嘴上,但先前的那种恐惧似乎减少了许多。村里人闲暇的时候,三个一堆五个一群开始议论,议论到后来,竟将焦点全集中到谷子身上:谷子不是一般的谷子,她或者就是一个什么神哩!
谷子没有听到议论,她默默地上工下工,回来,进了家门就不再出去,一心一意地照顾王多劳,或者干她手上没有干完的针线活儿。即使偶尔有事去串门,也是直入直出,根本没有去注意人们投向她的那种怪怪的目光。
傍晚下了工,谷子远远就看见花二秀了。花二秀满脸春风。谷子知道,因为麦地里的那件事,这几天花二秀的脸吊得二尺长,恨不得将一把刀子插在她的胸口,而今儿个咋说变就能变了?谷子正在生疑,花二秀已经走到她跟前,花二秀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唤了声妹子,忸忸怩怩地把手搭在谷子的肩上,说:“看妹子这身衣服多合体,把个美人儿穿得更加俊俏了。”谷子说:“哪呀,几百年的旧衣服,要样子没样子,要颜色没颜色,都该扔了。”花二秀说:“千万别,要扔,就送给嫂子,让嫂子我也烧摆烧摆。”谷子知道花二秀无话找话,应付了几句,也就走了。谷子刚走出没多远,竟迎面碰上了胡子刘。胡子刘先是怪叫了一声,接着像个奴才一样弓着腰站在她面前,说:“要出门是吧?是不是到河湾镇?去吧去吧,我给你假,算是给队里办事,工分照记。”谷子被胡子刘突然从喉咙眼里冒出的话吓了一跳,啊啊呀呀地搪塞了几句,赶紧离开。走了一阵,回头看时,胡子刘依然咧着大嘴在那里殷殷勤勤地傻笑。
谷子一直都没有弄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在单眼罗那里,人们却突然发现,他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他的一举一动有了明显的节制,竟出乎人们意料地做了一大堆好事。一件是大槐树下那块常常开批斗会的地方突然像池塘里的水一样变得平静,村里再没有人半夜坐在炕头上为第二天挨批的事胆战心惊,也没有人像做贼一样四处打听大队干部近期会有什么行动。另一件就是,单眼罗对村里人的态度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见了人不再竖鼻子瞪眼,却动不动会笑笑地送过来一些问候,像是真的脱胎换骨了一般。人们掐着手指算了一遍近两个月来的日子,惊讶地发现,王家堡这块阴沉了好几年的天终于露出了一丝光亮,把人的心都抚得舒展了。
这种发现让地主分子马天佑以及“国民党残渣余孽”耕田暗暗高兴,他们不知道老天爷咋就睁开了眼,让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
马天佑破例寻了一个晴朗的日子,从胡杨店出发,去了一趟七八年都不曾去过的河湾镇,花了一毛二分钱打回了二两烧酒,让老婆做了一盘炒土豆丝,独自一人坐在月光下品饮。一口浓浓的酒香下肚,那种强烈的刺激一闹腾,胃里就有了排山倒海的声音,脑里也就泛起了很久以前那股停不下来的涛浪……
那是一个月光明媚的夜晚。马天佑与家人在四合院的弄道里赏月,父亲随口吟了四句诗:“高处月徘徊,情临危时明,祸至他年楼,呼吸也是风。”父亲吟罢,面有惆怅之色。马天佑自幼苦读私塾,也算是识文人,他从诗句中觉出了父亲对世态的嗟叹,又觉得不可思议。家大业大的,后槽拴着两头膘肥体壮的骡马,圈里又有四头黄牛,车是车轿是轿的,哪能说危就能危了?谁知没几年,父亲诗句里的那个景象却真的出现了,马家很快败落,瞬间片瓦全无。具体地说就是那场土地改革运动将他的家举高了抛到了地上,以致摔得灰飞烟灭。从那个时期开始,接下来的互助组、合作社、“大跃进”、人民公社,到后来的“文化大革命”,没有一天让他轻松过。他想到这里,眼泪刷刷地流下来。他没有去揩,他要让自己在压抑了多年之后真正地放纵一次。他将喝剩的酒全倒进杯子里,一仰脖,饮了个干净。不一会儿便醉了。放在年轻的时候别说二两酒,就是二斤也未必能将他放倒。时过境迁哟,人老了,又多年没有了喝酒的机会和习惯,终究没能撑下来。他醉成了一摊烂泥,嘴里唱着喊着,把这些年心里淤积的不快全喊了出来,吓得老婆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进了房里。
耕田年纪大了,又不像马天佑那么灵光,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一个劲琢磨:单眼罗这是吃错了什么药,能在最得意的时候停下来?这恐怕不能算是好兆头,泰山好移,秉性难改,单眼罗不可能突然要变成一只羔羊吧?他一定又在耍什么新的花招。耕田静静地观察,更加小心谨慎,他怕自己管不了自己的又骂起牛来,让单眼罗抓了把柄,干脆将一个圆圆的核桃噙在嘴里,拒绝了与一切人的攀谈,也拒绝了跟那些不会说话的畜生的交流。
村里人发现耕田两颊鼓鼓的,以为害了什么疮,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只管摇头,一句话都不说。人们揣测他一定病得不轻,说得去医院看一看,他仍旧不吭声。过了些日子,耕田没有从单眼罗脸上看出破绽,也没有看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征兆,正准备继续探究,单眼罗却主动到了他跟前,说:“耕田叔,你今后想怎么骂牛就怎么骂,谁要敢给你找事,你给我说。”耕田被单眼罗的这句话吓了一跳,谁给耕田找事?表面上是胡子刘,实际上还不是单眼罗?除了单眼罗,谁又忍心与一个老头子过不去?耕田的许多话在胸口憋着,不说,嘴上虽然哦了一声,心里却更胆怯了。
眨眼到了另一年年初,春天的树木春天的花草在耕田的眼里慢慢长起来,耕田终于发现单眼罗说了一句实话,而这句实话像暖烘烘的阳光,真实地洒在耕田的身上,让耕田着实高兴了好几天:单眼罗说变就能变过来,该不是受了神仙的点化,或者换上了另一颗心,人不再是先前那个人了?
这不只是耕田一个人的疑虑,也是西坡十一个生产队很多村民的疑虑。
单眼罗看见了人们一双双奇怪的目光,也不去理会,只管顺着他认定的那条路走。什么神呀鬼呀的,他都可以不放在心里,可谷子这边的事却一刻也不能马虎!谷子已经答应他了,等他活出个人样来,就跟他谈婚论嫁。他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即使做好人做起来不那么自在,他依然憋着。他要一直憋下去,直到谷子成了他的人。
他一反常态,不再整天守在大队里,也不去别的生产队检查工作,更多的时候与王家堡的人一起下地,做大家都觉得根本不是他那种人愿意做的事。比如在壕里挖土,得先掏出一个槽子,然后将镢头别在里面,一点点地撬。单眼罗没干过那活,一镢下去,像大锤砸在石上,除了溅起点土沫,却没能撼动结在一起的硬土。单眼罗重新拿起镢头,继续抡起来往高高的壕壁上抛。他一连抡了好几下都没能挖下一块,汗水却像豆粒一般从他的两颊流下来。他吁吁地喘气,却没有要歇的意思,鼓足了劲儿又将镢头抡下去。
这些年社员们从来没有见过单眼罗这么卖过力,心里的怕也就来了,他们不敢让他累着。他们知道,单眼罗的脸说变就变,一旦真的变了,将个“什么什么分子”的帽子抛过来,到那时,也就卖了骡子骑山羊,不划算了。于是,大家便凑向前去讨好,说:“这活不是干部们干的,你在旁边只管看,我们的劲头也就足了。”也有人装一袋烟递过去,说:“主任受累了,吸一袋烟顺顺气。”单眼罗以前从来都不抽这种烟,他抽的是纸烟,尽管牌子少不了是价格低廉且被人们唤作满山跑的“羊群”,但只要将烟卷往手上一拿,干部与社员的身份也就区别开了。单眼罗今天却没有拒绝,竟然笑了笑接上了,这让更多的人看到了机会,纷纷挤过去,挖空心思地说几句好话,不知不觉地也就显得亲近了。
单眼罗并没听他们说话,他一边抽旱烟,一边站在土壕顶上,向着远处张望。土壕里的人看见单眼罗心不在焉的样子,知道人与人还是隔着心的,怕最终有了什么闪失,就在心里盼着他快快地离开——他们平时干活的时候喜欢吼着骂着,随便惯了,倘若单眼罗在场就不自在了。耕田的例子早在那里摆着,他们胆怯的是哪句话一旦说到邪处再招来祸端。
还好,单眼罗站在高处向西边的那块田地里看了一阵,丢下他们到别处去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了过去。他们没有敢爬上坡梁,而是藏在树丛里伸长脖子偷窥。一窥就窥出了秘密,单眼罗没有去社员干活的坳地里,而是远远地看见谷子从梁上走下来,急急地赶了过去。他们一下子便明白了:
“听说单眼罗看上谷子了,这么俊俏的一个女人,咋可能……”
“谷子死了男人,没有依靠,单眼罗想要了,能逃得脱?”
“听说了吗?单眼罗这段时间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不敢再干坏事,是怕谷子收拾他!”
“真的?”
“那还有假,单眼罗在谷子面前乖得像只兔子,连个大声都不敢出!一窝降一窝嘛,像他这样的男人,就得女人去整治!”
“单眼罗是什么人?要想得到村里哪个女人都不是啥难事,那么劣的蛮货都被谷子治服帖了,可见谷子绝不是一般女人。”
从那天以后,类似的议论便成了人们时常挂在嘴边闲聊的家常话。
这些话很快传到苏大脚嘴里,她高兴得不得了。迈着一双能踢飞一路尘埃的大脚,前院后院转了几圈,然后出了门,趁天还未黑钻进了谷子家。
谷子那会儿刚刚散工回来,正在厨房里做饭。公公王多劳在他自己的屋子里嚷起来,说他口渴,渴得舌头都快要卷起来了。谷子提起壶倒了一碗水端进去,公公喝了一口,说太热了,热得都快要烫死人。谷子拿来一把扇子扇了扇,再端过去,公公又说将天上飞的地下落的灰尘全扇进碗里了。
苏大脚走进谷子家的时候,王多劳正在屋子里对着谷子摔碟子摔碗,见来了人,将头一转,扭到墙根睡去了。苏大脚也不打扰,蹑手蹑脚地走到谷子跟前,贴在她耳门上悄语了几句,就将她拽了出来,说:“那么大年纪的人了,能活几天?你不要跟他计较,他说啥是啥不就完了。”谷子淡淡地笑了笑,说:“老小孩老小孩,老了的人还真像小孩,我不会生他的气。”苏大脚知道谷子心里委屈,却不愿说出来,就更觉得应该安慰安慰,便拉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抚着她的头,像对待自己的孩子,说:“整个王家堡,就你能耐下这个泼烦,谁也比不了你贤惠。”谷子摇摇头,说:“别再夸了,放在你身上也会这么做。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嘛……”苏大脚听了,不再说什么,就与谷子一起进了厨房。
苏大脚走到灶跟前,帮她在锅里添了两瓢水,划根火柴,将一把麦草塞进灶底下,一下一下拉起了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