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22节(第1051-1100行) (22/38)

她在苏大脚的纵容下,自从沾了那么点“神”气之后,村里包括胡子刘在内的几个曾经扬言要实施报复的人竟收敛了他们的行为,不敢再欺负她了,连单眼罗都像只玩蔫了的老猫,不得不怕她三分。就说单眼罗向她求婚的那件事吧,为了救公公,她仅仅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单眼罗就死心塌地地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走,而且一改往日的顽劣蛮横,别别扭扭地学起了做人。要是没有“神”的威力,单眼罗能那么顺从?谷子就这么从神神鬼鬼的事情中悟出一个道理:人一旦丢失了良心,丢失了先人的德行,把人不当人活了,只有神才能出来帮人做那些有益的事情,只有神才可能让一些不该发生的灾祸不再发生!

谷子是被苏大脚叫过去的。

苏大脚虽然表面上精力旺盛,可毕竟是快六十的人了,一天下来腰酸腿疼,还真有点支撑不住。苏大脚叫谷子过去,是要谷子帮她一把。当然,在需要的时候,也盼望谷子能替她说一两句“神”话,好让她在这么大的“工程”面前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谷子苦涩地笑了笑,没有接受。她到苏大脚家最现实的想法就是扯一扯闲话,散一散心。憋在她胸中的烦事恼事太多——单眼罗的软缠硬磨,公公王多劳的百般猜忌,还有一个寡妇常常堵在胸口说不出的憋屈……这些事情,谷子除了给苏大脚说,再没有能够倾诉的地方。苏大脚劝她,苏大脚说神就在咱们身边,咱只要好好地侍奉,就有后台了,到那时事事顺心,高兴还来不及呢,有啥烦的?苏大脚就这么将她摁在一条横在门口的木凳上。

谷子坐了一小会儿,眼睛向屋内斜了一下,就看见了堆积起来的麦子。她顿时来了兴趣。她家架在木楼顶上的那几个麦袋,与苏大脚屋里的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之一毛。苏大脚咋会有这么多粮食?谷子想问个究竟,这时候几个老女人走进院子,她们肩上扛着沉甸甸的尼龙袋,一进院就嚷起来:“今儿个跑远了,真把人累坏了。”苏大脚见了,赶紧迎过去,从她们肩上放下袋子,倒了茶水端过去,说:“神看见了,神肯定看见了,都记着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们带去了好运。”大家似乎相信了苏大脚的话,笑容从皱皱巴巴且疲惫不堪的脸上滚下来。谷子恍然大悟,苏大脚家的粮食原来都是借着神的“力量”讨回来的!

谷子从心里生出羡慕。她略略回忆了一下,就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是在对粮食的渴望中度过的。在娘家,她度过了三年自然灾害期,那段日子,她除了每顿喝一勺稀得照得见人的包谷子,便是糠菜,一年四季都见不到麦子是什么样子。后来与王南原结了婚,生活稍稍有了好转,麦子有了一些,可哪一年二三月间都得断顿,要不是国家的那点救济粮,村里不知有多少人早就变成鬼了。谷子到现在仍然记得,在揭不开锅的一些日子,王南原放不下革委会主任那个臭架子,总是她用麸皮到三十里外的上官村去换包谷。

上官村靠河,是水浇地,粮食与架在干塬上的王家堡相比要好得多,他们需要麸皮做醋、喂猪,周围许多村里的农民常常拿了麸皮到上官村去。这么一兑换,上官村的人也觉得划算,三斤麸皮才换去一斤包谷,可三斤麸皮经过发酵,与高粱、大麦等原料一配制,做出的醋少说也有几十斤,一斤按八分钱算,也能挣好几块,足够买几斤肉呢。这样的交易,算是周瑜打黄盖,一家愿打,一家愿挨,最原始的兑换方式也就在动不动就“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背景下展开了。谷子就是在那里看见了完全不同的两种装粮工具——她家用小小的布袋,而人家却用席子卷起来的大仓。现在她看见了苏大脚家这么多的粮食,心动的劲儿不亚于前些年看见上官村家家户户的粮仓。她下意识地站起身,在屋子的麦袋旁转了一圈,突然就愣在那里不动了。

苏大脚在一旁心知肚明,走到谷子跟前说:“从今儿个起,你就在我们家上灶吧,这是给神化的缘,你是神的弟子,你最有资格吃这些粮食。”谷子摇摇头,谷子想说她不是神的弟子,她不能吃这些粮食,可鼓了半天劲儿没能说出来。苏大脚在一边察言观色,早就窥透了谷子的心思,不容分说,就将谷子拽到了大伙正忙着做饭的厨房里。

这天,谷子还真在苏大脚家里吃了晚饭。

她先回了一趟家,给公公做了碗扁豆面片,看着公公吃了,才又返回到苏大脚家。后来饭就上来了,虽然也是面条,可面条跟面条不同。苏大脚先给谷子来了一老碗干面,面条几乎溢到碗沿上,香喷喷的,她刚吸了一口气就全将它们吸到了胃里。在乡下,这种口福只有在春节到来之时才有可能享受一回,但一定得在客人聚集的那天。在苏大脚家里却随时都能吃到,谷子偷偷地惊讶。她一连吃了两碗,吃罢,一下子就生出了感激之情。她当着那么多吃饭的人情不自禁地说:“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谷子是说饭的味道。可苏大脚不这么理解,苏大脚对大伙说:“听见了吗?她可是沾了‘神’气的,她都说‘太好了’,这比大队干部说的话分量都要重,咱们怕个啥?如今咱不要谁管咱的吃管咱的喝,‘大跃进’吃食堂那阵子都没有这么舒服!”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说就是的,大队干大队的,生产队干生产队的,咱干咱的,谁不妨碍谁,眼下谁的事红火,还不明摆着?

谷子没有反驳。她第一次面临了一个巨大的诱惑,她面对苏大脚,面对诸多对神的崇拜者,心里突然涌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她决定融进这个她到现在依然说不清楚是赞成还是反对的群体中。她需要从身体到灵魂的那种保护。

第八章

地保反感母亲在家里干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进了门就开始踢桌子摔板凳。苏大脚过去数落说:“咱家在生产队里是个啥地位你不是不知道?你爹让人家从竹篾厂赶回来,你哥被人弄到山里去修路,要不是你谷子嫂帮忙,到现在都回不来。你谷子嫂的力量从哪里来的?还不是神给的?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呀!”苏大脚说完这些话就躲到一旁抹眼泪去了。她将自己的伤心藏着掖着,不想让村里的人看见。她心里发虚,盲目地做着自己刻意要做的一切,又不知道最终会是什么结果。她在鼓励别的人的时候显得慷慨激昂,可一旦一个人独处,总会产生莫名其妙的后怕。她知道,虽然有“神”庇护,别人暂时不会与她过不去,可明年呢?后年呢?她一点也估摸不准。她只能对自己说,挨一天算一天吧,只要老头和孩子们不受罪,就是有一天她倒了霉,也决不怨悔。

地保不知道这些,嘴里嘟囔着转到了城壕边上。他在那里看树上的鸟儿或者捉拿地里的黄鼠,这些生灵们在忙碌地奔波,为了生存?为了饱腹?他看着看着觉得母亲也像这些小动物,把爱呀恨呀的一大堆东西全丢了,而将所有的希望集中到了过日子这个最简单的需求上。人难道仅仅是为了活着?地保没有念过书,心胸却并没有被世俗的尘灰覆盖,他还是感觉到了当一个人不能左右自己的时候,身体与心灵那种双重的疲惫和无聊。然而满村子的人都那样,他地保一个毛孩子,有什么入天钻地的本事,能将这种局面改变了?

地保这么一想就觉得实在不应该与母亲生气。

他在村外溜达了一会儿,将以前熟悉的沟沟坎坎看了一遍,正要回转,却发现胡子刘扛着一袋麦子从城背后的墙壁上翻过来。墙太高,胡子刘落地的一瞬“嗵”地一声摔得很响。胡子刘没有看见地保,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自言自语地骂。胡子刘究竟骂自己还是骂别的什么人,地保离得远,没听见,但他可以确定,胡子刘是从他家后院里跳出来的,而且一定是偷了母亲她们讨要回来的麦子。

放在以往,地保不会轻易让胡子刘走掉,可他今天没有惊动胡子刘。在他看来,他家里的粮食无非也是偷来的,只不过偷的方式有些特殊。胡子刘是避了人偷,而母亲派出去的人却是明目张胆地偷,偷了还让人心甘情愿!

地保悄悄地躲起来。他趴在草丛里,一直看着胡子刘将那袋粮食从自家后院的墙上扔进去,嘴里哼起咿咿呀呀的小调,无事般地消失在西边城壕的豁口旁,他才从草丛里站了起来。地保心里很不好受。

他不是为了那袋麦子。他从胡子刘的行为中看到了大家都不怎么好过的日子。胡子刘肚子饿了有胆量去偷,村里更多的人本本分分,拿啥去填肚子?

生产队的仓库里确实存了点粮食,可那是等着年末分红时留给社员们唯一的家底,上面盖了印,谁要动了,绝对得蹲大牢。从这个角度讲,地保并不怨恨胡子刘,他甚至觉得,家里既然有了那么多的粮食,就一定得同大伙一起享用。

他将他的想法说给了母亲,母亲先是一怔,后来就有点动心了。苏大脚出身卑微,命运多舛。从小救苦救难的侠义故事听得不少,加之又是个热心肠的人,平时张家李家的事,只要谁求到她跟前,她从来都不推辞。这几年虽然她的家事同大家一样不顺,但她心善,遇事从不推诿,三说两不说就掺和进去了。比如谷子家的事,她就是不知不觉搅进去的。尽管谷子的男人王南原活着的时候对苏大脚一家不错,可与王南原关系不错的人多了,别的人却都没有她陷得那么深。后来,王南原死了,许多人反过来要在谷子身上报复,她却始终如一。王南原再坏,毕竟死了,与死人较量,起码有点掀下坡碌碡的嫌疑,苏大脚从不干那种事。时间久了,也就形成了她自己的处事原则。她知道儿子也是为了村里的人着想,称赞了几句,答应让她想想再说。

没过几天,这种近似于旧社会吃大户的阵势果然在王家堡拉开了。那是一个月后菩萨的轿子打好之后举行的“开光”仪式。村里人帮苏大脚在打谷场上搭了一个戏台,菩萨的轿子连同轿里的塑像一起放在高高的戏台上。塑像的两只眼睛被无数根银针封着,像刺猬的脊梁。村里前来观看的男女老少对着它个个肃然起敬,将眼前的观音看得比自己祖上传承下来的先人还要重。小孩子就更小心得可以,他们没有见过眼睛里长刺的人,对眼前这个像人又不像人的泥塑多少有那么点怯。平时喜欢疯来疯去、无拘无束的嬉闹也就收敛了,他们一个个躲在大人身后,眼睛死盯着塑像不肯移开。

戏台对面,是用帆布搭起的一排宴席大篷,四面开着,桌上碗筷一一摆齐,还真有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座山雕大摆百鸡宴的阵势。地保满脸笑容,在戏台和宴席大篷旁转了几圈,拿起了自制的那把二胡,坐在戏台后边的一个高坡上拉起来。地保拉的什么曲子大家不知道,悠扬绵长的声调却能将人们带进深远的回忆之中。过了片刻,地保突然将二胡弓子一顿,换了一个欢快的调子,大伙就跟着曲子的奔腾和跳跃到了另一个境地。那里虽也有徘徊和张望,却是蓬勃向上、激烈欣喜的情景。这时候也就有人说话了:“别看地保是个娃娃,可心里清楚得很。”地保听到了,微微一笑,继续拉他的二胡,一直拉到鞭炮叭叭地响起来。

宴席开始前,苏大脚让谷子走上台去,将泥塑菩萨眼睛上的银针一根根拔掉。谷子不愿意去。十里八乡的来了那么多看热闹的人,大队、公社的干部也夹杂在中间,谷子嫌过于抢眼。苏大脚走到她跟前,悄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事吗?是给菩萨‘开光’哩,也就是让泥菩萨在大伙面前睁开眼睛,不是菩萨的弟子,谁配干这么大的事情?”苏大脚又一次将谷子尊为菩萨的弟子,让谷子多少有那么点感动,也就去了。她走到泥塑跟前,左右看了看,还真被它给震住了,泥塑菩萨除了紧闭的双眼,可谓栩栩如生,跟真人没有什么两样。她怕了,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她站了一会儿,重新将手伸过去,一下一下小心地拔去泥塑菩萨眼睛上的一簇银针。她拔得很吃力,这些针仿佛全扎在一块木板上,需要晃动几下才能拔出。奇怪的是等她将最后一根银针拔掉的时候,泥塑菩萨的眼睛忽地一下睁开了。这种奇特的设计吓得她胸口怦怦直跳。她慌乱了一阵,不敢再去拔第二只眼睛上的针。她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眺望着她的苏大脚,怯怯地摇了摇头。苏大脚在一旁努着嘴,鼓动着她,她不好意思走下台,便硬着头皮又打开了菩萨的另一只眼睛。

让谷子惊讶的是,当她最终打开了泥塑菩萨的两只眼睛,她面前的雕塑突然变成了真真切切的一个人,这个人并不是她一直存放在心里的那尊菩萨的面孔,倒很像她熟悉的一个故旧,不男不女的,顿时失去了刚才的那种和蔼可亲,一下子变得狰狞了。这副面孔早就刻在她的脑子里,她就是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在哪里遇见过。她在惶恐的同时认真回想了一次,最终还是没有找回丢失的记忆。然而,恐惧却一直留着,从脚跟到头顶,几乎爬满了全身。恐惧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在割她的胸脯。她躲闪不及,“哇”地喊叫了一声瘫在地上。

谷子的异常反应,苏大脚最先看见了。

苏大脚从谷子走上台,到谷子一根一根地拔针,她看得非常仔细,她甚至连谷子抬臂举手的每一个细小动作都记在了心里。她死死盯着谷子的时候就觉得像是要发生点事了,没想到她的猜测和预料仅在短短几分钟里就变成了现实。她突然亢奋起来,二话没说,急急地冲上台去,对着台下喊道:“大伙静一静,菩萨借着弟子的身子下来了,咱得听神的,看都说些啥事情!”敲了一阵的锣鼓在苏大脚的制止下停了,看热闹的人们一时间的熙熙攘攘也停了,大家都想知道被苏大脚“请”到村里来,将要给人们带来福祉的“神”是个什么样子,便不约而同地跪在地上,仰望着眼前不大的台子。台下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了。

谷子被苏大脚扶起,两只眼睛发直,嘴角流着口水。她只觉头晕得厉害,要苏大脚将她扶回家去。她张着嘴,一直都在表达这么一个意思。苏大脚不慌不忙,将耳朵挨到谷子的嘴边,皱着眉头听了一阵,琢磨了一阵,突然对大家说:“神刚才讲了,说她一直想回家,现在终于回来了,还说她的家就在王家堡……”苏大脚说着将手在眼前画了个弧,向西边涝池那个方向指了指。

在苏大脚搀扶谷子的时候,她确实听到了谷子在说话,谷子也确实表达了她要回家的意思,苏大脚或者没有听仔细,一开口就变成了能给人兴奋,能让人欢欣鼓舞的言辞。这样一来,刚才还平静的台下立刻像开了锅,刚才响了半天的锣鼓也就重新响了起来,咚咚锵……咚咚锵……声音将人们带到一个神秘的世界。

单眼罗也夹在人群中间。单眼罗身后跟了两个民兵。他到这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来砸场子!这是公社里下的命令:革命闹到这会儿,全国上下哪个人不在认认真真地狠批牛鬼蛇神?王家堡竟大张旗鼓地搞起了迷信,必须坚决予以取缔!这一命令是公社的头儿直接将单眼罗叫过去下达的,单眼罗当场拍着胸脯表了态,就不能不管。也就在这时候,他听人说王家堡要给神开光,就来了。

单眼罗想不通,在他当了大队革委会主任的一年多时间里,大大小小会议召开了不计其数,论规模要比眼前的大得多,可哪一次会议都没有出现过这么激奋的场面,人们一个个简直就像疯了一般,欢呼着,高喊着,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舞台上也不曾摆放他要坐的凳子或者椅子。他心里很不舒服,正要发作,突然发现了台上的谷子。谷子在拔泥塑菩萨眼睛上银针的时候好像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同样像根针,刺得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就再也不敢抬头。接下来他的感觉立马变了,他发现泥塑菩萨眼睛上的一根根银针并没有抛在地上,而是扔给了他!他的眼睛里突然就有了许多银光闪闪的东西。

他顿时忘记了他是谁,与村民一起跪在了地上。

他听见他磕在地上的额头“叭”地响了一下,这响把他从懵懂的附和中唤醒。他不是来磕头的,他到这里是有他要做的事情。这是他对自己的提醒。他欲振作精神,用了好大的气力都没能站起来。他看了看身边那两个民兵,也同他一样跪在地上,同他一样身子动了几下又将头低了下去。他浑身颤抖,突然发现他自己的身体已变得无法控制,像是被绳索捆绑着,身不由己,想干什么偏偏干不了什么。接着,他便看见了谷子瘫在台子上,接着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锣鼓。

单眼罗的表现让更多的人放开了胆子。他们起初发现了他还真有点胆寒,难免会联想到批斗会的那种厉害,后来看见他同大家一起跪在地上,心里也就踏实多了。他们尽情地喊闹,将压抑了许久的郁闷全都释放了出来。

这一天大家没有将单眼罗当外人,在开席吃饭的时候,单眼罗被请到里面的桌子上坐了上席。这是王家堡最看得起人的礼节,在以往的一些重大活动中,那些在村里威望很高的长辈才有可能受到这样的礼遇。

单眼罗很高兴,两手放在腿上,比他在公社召开的万人大会上佩戴大红花还要拘谨,还要庄重。后来菜上来了,每个桌上尽管只有一盘土豆丝,一碟萝卜块儿,一碗在开水里煮过的苜蓿菜。大家还是让单眼罗先动筷子,单眼罗也就动了。单眼罗吃了一口,抿着嘴嚼了几下,一股清香味儿马上跑到了胃里。别的人见主任吃了第一口,也就不再等候,七八双筷子齐插过去,将大大小小的碟子一扫而空。

与单眼罗坐在一起的都是村里有威望的老年人,王多劳也在其中。

王多劳在床上躺了多日,听说村里“吃神饭”,就拄起拐杖自己走到了村街上。他站在路边,像检阅队伍一样看着一茬一茬拥来的人。向北走过去,知道王多劳气盛心躁,什么都看不惯,没有多问,搀起就往人堆里走。王多劳边走嘴里边嘟囔:“几十年都没遇过呀,这么多的人,咋来那么多粮食?”向北说:“苏大脚派人到外村讨的,一人一把,积攒起来就能装满满一瓮。”王多劳不解:“张嘴人家就能给?”向北回答:“那是神的力量。大家都信奉神。”王多劳再没有言语,满怀心思地一直低着头往前走。当他被人让到单眼罗的那张桌子上,就又摆起了“爷爷”的架势,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口菜,先前憋在心头的话就又冒了出来:“我寻思着,我们王家堡还真是神护着的,不然,出了那么多的奇事怪事,日子能照样推着转?你们说,咱能不让神瞅一个晴朗的日子风光?”王多劳说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单眼罗,好像在等待他的一句什么话。

单眼罗尴尬了一下,点点头,作出一个赞同的表示,却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一大盆宽宽的面条端了上来,大家争先恐后地往自己碗里捞,捞得高垒高垒一碗,放了调料,胡乱拌几下,挑起来顺势吞一口,瞬间眼睛里的天也就变得蓝了。在人们的记忆中,正正经经吃一顿干面条的日子已经非常遥远,几乎都没有人记得起来。平时大家最丰盛的饭菜,也不过是将晒干了的萝卜叶子重新泡开,往里面放几根数得清的被榆树粉黏在一起的面条就算改善生活了。更多的时候他们吃高粱面搅团,一吃一嘴黏,像吞了满嘴的泥巴。这种食物不耐饱,中午吃罢,半下午肚子就饥了,要干重活儿,就只能将裤腰带一遍遍往紧里勒。可今天的饭菜却与往日有本质的不同,今天吃的是白面,又不是自家的粮食,不用在下锅前细细地盘算,也不用担心家里别的人没有了吃。

大家吃完一碗,马上精神抖擞,也就发起了感慨:“好吃,好吃极了,这绝对是神的恩赐,不然……”他们说着,眼睛便自然而然地斜过去,对着台子上的菩萨看一眼,他们发现,菩萨这会儿眼睛特别亮,可着劲向这边看,像在鼓励每个人多吃。他们也就一碗一碗,吃得盆子见了底,然后伸长脖子再等下一盆。

单眼罗同大家一样,也是在吃了一碗之后意气风发起来的。

他向四周看了看,一桌连着一桌伸展过去,一直到了涝池边上,将几年来默然无语的村子闹得热热火火。再看每个人的面孔,平时冰冷得像锅底,眼下却绽放出了光芒,都快要把半边天映亮了。此时此刻,单眼罗也就憋不住了,蓦地站在凳子上,拍了两下手,示意大家静一静。

放在平时,他别说拍几下手,就是在凳子上一站,秩序也得安静下来。这一回竟没人听他的。他“喂,喂,喂”地喊了几声,大家才慢慢将头转向他。他看样子有些激动,先在嘴上抹了一把,然后清了清嗓子,又拍了拍胸脯,说:“乡亲们呀,我罗望山这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我虽为大队革委会主任,但在民间活动中是晚辈,大家让我坐了上席,我罗望山再不懂世故,这点礼仪还是知道的……大家能将我当人看,我就不能去做赖狗……咋说呢,咱王家堡从今儿个有了神,今后神为大,有啥事我们都听神的!”他的声音颤抖着,说完离开桌子,走到了台子那边,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才站起来向大队的那个方向走去。

单眼罗的话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以前,单眼罗从来都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他的邪劲在方圆几十里是出了名的,他常常假借贯彻上级意图将坏事干到十二分上,许多人深受其害。他今天也是拿了公社革委会的“尚方宝剑”来王家堡的,来了在神面前却没能施展出威力,这在人们看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除了神的力量,谁能阻止了他的行动?大家这么一分析,就更觉出了神的顶天立地,一个个对了台上的菩萨塑像肃然起敬。

胡子刘这时候鼻子不是鼻子眼窝不是眼窝,恨不得对着村里的所有人发一次火。他的这种感觉起源于人们对他的冷落。他在人堆里走了几个来回,竟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没有人待见他。他后悔不该到这地方来。

他开始并没有想要凑这个热闹。他从坳地里转悠着走回村子,绕过一排杨树,跨过几个塄坎,刚到了涝池边上,就看见簇在一起敲锣打鼓的人。他以为是耍猴的来了。这半年外地一些耍猴的经常到村里来,来了就这么敲这么打,将村里的人吸引过去。乡下娱乐活动少,人们遇到耍猴的常常会抢着去看。他也不会例外。他见了猴子在锣鼓声中乱跳就来劲,就想也像猴子一样高高地跳几下。等他真的到了跟前却发现判断错了,错得无法再退回去:单眼罗咋可能与那么多社员混在一起?他再看时,单眼罗却跪在台子下面,头低得很厉害,像一根绳子上拴着的一头驴。这样的阵势让他的脚腿马上就软了,由不了自己地歪了一下,也便跪了下去。他的跪自然是单眼罗的跪引出来的,他们就像一窝猪崽,一个拱槽边,另外的也会随了过去;像泥土遇了水,水到之时,湿土干土便都跟着随波逐流。

胡子刘的一边是耕田,另一边是向北,将他紧紧地夹在中间。

胡子刘非常生气,他分明看见这两个人用一种蔑视的目光看他,而且不知道耕田还是向北,还对着他哼了一声。他在心里骂:哼什么哼?一个泥菩萨就将你们壮成这样了?别看大队革委会主任也跪着,那是给我们伟大领袖跪,我也一样,跪在哪里都一样心向毛主席!什么神?还不是牛鬼蛇神的“神”!?泥塑的玩意儿,谁把它当一回事!他这么一念叨,心火忽地就上来了,他用了平时从没有用过的一股劲,狠狠地挖了耕田一眼,然后扭过头去,又深深地挖了向北一眼。

待到吃饭时节,胡子刘抛下周围的人,向单眼罗那边奔过去。他刚才只顾跪了,还没有来得及向单眼罗打招呼,怎么说也算失了礼,得补了这一课。他起身敏捷,一个箭步就跨过了横在他脚下的一条水沟。沟是过了,沟边的一堆腐草却滑了他一下,一个趔趄,他栽到了牛粪堆里。一摊牛粪,不偏不倚,正好溅在他的脸上。在场的许多人都看见了,扭过头去在一旁捂着嘴笑。他懒得理他们,站起身“呸、呸”唾了两口,用树叶擦了擦,急急地到单眼罗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