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节（第6851-6900行） (138/149)

可是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所有人都跑了出来，却连卢当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有个斥候喊了一声，

“卢校尉朝东边去了！”

贺英闻言，猛地抬眼，望着营地里最后一处没有起火的粮草堆，扭头对崔有邻道：

“你发信号，叫甘泉河援兵过来接应，如果我没回来，回去叫副将等朝廷援军守住玉门。”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掉头，朝着匈奴营地冲了回去，身后传来几声惊呼，

“贺将军!”

*******

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上，卢当半蹲躲在一处帐篷后，胸口像个破风箱一样，大口喘着粗气。

身后遍是寻找他的匈奴士兵，卢当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四五只羽箭，已经觉不到痛了，他还以为这辈子不会有比饥荒那年被饿死还痛苦的事，结果没想到，有一天能被敌人乱箭穿心，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年死在饥荒里呢。

卢当苦笑了下。

他沾满血的手抚在胸口，颤抖着伸到甲胄底下，那些箭簇带钩，深深扎到皮肉深处，让他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油纸已经沾满了血，打开后点心碎成了渣，看不出原样。

可惜了，阿香头一次做的点心，就叫他这么给糟蹋了，小姑娘知道又该哭鼻子了。

卢当捧着那油纸包出神，可即使到了这个境地，他也不舍得吃，他总觉得打仗总不知道哪天会遭遇不测，心里留个念想，就能从战场上活着回去，可现在既然回不去了，留这念想也没用了。

他望了眼不远处的粮草堆，将那纸包里的碎点心渣一口猛地倒在嘴里，咳嗽了两下，混着喉咙里的血将那点心渣咽了下去。

血是苦的，还好，酥饼是甜的，比他吃过的所有东西都甜。

卢当扶着木桩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朝着粮草堆一步步走过去，他是个泥腿子混混出身，没在饥荒里饿死，也没叫豪绅欺负死，如今却死在了战场上。

但此刻，他却不像以往那样怕死，因为有了想保护的人，也就不怕死了。

“卢当！”

“卢当！！！”

贺英四下喊着卢当的名字，几乎提着一把刀在火海里几乎杀红了眼，盔甲上都覆上一层血色，她靠着一匹马，一把刀横冲直撞，硬生生开出一条血路。

一名匈奴士兵抬手流箭射中她的肩膀，贺英却像不知痛一样，将箭□□，一刀划过那士兵的脖子，人头落地，腥热的血溅了满脸，那些匈奴士兵看着她跟看个怪物一样，明明十几人却不敢拦她，连连后退。

她抬起头，在不远处包围的敌军中望到了那个身影，看着卢当朝前面走去，贺英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卢当！回来！！！”

“回来！！！！”

身后的流箭还在簌簌地射过来，卢当怀里揣着的是包好的火药，一只箭有四两，但他刚才装了十只箭，就是四十两火药。

他觉得有人在叫他，可是失血太多，又有点听不清。

卢当费力地最后微微回头一望，看到了远处的身影，他朝着那道人影笑了下，尽管两人相隔不远，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转过头，扫了一眼四周扑过来的狰狞匈奴士兵，没有再犹豫，朝粮草堆扑了过去。

“轰！”

干燥的粮草一点就着，再加上火药的威力，爆发出巨大的火焰，窜到了黑暗的夜空之中，像一条腾空的火龙像四周散射，将那些匈奴士兵也尽数吞噬，不仅是粮草，连带着附近的帐篷都烧着了，远处士兵喊杀声渐起，崔有邻带着援兵杀了进来，四周厮杀声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恶心的血腥与烧焦的尸臭味。

贺英望着那漫天的火焰，突然手上停了下来，点点灰烬飘在空中，像落了雪一样。

“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想要活命不容易，可人总要活下去。”

“你说得对，这世道不公，我合该去改变它。”

“老大，你不走，我不走。”

“老大。”

“老大。”

“老大……”

“啊———”

贺英一刀捅入面前匈奴士兵的胸口，再□□，瞳孔里尽是血色，四周肆虐的火焰将她的脸烧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却无论如何也烧不尽这血腥味。

她走到横七竖八的尸体前，大火将这些尸体烧得面目全非，早已分不清谁是谁了，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军牌。

武威，卢当。

军牌被火烧得滚烫，让相接触的皮肉发出些糊味，贺英却不觉得疼。

“将军！！！”

崔有邻带兵冲了进来，远远看到贺英的身影，喊了一声。

贺英听到身后的喊声，面无表情地将铜牌贴到怀中，转身翻身上马，再扫了眼这漫天的火海，似乎要牢牢记住些什么，和崔有邻一起冲了出去。

凉风吹过脸侧，离开了敌方军营，将刚才火焰的热度也被带走了。

崔有邻策马紧随贺英之后，看到卢当没回来，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一沉，想到不过是半个时辰前，还跟他有说有笑的卢当，此刻却生死相别，难以言说的悲凉涌到听到眼底，他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突然前面贺英停下来，只见她满身是血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了远处的黑暗中，半晌才回过头跟他道：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