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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301-350行) (7/15)

先是巴图和将军的对话,他们在什么地方见面,并没有说明,身为将军,而却替外国情报机构工作,那是杀头的大罪,可想而知,他们的会面,一定十分秘密,反正在外蒙古一百五十六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找一个两个秘密会面的所在,总不是难事。

巴图和将军的对话,自然在适当的距离之外,给接收了的。

将军的声音听来急促:"你到这时候才来。"巴图压低了声音:"迟了?已经发现了他?"将军愤然:"没有,隔了那么久,只怕发现的尸体,也已成了枯骨。"巴图沉声道:"并没有发现尸体。"将军显得十分不耐烦;"草原那么大,我们曾试过十多个士兵被匪徒杀了之后,隔两年才发现尸体。"巴图道:"我的任务是要把他找到。"将军悻然:"祝你成功,等你找到了他,就再和我联络,我可以帮你离开,在你寻找期间,我想我们不必多联络。"巴图冷冷地回答:"根本不必联络。"(巴图和将军听起来不欢而散,不过将军一定也安排了巴图和那个牧人的见面,听起来,巴图和那牧人,在草原上一面策骑,一面交谈,所以这一段录音带,除了有对话声之外,还有风吹草动声、马嘶声,运用些想象力,很有草原风光在眼前的感觉。)那牧人叙述着当时的情形:"我们都看到天上有火光,有爆炸声,只看一股浓烟,直冲下来,大家,是的,当时我们有五个人在一起,大家一起赶过看,我在最后面--"巴图问:"不对吧,五个人,在前面的四个,应该先看到他。"牧人有点恼怒--巴图离开蒙古太久了,忘了蒙古人最不喜欢人家对他的话表示怀疑。所以牧人提高了声音:"他们没有遇上,我遇上了,有什么不对?"巴图连声道歉,牧人才又道:"他讲的话,我也不是很听得懂,我的俄国话不是很好--"巴图的声音听来很意外:"他讲俄文?"接着,他又自言自语:"他应该会点俄语的。"牧人继续着:"我只听懂,他说自己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比我们的乔巴山元帅还要伟大,至少一样,他又取出了照相机,叫我替他照相,对了,就是在这里……大概就在这里。"那时,巴图和牧人,一定已到当日牧人见到元帅处,所以牧人才这样说,草原上到处一样,牧人自己也未能十分肯定。

牧人继续着:"拍了照,他说一定会有人来问我关于见过他的事,这张照片,可以换许多匹马……哼,他骗人,照相机给一个军人拿去,甚至没有还给我。"巴图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怎么也听不清楚,想来是无关紧要的话。

牧人在愤愤不平:"还警告我不能对任何人说。拍了照后,他就拖着那箱子走,箱子看来很重,他半天也迈不出一步,我想帮他,他又不要。"巴图问:"他走得很慢,能走到什么地方去?"牧人笑了起来:"照我看,哪里也走不到,我告诉他,三公里外,有我们的营帐,他都发了半天怔。"巴图叹了一声:"可是他却不见了。"牧人停了片刻,才道:"草原上有时……会有点怪事,不是人所能明白的。"巴图问得十分小心;"照你看,会不会他那箱子里的东西贵重,有人把他杀了之后……埋葬,把箱子中的东西取走了?"牧人怒道:"以前,草原上有强盗的时候,或者会有这种事,现在,我们全是正当的牧人,谁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巴图果然相当能干,他的这个假设,对于一个人拖着一只箱子在草原上消失,可以说是最好的解释。)(我甚至以为那是唯一的可能。)(白素却只是说:有可能。)巴图"嗯"了一声,"当然,草原上……唉,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见过他?"牧人的声音中有点迟疑:"这……很奇怪,营地上……他好象到过营地。"巴图的声音大是兴奋:"就是三公里之外的那几个营帐?你怎么知道他好象去过?可是他留下了什么?"牧人道:"不是,而是小那斯吐模模糊糊说过一些话,很令人奇怪。"("那斯吐"是相当普通的蒙古人名字。加上一个"小"字,表示那是一个小孩子。)巴图忙问:"小那斯吐,多大了?"牧人道:"两岁多,刚在学讲话,草原上的孩子长得钝,大人又忙,捧着孩子讲话的时间少,孩子学话也慢,所以--"巴图急速打断了牧人的话:"小那斯吐说了什么?"牧人道:"小孩子的话--"巴图急道:"你不记得了?请带我去见小那斯吐。"牧人骇然:"在小孩子口里,能问出什么?"巴科没有回答,再接下来,就是他和一个小孩子在对话,小孩子的话断断续续,口齿不清,有许多时候,听来象是一面在吮吸着手指,一面在说话,又会忽然哭起来。

(巴图相当珍惜录音带,孩子哭的时候,含糊不清时,他诱导孩子讲的话都没有录,跳过去,所以听起来,更是杂乱之极。)(孩子所说的话中,真正对找人有点用处的,只有几句。那孩子的语言能力相当差,莫非正如那牧人所说,草原上的孩子,由于见到大人的机会少,所以学话也迟?)(郭靖在蒙古草原上长大,到四岁才说话。)孩子在经过了反覆的询问之后,才道:"有人……没见过的人……拉着大箱子来……要水喝……他要水喝……要水喝……"巴图耐着性子,又讲了很多好话,才问:"你给他水喝了?"孩子却又岔了开去,说了不少不知所云的话,牧人的声音传出来:"孩子还小,不会懂得舀水给客人,多半是客人自己去舀水。"孩子忽然又叫了起来:"水,水,那边。"牧人道:"水,或马乳酒,都在那个大营帐中。"巴图"嗯"了一声--他自然向那个大营帐看了一眼,然后又问:"那人,你没见过的,进营帐去舀水喝了?"孩子总算答应得相当快:"是。"巴图尽量把话说得慢:"他离开的时候,向哪一个方向走的?"这句话相当复杂,巴图在说的时候,多半比手划脚,花了很多功夫,可是孩子一听,就放声大哭起来。

这时又出现了一个女人安慰拍打孩子的声音,那女人道:"别问他,他什么也不知道。"女人说着,听起来象是抱着孩子奔了开去,因为孩子的哭声,正在迅速远离。那牧人道:"孩子自己向人说起过那个陌生人的事,当天晚上,大人放牧回来,孩子就说了,说到最后,就是你问的那个问题。"巴图发急:"孩子怎么说?"牧人顿了一顿:"孩子说,那人……进了大营帐之后,没有出来过。"巴图发出了一下如同抽噎的声音:"没有出来过?这是什么话?"牧人道:"是啊!当时听到的大人都笑,孩子的父亲很生气,打了他一下,又呼喝他不许胡言乱语,所以你刚才一问,他就哭了。我早就说过,在孩子口里,问不出什么来的。"巴图发出的一下沉吟声。

录音到这里又是一个段落。

(当时我就道:"巴图至少应该到那大营帐中去看一看。")(白素道:"我想他一定立刻就进了那大营帐。")白素说得对,接下来的那一段对话,显然就是在那个大营账中进行的。

放牧人的营地,通常都有一座比普通蒙古包更大的营帐,用途极多,晚上,作为众多人的聚会之处,放置许多属于公众的物件,大桶的马乳酒,清水也全储放在内,有时也存放私人有大型物件--多半是大的箱子之类。

录音在开始的时候,有东西的碰撞声传出来,巴图在说着:"好杂乱。"那牧人道:"总是这样子的,扎营久了,又快开拔,谁还来整理。"巴图道:"这里面,别说躲一个人,十个人也躲下来了。又有水,又有酒,又有乾粮。"那牧人显然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大是骇然:"他一直躲着没有出来?不会吧……那么久了,而且里面那么乱,是因为有人来找过,来了十多个,一大半是俄国人。"巴图忙问:"他们找得仔细?"牧人悻然:"怎么不仔细,一件件东西全搬出来,几只大箱子,还叫打了开来,又在每一个营帐中找,象是认定他在这里了。"巴图深深吸着气,牧人接着道:"还不是没有找到。"巴图再追问:"这里要是躲着人,你们不易觉察?"牧人不耐烦:"谁会想得到?谁要躲在这里?"(那牧人的不耐烦,大有理由,他的反问,也十分应该。巴图似乎没有理由一再怀疑有人躲着。)(可是接下来,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证明了巴图有着过人的敏锐。)牧人的话才一住口,突然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我要躲在这里。"那人讲的是俄语,而且,显然他是不知从什么古怪地方冒出来的(后来立即知道了),所以牧人发出了一下怪叫声:"你……你这个人,躲在箱子里干什么?"冒出来的是一个俄国人,而且怪异到了是从一只大箱子中冒出来的。

巴图却没有出声,无法知道在那几十秒钟,他在干什么,但自接下来的声音听来,他一定处于极度惊骇之中,以致说不出话来。

因为接下来,仍是那俄国人在说话:"巴图,我的老朋友,我早就知道,你们要派人来的话,只要你没有死,你是唯一的人眩"巴图直到这时,才"啊"地一声,叫:"老狐狸,是你,你没有死,我当然不敢死。"巴图这时用的也是俄语,他的俄语也极其流利。他接着又问:"你躲在这里多久了?"老狐狸(当然是一个人的外号)呵呵笑着:"超过两个月了。"巴图发出了一直顿足声:"我一进来,就觉得这里极适宜人躲藏,果然如此,你躲在这里干什么?"老狐狸回答:"等他出来"。

(由于后来,录音带上记录的声音,表示出一件极不可思议的怪事,我和白素,翻来覆去地听了很多次,才算是有了一点头绪,但也不敢肯定,所以在叙述中,加上了我们很多的推测,用的语句,也相当迟疑。)(当时,我就问:"你猜想,这个老狐狸是什么人?")(白素道:"我猜是苏联情报机构的高级人员,和巴图是旧相识,他们多半是早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大家同属盟军时认识的。")(我同意白素的推测;"而且他们的私人交情还十分好,不然,老狐狸不会现身出来,等什么人?"(白素说:"听下去,应该有分晓。")听下去,是巴图在问:"等谁出来?"老狐狸的声音有点疲倦:"你到这里来,要找的是什么人?"巴图显然又受到了震惊,骂了一句脏语,才道:"我们的情报工作为慢,只知道你们在找他,不知道你们已确定了他的所在。"老狐狸显然在向巴图走近,而且,在喝那牧人离去,然后才用听来十分神秘的声音道:"不是我们知道,是我一个人知道。"巴图讶异:"保密?"老狐狸叹了一声:"无法对任何人讲,人的想像力都不知到哪里去了,讲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只会把我当神经病,哼,不知多少人想我退休,官不大,可是眼红的人不少。"巴图笑着:"还是那么喜欢发牢骚。你有了什么发现,要运用想像力才能接受?"老狐狸的声调有点急促:"太奇异了,我一直在想,大约只有你,和少数几个人,才能接受的这种怪异的事,你出现了真是天意。"巴图不耐烦:"说吧,什么发现?"老狐狸多半这时拍了一直巴图的肩头,传出了"拍"地一下响:"一定要从头说起,你才会理解,我尽量说得简单一些好了。"巴图咕哝一句:"愈简单愈好,时间不够了。"老狐狸问:"你说什么?"巴图道:"快说你的事吧,我的事,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巴图那句话的意思,我倒明白。因为那时,那卷超微型的录音带,所余无几。巴图一定把录音机放得十分秘密,要是用完了录音带,他不能当着老狐狸面前换上新的带子,那么,录音就要中断。)(我一想到这里,不禁在是焦急,甚至冒出汗来。)(因为老狐狸说他不了神秘之极的发现,看来是整件的关键,要是竟然没有录下来,那简直吊胃口之至。)(而且老狐狸说"等他出来",听来像是他已知那个失踪元帅在什么地方。)老狐狸飞快地道:"我们接到了消息,来搜查,没有离开过这里的范围,因为没有任何人再见过他。搜查很仔细,送给上头的报告是:"并无发现。但实际上,我却有发现。"巴图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老狐狸道:"你看到那两口大箱子?"

老狐狸道:"这口箱子是古董,极有价值,一定是许久以前,王公所有,牧人把它弄了来,运回莫斯科去。"巴图笑骂:"几十年了,你这种偷鸡摸狗的毛病,还是改不了。"老狐狸又道:"这种箱子,有一个特点,不但在箱子外面,有十分精致的绘画,连箱子的里面,也每一面都有着精致的画,画的材十分广泛,有的甚至是十分精美的春宫。"巴图又笑道:"这口箱子外面的画,早就因为年代久远而剥蚀了,里面的还保持完好吗?"老狐狸的声音,听来极度异样,甚至有点发颤:"你可以自己看。"巴图打开箱盖的声音和低叹声,都听得很清楚,那自然是他依言打开了箱盖,看到了箱子内部的绘画,感到惊叹。接下来,是短暂时间的寂静,又是老狐狸那种异样的声音:"你看出了什么名堂来?"巴图的声音有点迟疑:"画竟然保持得那么好,色彩鲜明极了,你看那些人,无名艺术家的杰作。"巴图一面说,一面连连赞叹,可知那箱子里面的画--放牧图,真的画得十分精美。

(我和白素听得有点奇怪,巴图和老狐狸,忽然对一口有着绘画的古董箱子大感兴趣,在当时的情形下,很说不过去,因为他们有许多神秘莫测的疑团要解决。)(果然,巴图立即有了和我们一样的想法。)巴图道;"你叫我看这些画,有什么目的?"老狐狸"嗖"吸了一口气:"你看仔细,我给你电筒,你仔细看,画里面每一个人,都是十公分左右大小,你一个个看过去。"巴图显然不知道老狐狸的用意何在,他勉强答应着。这时,可以想见他拿着手电筒,在箱子内部照射,一个个人看过去,不时发出一些赞叹声:"画得真像,神态生动之极,你看这老妇人,额上的皱纹形成多么奇特的图案。"他一直喃喃地说着,都是一些无关紧要、和那箱子内的绘画有关的话,然后,突然之间,他停顿,可以使人感到,他一定是在突然之间,看到了什么怪异莫名的情景。

(我双手紧握着拳,心中焦急菲名,想知道巴图究竟看到了什么。)(白素把她的手,温柔地加在我的手背上。)(我吞了一口口水,盯着录音机看--那自然没有作用,看是看不到什么的。)巴图的突然停顿,不超过三秒钟,接着,他以骇异绝伦的声音道:"老狐狸,你……早已看到了?这……怎么可能?这……是什么……魔法?"巴图仍然在尖声叫着:"天,这明明是他,明明是他!谁都可以一眼就认得出来,他那口箱子还在,他……一直静止?还是在动?"老狐狸叹了一声:"静止的吧?可是,我还是在等,等他出来。"这一段对话,巴图和老狐狸的语调,都快速无比,而且讲的话,又莫名其妙之至,所以我们反覆听了好多遍,才算是听清楚了他们讲的话,并且将之化为文字,记了下来。

可是,那一段对话,是什么意思,我和白素,一进之间,都无法了解。

白素首先道:"巴图看到的景象,和'魔法'有关,他一提出,老狐狸同意了。"我苦笑:"那是什么意思,魔法可以造成任何现象,他看到了什么?他正用电筒在照着箱子内壁的绘画,怎么忽然会联想到了魔法?"白素缓缓吸了一口气:"他正是在画上,看到了绝不应该见到的景象--"我叫了起来:"他看到的是一个他,他说:这明明是他,人人一看就可以认得出--"白素立时接着说:"是,这个人,还有一口箱子在他的身边。"讲到这里,我们两人都突然停了下来,互望着,心头感到阵阵寒意。

我们都想到了巴图看到了什么样的魔法造成的现象,可是我们又同样不愿承认,因为那实在太诡异了。

当时,我双手无目的地挥动了一会,突然拿起电话听筒来,白素望向我,我道:"打电话给原振侠,这个古怪医生,对巫术极有研究,一个超级女巫甚至认定他是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他或许可以提供一些意见。"白素缓缓摇着头,我看得出,她并不是不赞成我打电话,而是事情实在太怪异,使她的思绪茫然,不知该做什么才好的一种自然反应。我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找原振侠,也是因为无所适从,随便找一件事来做做,所以,没有拨号码,就放下了电话;吞咽了一口口水,我道:"他们看到……了他们要找的人,在图画中。"我鼓足了勇气,才讲出这句话来--那的确需要勇气:他们要找的人,煊赫一时的元帅,在草原上忽然失踪,怎么找也找不到,可是,却出现在一口箱子内部的绘画之中。

人,进入了画中。

这种情景,巴图倒是形容得十分贴切:魔法。

不知是什么魔法,把他摄进了画中去,使他成为画中人。老狐狸先发现了这一点,他当然不敢对任何人说,说了,就会被人当神经玻可是他也不肯就此放弃,所以他在营帐中等,希望被摄进画中的人,在魔法解禁时,又会从画中走出来。

白素深吸了一口气:"一定是那样……这……这……"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巴图忽然叫了起来:"老狐狸,是你在玩花样,人已经在你们手里,可是你却编了这样一个故事,在这里画上一个和他一样的想用这种鬼话骗我相信,不再找他。这是你的鬼把戏。"老狐狸的声音有点悲哀:"我会画画吗?你看看,这人画得多好。"(巴图突如其来的责问,很能把我们的思绪,从虚幻到全然无从捉摸的境地,拉回现实,巴图的指责,自然大有可能。我甚至忍不住叫:你自己不会画,可以找别人来画。)巴图立时道:"有的是会画画的人。"老狐狸又长叹了一声:"老朋友,这的确很难接受,人到了画中,可是你的指责,决不是事实。"巴图大声说着话,而且不住有"砰砰"声传出来,他显然一面说,一面在不断拍打着那箱子。"我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老狐狸声音沉着:"你要不要听我的解释?"巴图粗声粗气:"你不可能有任何解释。"老狐狸道:"好,只算是假设--我假设他打开箱子,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他可能钻进箱子去,或者想躲一躲,或者就在箱子边上,一种不可知的力量,就把他摄进了图画之中。"巴图厉声道:"没有比这番鬼话更鬼话的了。"老狐狸的声音,却表示他真心诚意想把问题解说明白;"我在这里很多天了,有时,午夜人静的时候,我贴近箱子--把耳朵贴在箱子上,甚至隐隐可以听到草原放牧时所应有的一切声响,风吹草动声、马嘶声、人声、歌声,还有--"巴图插了一句口:"还有你这老狐狸的放屁声。"老狐狸再叹了一声--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频频叹气:"我知道,这种力量会把他摄进图画去,就有可能把我也弄进去。好好的一个人,被弄到图画里去,想起来,总不是十分愉快,所以我不敢躲在这箱子里。"巴图声音冰冷:"你想说,如果躲进这箱子,人也会进图画中去。"老狐狸并没有立时回答,只听得巴图在斥责:"你为什么不断眨眼?又想打什么坏主意?"可知老狐狸在不断眨眼--巴图和老狐狸熟,也就知道他不断眨眼,是在动坏脑筋。

老狐狸道:"你的任务是找他,你又不相信我的假设,你有胆子,大可以躲在箱子中,看看是不是有机会进图画中去。"巴图"哈哈"大笑:"你有什么目的,只管说,何必用这种拙劣的方法骗我进去。"老狐狸再叹了一声:"你不想想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而我又是什么身份?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再神通广大,也逃不掉。"巴图呆了片刻,老狐狸表示他要对付巴图,根本不必靠什么诡计,这倒十分实在,巴图没有理由不相信--有一段短暂的沉默,只听得"拍拍"声不断传来,当然是巴图拍着箱子在沉思。

然后,巴图笑说:"为了完成任务,进入图画之中,这倒是前所未见的经历。如果我真的进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能看见你?"老狐狸道:"不知道,但我一定可以看见你,就像我们可以看见他一样。"巴图又叽咕了一句什么话(怎么听都听不清),才又道:"好,我就试试,先给我喝点酒--"老狐狸的笑声中,透着狡桧:"你还是带一大桶酒去好,图画上好像没有酒。"接着,果然有搬动重物的声音,和巴图与老狐狸对饮的声音,然后,就静了下来。

在静下来之前,有"拍"地一下响,像是箱子的盖子被盖上了。

录音带在这里又告一段落。

我和白素,呆了片刻,我道:"我看巴图的指责对,全是老狐狸在捣鬼。"白素没有肯定的答复。

我又试探着问:"要是巴图真的到图画中去了,这十年,他一直在图画里?"白素仍然不置可否,没有确实的设想之前,白素一般很少随便臆测。在这种情形下,我反倒觉得温宝格式的胡言乱语有可取之处。

又过了一会,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继续听录音带。

我想了一想,想把胡说和温宝裕找来,可是白素的一个眼色阻止了我,我明白她这个眼色的意思:事情太怪诞,连我们也觉得遍体生寒,在全然没有眉目之前,最好别让小朋友知道。

继续听下去,巴图的第一段话,就把我们吓了一跳,不知道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巴图的那一段话,显然是他的自言自语,是他要说明一些情形,他又觉得十分重要,所以才录下来。

他的语调十分轻松:"明知道他是老狐狸,可是还是上了他的当。他编的鬼话,那么幼稚,我居然也会上当,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老狐狸将我骗进了箱子,事先又和我喝了那么多酒,酒中可能有麻醉药,不然,我不会被他移动了还不知道。我究竟昏睡了多久?好像已过了一夜,我被移出了多远?也无法知道,草原上,到处一样,到处有牧人,有马,有营帐,老狐狸自然不想我完成任务,所以才出诡计骗我。由此可知,要找寻的目标,极可能在他们手上,应该从老狐狸身上着手。

"当然,草原再大,我也会有和老狐狸再见面的机会,到时再算帐。"(巴图的那一段话,听来是特地讲给他组织听的,在话中,倒很明显地道出了他的处境:他仍然在草原上,不过时间过了一夜,他又被移动过。)(本来,我们紧张地在等,以为他会"进入图画",结果却是那样,颇有虎头蛇尾之感,相视哑然。)接下来,是一阵马蹄声,巴图用喀尔喀蒙古语叫:"请停一停,请停一停。"马蹄声在十分接近处停止,巴图问:"请问,我在什么地方?"而回答,是一把年轻的声音,用的却是达干尔蒙古语:"你是从哪里来?"巴图显然想不到自己会遇上了达干尔部落。蒙古的大大小小部落很多,语言大不一样,一般来说,虽然部落和部落之间,没有什么界限,但从一个部落的放牧所在,到另一个部落,总有几百公里的距离,他未曾想到自己被移出了那么远。

巴图从哪里来,这个问题他也无法回答得出,草原上只有大地名,很少有小地名,如果说从草原来,那更没有意义。

所以,他笑了起来:"我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用的也是达干尔语。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那倒好,我们全不知道怎么来的,你正好和我们一样。"巴图略怔了一怔:"我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来,不是不知道怎么来。"那苍老的声音问:"有什么不同?"巴图呆了片刻,显然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同,所以无法回答,就在这时,又有马蹄声传来,那年轻的声音道:"老奶奶,你怎么又出来了?"一个听来极老的老妇人声音道:"松松筋骨,老坐着不动,真把自己当老人了。"老妇人和年轻人交谈,巴图可能就在近前,情景可想而知:巴图叫停住了策骑而到的一老一少两人,正在问路,老妇人也驰近来了。

在草原上,发生这样的情形,应该再普通也没有。可是突然之间,巴图发出了一下惊骇欲绝的叫声:"你--"那声音尖厉可怖之极,要不是他真的惊恐,以他的为人,断不然会这样大惊小怪。

他不但在尖声叫,可能还有一些十分怪异的动作,因为那一老一少两个人,陡然呼喝;"你干什么?你是疯子?滚开。"巴图那时,多半在向他们接近,所以才会遭到了这样的呼喝,然后,是马嘶声、马蹄声,显然是策骑者已疾驰了开去,剩下来的,只是巴图的喘息,粗声粗气,听来十分急促,可见他余悸未已。

过了好一会,才是他的自言自语,声音之中,仍然充满了惊恐:"我在什么地方?老天,我……刚才见到了什么?那老妇人,我认识她,我一定认识她,她脸上的皱纹,我那么熟悉,我在哪里见过她?在哪里见过她?"他自己问自己的声音,愈来愈是尖厉。

(我和白素互握着手,手心中都在冒冷汗。刚才我们哑然失笑间,心情已相当轻松,可是这时,却又像是崩紧了的弓弦。)(我们都在那一段的录音带之中,听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巴图看到了那老妇人,虽然他不断自己问自己"在哪里见过她",但是他自己心里再明白也没有,他在箱子内壁的画上见过她。)(当他和老狐狸一起看着箱内画的时候,曾因为画中人物的逼真而感叹,又曾提及过一个老妇人,画得皱纹都一条一条,看得清清楚楚。)(我忙又把那一段录音找出来听,巴图当时这样讲:"你看这老妇人,额上的皱纹形成多么奇特的图案。"那一定给他十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一看就可以认得出来。一个明明只是在画中见过的的老妇人,忽然之间,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会骑马、会讲话,这如何不令人吃惊?而更令人吃惊的,自然是接下来的联想--画中的人活生生到了面前,那表示什么?岂不也正表示他进入了画中?)(这才真正令人感到害怕,所以巴图不敢承认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老妇人。)他急速的喘息声持续了很久,才算是渐渐恢复正常,他语调急促:"我明白了,我看到了画中的人,我……到了画中?和……我要寻找的人一样?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没有异样的感觉,蓝天白云青草翠绿--"接下来是一连串不知名的声响,猜想是他正用各种方法试验,看自己处身的环境。

他不住在说着:"草是真的,泥土是真的,马是真的,人是真的,什么全是真的,我不会是在画中,画中的人全静止不动,我见过,我不是在画里。"在那几句话的后半段,他可能是在向前急速地奔走,声音十分乱,持续了相当久,巴图一下子悲哀自己进了画中,一下子又否定自己在画内,思绪紊乱之极,说的话也语无伦次,自相矛盾。

至少在五六分钟之后,才听得他又在向一个人问:"这里是什么所在?

回答他的,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十分之答非所问:"每一个人开始的时候,总喜欢问这里是什么所在,等到久而久之,就不会再问,什么所在不一样?草原就是草原,人生就是人生,有什么好研究?"巴图的声音提得极高:"实实在在回答我,别弄神作怪。"那中年人冷笑一声;"我就是不知道,和你说得够实在的了。"巴图的声音如同哭泣:"我们……是不是在一幅画里面?画……是画在一口箱子的内部。"中年人的话中,充满了怒意:"我听不懂你的话,你说的才是装神弄鬼。"这时听来又有几个人走近来,有一阵子低议声,巴图语音之中,哭意更甚:"你们难道从来未曾想一想,自己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几个人同时笑道:"想了有什么用?反正我们一直生在草原,死在草原,想了又怎样?"巴图长长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