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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8)
白秋宜去送茶具的那天,凡子衿正好也在沈小姐房中,两人不知在谈些什么,沈小姐满面是泪,当看到白秋宜的到来时,他们同时愣了愣。
白秋宜勉强扯出笑容,将精心制作的茶具拿了出来,还不等开口时,凡子衿已经脸色一变:「谁允许你擅自动这些金叶檀木了?」
白秋宜一怔,凡子衿的一记耳光已经猝不及防地落在她脸上,他怒不可遏:「这是我特意带回府中,准备为沈小姐做琴用的,如今全叫你给毁了,你看看你干的蠢事!」
他从未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沈小姐就坐在一旁冷冷看着,唇边似乎带着嘲讽的笑意,白秋宜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刻都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在泪水坠下来之前,夺门而出,狼狈的模样正落在门边守卫的一位少年眼中,他叫了她一声:「夫人!」
她却什么也顾不上,只咬紧唇,踉跄而去。
那少年叫作叶昭,正是凡子衿回府那日,她爬出狗洞时,错认的那个小护卫。
他是个孤儿,自小在相府长大,对凡子衿忠心耿耿,性子却有些腼腆,话也不多。
白秋宜怜他身世,替他做过几个木雕,都是他记忆里母亲的模样,少年郎爱不释手,对白秋宜也渐渐亲近起来。
当夜,他就踏着月色来了一趟,替白秋宜送伤药。
「夫人,这药是相爷差我送来的,他已经知道是哪些人故意在挑事,哄骗夫人,属下已将她们重重惩治了一番,还望夫人不要再难过了,涂上这些药早点歇息……」
少年不会安慰人,几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白秋宜却没有接过伤药,只是在烛火下幽幽道:「不怪我被人骗,原就是我太痴心妄想,做出了这些蠢事,惹他不快了。」
「不,不是这样的,夫人心地很好,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相爷……」少年有些慌了,结结巴巴的话还未说完,白秋宜已经笑了,抬头道:「他还在沈小姐那吗?」
屋外风声猎猎,一下下拍打着窗棂,少年沉默了会儿,这才低声道:「是,沈小姐不依不饶,非要金叶檀木做成的琴,相爷还在那哄她,可是这金叶檀木只有香云山才有,沈小姐自己也清楚,不过是寻了个由头发难罢了……」
他说到这,灯下的白秋宜忽然开口,声音冰凉:「不,并非只有香云山才有,我知道哪里还有金叶檀木。」
叶昭一怔,白秋宜已经深吸口气,自嘲般地笑了笑:「既然是我做错的事,就让我来弥补吧。」
皇城西郊外有座山崖,上面长满了许多珍稀树木,白秋宜从前常去那里寻找木料,她如果没记错,在那崖壁下方生长了极少量的金叶檀木,只不过想要得到凶险万分,稍不留神就会跌下万丈深渊。
叶昭一听,几乎是毫不犹豫道:「我现在就快马加鞭去一趟,夫人放心,我一定能将那金叶檀木取回来!」
「不,我去才对,这等凶险之事,没道理连累你。」
(五)
两人到底还是一同出发了,谁也拗不过谁,这一去,就是整整三天。
当凡子衿带人寻到那山崖底下时,叶昭正背着白秋宜从树林里走出,两人一身血污,显然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
白秋宜背上还绑着一截光泽夺目的木头,正好够做一架七弦琴,她艰难地解下捆绑的绳索,将那金叶檀木递给走近的凡子衿。
「还给你,我不欠沈小姐的了。」
她面色苍白,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血珠,眼神凛冽逼人,整个人在风中有种说不出的倔强与硬气。
凡子衿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一句话也未说,只是直接从叶昭背上接过了她,拦腰一把抱起。
那得来不易的金叶檀木坠落在地,叶昭急忙拾入怀中,抬头只看着凡子衿抱着白秋宜一步步走向马车。
少年抿了抿唇,四野的风吹起他染血的衣袂,他神色有一瞬间的黯然,却很快掩饰了过去,抱着那金叶檀木默默跟在了凡子衿身后。
凡子衿的手极有力,不管是握笔教白秋宜写字,还是如今这样抱着她,白秋宜在他怀里挣扎不得,泪水却终于从眼角滑下,她赶紧埋下头,不想被凡子衿看见,耳旁却响起他低沉的声音。
「你是不是很委屈?」
「不敢。」白秋宜咬住唇。
凡子衿似乎在她耳边轻轻笑了一声:「还在跟我赌气吗?」
他抱着她踏上了马车,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压低了声道:「我教你一句话,永远不要同我这种人赌气,因为不值得,你也看不到最终的结局。」
白秋宜一怔,抬头看向凡子衿,他双眸漆黑,似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水。
那时的白秋宜还听不懂凡子衿这句话的意思,但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因为——
沈小姐死了,跳井自杀,在将东西交给凡子衿后,她就在一个深夜,留下一封遗书,无声无息地投入了井水中。
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从头到脚白森森的,惨不忍睹,凡子衿却没有流一滴眼泪,高高在上地看着那具尸体,仿佛早有预料般,只是挥挥手,让人将其好好葬了。
白秋宜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手脚一阵发凉,身子摇摇欲坠,还是旁边的叶昭眼疾手快,及时托了她一把,她才没有跌下去。
她忽然想起,金叶檀木寻回不久后,就做了一架新琴,那天沈小姐坐在院子里为凡子衿抚琴,她就站在暗处偷偷看着他们,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
待到凡子衿走后,沈小姐却忽然叫住了暗处也要离开的她,她措手不及,却被沈小姐请到了房中,饮了一杯清淡的茶。
那套茶具沈小姐留了下来,用得似乎相当合心意,白秋宜瞧了却只觉讽刺,她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地方,沈小姐却按住了她的手,抬头对她幽幽一叹:「你永远不要爱上凡子衿。」
她的语气那样悲凉,每个字都深深地敲击在白秋宜心头——
「他这个人,没有心的,世间除了他亲妹妹以外,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谁都不过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白秋宜听得呼吸微颤,望着沈小姐泛红的眼眶,忍不住问道:「也包括你吗?」
沈小姐唇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幅度:「你问了个可笑的问题,但最可笑的人还是我,明明做了他手中的棋子,却还痴心妄想,奢望他能回过头来,真真正正地看上我一眼。」
他每天都会来她的小院一趟,带上各种珍贵的礼物,可她在他眼中,却从来看不见自己的身影,只能望见一副棋盘,上面局势纵横,勾勒着他步步为营的狼子野心。
「你要记住,他给的温柔,就是毒药,千万不要相信。」泪水滑过沈小姐的脸庞,她闭上了双眼,喃喃自语:「他要的那样东西我会给他了,我累了,不想再饮鸩止渴,活在这样虚幻的美梦中了。」
院里落花纷飞,无尽寂寥,仿佛一切终将被风带走,什么也留不下来。
白秋宜离开前,沈小姐在她身后痴痴一笑,对她说了最后一番话:「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幸爱上了他,希望你的梦能做长一些,不要像我这般。」
如今再次回想起沈小姐的这番话,白秋宜只觉恍如隔世,胸口沉重无比,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