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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耶立在床畔,神色间除了有些思量外,倒是并没有太多异样。他本以为破了戒,自己会如何追悔无措,然而却并没有。
或许是他根基真的太浅,又或许他本就只是小乘旁支,从无死守戒律的意思。再者说,这档事,无论过错情由,吃亏的也总还是姑娘家。
昨夜乾坤颠倒,到了丑时,也是见她昏睡了,他才勉强罢手好歹眠了两个时辰。卯正天还没亮,提耶就醒了过来。
当时他就守在床榻边,盯着她睡颜静心思量了许久。这是朅末仇敌之女,若是他们皆为男子,又早生十载,本是该手握刀戟于兵燹中对阵。然而如今,他却能这般安静沉沦地拂她鬓发。
她不仅是凉国公主,也只是一个才及笄的小女孩。她从未见过世间险恶,好吃懒做,动不动就哭,金尊玉贵得娇养着长大,可是却又能毫不嫌脏地替乞儿披衣。
侧卧着瞧她手上青紫,提耶觉着,世路莫测生年如梦,曾经在佛前许下泯灭八苦,断离人欲的誓言,或许也可以试着放下?
余生不满百,本也就是弹指刹那,佛魔都是云烟,何况他已然起心动念,难道非要死守清规,辜负眼前人吗?
就如他先前对江小蛮说的,情志难移者,千载之下,唯几人尔。他虽是被痴缠用计的那一方,到了今时今日,却又如何觉不出她的心意来。
这样孤注一掷,倘若错付与歹人石人,又该是如何凄凉光景。
或许再过上几世几劫,天下间,再也不会有这样心悦他的人了。
他禁不住浅勾唇角,是连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柔和神色。
正要伸手去轻抚她露在杯子外的发顶,就听门外羊环取了膏药来扣门了。接过一方巴掌大的青瓷小盒,他打发了羊环离开,几步走回床榻边。
“这药一日三次,卷着烈酒浸过晾干的绢绸,用上四五日,而后再酌情减量。公主……让我看看伤势……”
第46章
.心绪崔家的后人,是三朝的勋贵,封荫……
从无始劫以来,历遍种种艰深苦辛。
男人这句话说的安然,是刻意掩去了心绪的平和,原本这样问话对于伤者来说,最是不惊扰的合适语气。
可就是这样的不惊扰,不带丝毫情绪,让江小蛮惶恐起来。
发生了这样的事,即便是她处心积虑、一手促成,可到底是女孩儿家损毁名节。虽然不盼着提耶就这样一夕之间改换心肠,可至少,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啊。
就连女医羊环,方才来相看时,言语中都有动容不忍。
而偏偏是他,何以言谈间还能维持自如,若是不知情的人在旁,说是他两个毫无瓜葛,他只是个医术高明的妇科圣手,也是毫不违和的。
眼中有雾气弥漫,她也不愿去求证,只说:“不必管我了,将伤药留下,你自去楼下吃些早膳吧。”
提耶听了,手下一顿,将那方盒药盏连同药具纱布一并放置在塌侧,立在她身后,却是一时也未离开。
他望着锦被外的如瀑青丝,秉承着一贯的谨慎态度,也拿捏不准被中人现下是不是真的不愿看到自己。
他长眉微锁,转身去了桌案边,用手试了试茶水的温度,是已然冷彻的,看来早上自己走后,这屋里确是再未来过人的。
的确是她早有设计,连侍从仆妇都早已交代好了。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逃脱,被她瞧上了,不论愿意与否,都由不得他自己了。
这么想着,心头难免生起一丝不快,这种被人掣肘胁迫的感觉,不会有人喜欢的。
然而这般心绪只维持了一刹,在转头望向内室时,油然而生的更多的还是不忍和怜惜。
何以至此,堂堂一国公主,要不惜以这样难堪的方式,执迷到如此。
诸般念头纷乱,到底是化作一声叹息,他放轻了手脚执起茶壶,又是一声轻问:“是我疏忽,这等事,还是该交由女医来做。”
脚步声渐远,在将将要出门时,身后传来一句闷闷的低呼声:“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对,提耶开了门,径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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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寂静,地龙不如夜里烧的热,空气中稍觉凉冷。
江小蛮试了数次,都没能成功为自己敷药。
一次次的尝试间,她忽然发现腕上那对莲花纹银镯子,不知何时竟是挤掉了一只。
那是母亲离世前为她准备的及笄礼,交由姨母莲贵妃保管,直到月前才亲自交到她手里。虽是带了不久,对她来说,自是有一重无可替代的意义。
床榻太过宽广,锦被衾枕又不知何时被人换过了,她撑着胳膊,细细搜索了数圈,却只是毫无所获。
到底去哪里了呢?又不是耳铛之类的小物件,怎么就寻不到了呢。
一时间急的也不顾伤势了,身上只着单衣,撑着手从塌上滚落下来,又去床栏脚踏边一遍遍来回搜寻。
可是,就像她无力阻止母亲的暴亡一般,明明这两日吃胖了,镯子不抹香油该是更难取出来才是啊,怎么就会翻来覆去消失不见了呢。
许是屋内实在过闷,窗沿被人开了条缝隙,此刻,正有些微冷风涌入。其实也只是些残风,可吹拂到她单薄衣衫边,却觉冷厉刺骨入髓。
江小蛮忽然想起,上一回在鸿胪坊时,她执意要将这莲纹银镯褪下来,递一只与他诉情,却是因为自己过胖,先是被卡在掌边。后来好不容易拿了下来,却又被他毫不留情得推拒回来。
一次次,一遍遍,从相识到而今,明里暗里,纠缠剖白,她究竟已经说了多少次“喜欢”、“心悦”,可是又得到了什么。
记得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只要她一哭,就会被温柔得抱入大人的怀里。而母亲走了,姨母虽然霸道脾气也古怪,对她的护佑却还是不容置疑的。莽山上清苦,韶光姑姑、梅儿还有滢姐姐,也都时常来伴她,哪一个也不曾舍得叫她伤怀丁点。
十四岁那年,在山间沟壑的芒草边,第一回
听到那磅礴苍凉的筚篥声时,她就为其中的气势意境所染。分明她从小懒怠,没有习过琴箫一类,可在那秋意遍染,枫红满山的日子里,她觉着,自己一下子便听懂了乐者的魂。
秋冬春夏,从十四岁到及笄前,每日黄昏,她便漫山遍野地去追寻那悠长乐声,沉醉其中,还未长成的稚嫩心扉,头一次晓得了,原来这世上真有伯牙子期之情。
高山巍巍,江河洋洋,那时的江小蛮念着在老翰林那儿偷懒贪睡时听来的两句,只觉自己真个要成了砍柴的钟子期,世上竟能有这样令她着迷的乐声。
直追寻了一个四季,山中日月轮转。那一日秋水长天,江河边黄芦漠漠,她从坡上跌撞着滚落,电光火石中,落入一人宽厚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