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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1801-1850行) (37/108)

可贵妃最后那句‘还要作你的驸马’一直在她耳边萦绕,江小蛮翻来覆去地张蹙眉思索,开口又垂首。终于,她缠着声调杏眸纠结成一团:“请父皇为女儿作主……严、严惩……”

就听景明帝咳嗽两声,也不再等她说完,越过垂帘径直出了隔间。

“来人,房文瑞犯上作乱,冒犯陛下,停刑赐酒。”

是许集在传旨,便听得板子噼啪的动静止息了,继而是一声尖锐的哭嚎响起。

“陛下,阿瑞才十九岁,是您的亲侄儿啊!”

江小蛮听出是蜀侯夫人的声音,扶着鸠杖后退数步,不安地看向自己的姨母。

外头一时乱了起来,有喝骂声和护卫拔刀走动的声响。一旁的莲贵妃略为阴沉得笑了笑,自语了句:“还仗着自个儿姓江呢,一个外嫁的侯夫人罢了。”

妇人的哀哭魔音般传入江小蛮的耳朵里,她忽然联想到失去母亲的那个雪夜。父子兄弟,伦常之最,要一个母亲亲眼见证孩子的死亡,实在是太过残忍。

想着外头正在发生的事,许就是因着她轻巧的一句话。听了一会儿,江小蛮实在心乱难安,作势行至门首,一下子掀了垂帘入了正厅。

“阿耶!阿耶!蛮儿想过了,房家还是罪不至死……”

话音未落,便听一声极惨烈压抑的哭叫声响起。但见远处一人背上血肉模糊,趴伏着拼命朝厅内爬来。

等江小蛮瘸拐着走到主位边上,顺着她阿耶的目光,就见到地上一个高胖的华服妇人,躺在下方的砖地上,正大口大口地朝外吐着血沫子,五官容貌都痛的扭曲了,却还在朝主位上的景明帝招手。

那妇人正是蜀侯夫人,而厅外的那个血人正是她的独子房文瑞。

天子赐毒酒与房家独子,却被其母夺下自饮。

那毕竟是自己的庶姐,景明帝圆胖的脸上绷紧了,垂眸想了想还是朝厅下行去。

蜀侯夫人一直在吐黑血,江小蛮离的近,甚至还瞧见了些碎裂的皮肉。寒气从脚下蔓延,她骇得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转开目光,本能地便去寻一个人的身影。

青灰色的高大身影立在厅中一角,依例合十诵起了往生的经文。

也许是感应到了什么,那双深邃慈悲的眸子忽的睁开了,恰好看见了她惶恐无助的样子。目光交汇,僧人只字未说,只是沉静无欲地看着她,便叫她稍稍稳住了心神。

而后他再次阖眸诵经,江小蛮则又将目光投向了花厅正中。

她看见房文瑞血人一般终是爬过了门槛,可御赐的酒过于性烈,还未等他过来,蜀侯夫人就已然在苦痛中咽了气。

景明帝朝自个儿庶姐耳边叹息着说了句话,而后也不多留恋。放下尸身后,他掸了掸衣袍上的血污,站起身沉吟着看了眼三尺外的侄儿,亲自高声传令道:“皇姐神志错乱,犯上作乱。朕顾念手足亲情,赐归葬侯府。其子流三千里。”

说罢,景明帝极厌恶地瞥了眼地上的血人,挥了挥手就命人拖了下去。

长长的带状血迹逶迤着朝厅外蔓延,房文瑞人已经虚得神志不清了,他带着极度恐惧的目光癫狂散乱地朝堂上扫了圈,在瞧见那袭窄袖翠黄襦裙时,暗自牢牢握紧了拳头。

几个心腹的禁军悉数退下,莲贵妃端了杯香茶从隔间里出来,景明帝就着她的手缓饮了两口,面上露出赞许:“加了什么,倒有些清甜?”

“是甜菜、枣、枸杞子,还有蒲公英的根须,最是清补去火的。”

正厅内,只剩了几个女官太宦,韶光扶着江小蛮站在僧人数尺外的距离。但见不过是饮茶谈笑间,从前尊贵荣宠、不可一世的蜀侯夫人和她的独子,便连着尸骨血迹都没留下一滴。

等景明帝回过头时,砖地如水洗,已然干干净净,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了。

“听爱妃说,昨夜是你救下的吾儿?”景明帝踱了数步,突然笑意深深地看向下方。

听皇帝终是说到了这一层,江小蛮一下绷紧了身子,准备了随时而来的应对之策。

见僧人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合十回礼似乎要以虚礼应对。景明帝心底里早已有了决断,此刻想着速速回宫宽松宽松,也就懒得多费口舌了。

“行了,前儿礼部来报,通晓诸国文字的一位侍郎丁忧了。朕知晓你的才干,明日便缴了度牒,去吏部领官印吧。”

第23章

.被迫还俗他不会愿意的……………

听了这话,江小蛮先是惊愕得无以复加,她看了眼上首,得了贵妃一个哄慰恣意的笑。

向来以为自个儿就够蛮横不讲理了,没成想父皇竟更甚一筹,连个缀言相问都不曾有,就这么近乎命令式的替一个潜心佛修的僧人安排了去路。

到底是父女血脉,在某些方面相似如斯。

然而江小蛮喜欢道岳,景明帝可并无同好。是以女儿的忧虑和在意,皇帝陛下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尽可能三个月内,与自己的宝贝女儿选一个不算坏的驸马。眼下江玮最关心的,便是莫要破了国师的谶纬。

开阔典雅的正厅里,一时陷入了沉默。众人但见那僧竟真的没有即刻回话,韶光已经开始隐隐担心,一会儿陛下若是被拒绝,恐怕这堂上又要多一具尸身了。

韶光会担心,江小蛮就更是怕得不成样子,一颗心乱跳起来,又顾忌着不好随意插话。她撑着鸠杖,起身想要朝僧人走去,却意外地瞧见,道岳侧面神情微动,是从未有过的面容。

近来两人交往颇多,江小蛮又将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也就能看出,那面容中的思量和挣扎。

他是在犹豫?!他竟会犹豫吗?

看清了这一点,江小蛮心念一转,只以为是先前不断的努力,让这木石般的和尚终是有了些松动。也许今日父皇出面相问,以皇权之尊相压,纵使他并不太情愿,也许才是唯一的转机。

她一边怕父皇会下令杀他,一边又期待着能有所决断。

“法师啊,世事无常多变,转眼金玉作黄土,方才堂下的先例,你也是瞧见了的。”景明帝打了个哈欠,实在懒得再多停留,好话毕了,见下方仍不开口,他话锋一转,也就不遮掩了,“人皆畏死,别跟朕这儿演什么得道高僧。一句话,去礼部则生,若是定要留着度牒嘛……法师啊,这人世恐怕也就不必你多留了。”

上首话音一落,数道目光皆凝聚到堂下。江小蛮强忍着没有抢过话去,她私心里也阴暗地觉着,父皇这么逼一逼,未必是坏事。

她转过头去,没有看任何人,指尖却不住地按刻那把鸠杖,甚至抠破了那油亮的水漆,也未曾发觉。

不过是几个弹指的功夫,心底里却不停得在交战——他不会愿意的,他说“佛法浩如烟海,宏愿不改。”若是点了头,便要还俗去礼部。相处这段时日,江小蛮也略略感知了佛法精深,晓得沉浸其中的清苦湛然,要一个极有造诣的佛子还俗,从此堕入红尘,难道不是对他的一种扼杀吗?

可他若不愿,就会连寄住这魂魄的肉身都保不住了。

是父皇给他出的难题,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与她无关。倘若他不识时务,她甚至也会以命相赔的……

“如此。”还未待她思索完,下首忽听些微沙哑的嗓音,道岳蓦然合十垂首,“陛下既然厚爱如斯,贫僧……便唯有领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