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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201-250行) (5/53)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第三章

(1)

一弯新月挂在远处的山尖上,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也像一只随时都会吹响的牛角。

花阶路上,一高一矮的身影,在慢慢地走着。高的是男人,矮的是女人。男的是人,女的是……尸体。

好不容易,来到了用饿卵石铺成的花阶路上。走了那么远的路,都是选的远离人群的崎岖小路,现在,有了花阶路,走得也就利索得多了,况且,也快要到了苦主家了。

每一个赶尸匠,十天半月,甚至于一月两月的赶路,都是吃尽了路上的艰辛,受到了常人难以想像得到的罪孽。他们所盼望的,都是尽快把“货”交了,从苦主手里接过余下的“苦钱”,一刻也不愿意停下来,立马赶路,踏上返回家乡的路程。

吴侗已经把另外四具尸体顺利地交到了苦主的手里,现在,只剩下一具尸体了,就是他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的女尸。女尸姓赵,在外面一个远房亲戚家帮佣,失足落到井里。

不久,就要到她家的寨子了。

按说,他的心情应该越来越轻松才对,每交一具喜神,就像放下了肩上的一块憨重的石头一样。而这最后一具喜神,吴侗竟然不希望交得那么快。

走着到了一山坳上,就看到了山下一个小寨子,就是这个女尸的寨子了,叫桐木寨。寨子像静静地浮在淡淡的月晖里的船舶,全都进入了香甜的梦乡。只有寨子西边上那里,有一户人家,隐隐约约透着一丝儿光亮,显然是亮着一盏枞膏灯。光线不大,不注意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那一家亮着灯光的人家,应该就是这具女尸的家了。吴侗松了口气,不出一个时辰,就可以到了。他刚松了一口气,就觉得,有一缕落寞的情愫,在心里慢慢地升了起来,升到脑壳那个地方,便像雾气一样,盘旋着,不肯散去。他见坳上的小路边立着一个凉亭,凉亭不大,只能容纳四五个人的样子。里面有一张桌子,四周架了四张杉木板,是当凳子,用来供人歇息的。

这一下了坡,很快就到了喜神的家了。到了她家,入了殓,吴侗就要和她分开了。想到就要分开,吴侗的心里就没来由地隐隐地不舍。同行了八天,只有这最后一天,他才有机会和她单独一块行走。他其实一点也不累,只是不想快快地和她分离吧,就对那女尸说道:“赵娘娘,走累了没?我们到亭子里去歇一口气好不好?”

女尸仿佛没有听到,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她是一具尸体,自然听不了人话。但被赶尸赶着的尸体,却是听得懂人话的。

吴侗心想,我这是昏了头了。我怎么要叫她赵娘娘呢?她不是一具尸体吗?不是一具喜神吗?对喜神,不能像对活人那么样地对待。于是,他掏出赶尸鞭,往亭子那里一指,喝斥道:“畜牲,进去!”

女尸便嘎地站住,双脚并没有抬起来,而是立在地上,原地磨着转了个方向,向着凉亭,然后,才迈出步子,走进了凉亭,面朝着凉亭的杉木柱子靠着。

吴侗放下包袱,并拢食指和中指,伸到她的符纸上划了一个“止神咒”,这才揭下她脸上的符纸,把她抱着,慢慢地坐到杉木板的凳子上,背靠着立柱。

吴侗自己也在她的对面坐了来,细细地瞧着她的脸。

他赶尸的经历也有两年了,赶的尸体也不下三、四十具了,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像这具赵姓女尸的脸,还和生人无异,不知道话,没有人看得出是一张没有生气的死人的脸。这张脸在薄薄的月光下,显得安祥而宁静,就像他从来就没有看到过的、他的梦中的母亲。

吴侗看一下周围,除了夜风和虫鸣,再也没有其他的任何声响了。他的心里,就慢慢地跳得厉害些了,嘴角,也似控制不住地,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向这具女尸倾诉。他双手捏住了女尸的双臂,摇晃着,哽了声音,开口道:“赵娘娘,我想和你……说话……”

第三章

(2)

吴侗把这个女尸叫做“娘娘”,他自己一点都没有感到难为情。与她非亲非故,素不相识,而通过这十几与她的朝夕相处,他的心里,也就认定了她,是一个和善的“妈妈”了。此时,他叫她是“娘娘”,他都还觉得不够亲热,如按他内心里那真正的想法,他很想就叫她一声“妈妈”。这么想着,吴侗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

他呢喃着叫出的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进入他的耳朵,竟是那么的陌生,又是那么的亲切。

他没有妈妈。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妈妈,也不知道妈妈长得怎么样。

他经常做的一个梦,就是梦到了妈妈,梦到他的妈妈的怀里,含着妈妈肥大的乳房,进入甜甜的梦中。

而梦毕竟是梦,最终都要醒来。

每回醒来,他的嘴角都残存着在梦中流出来的幸福的口水。

他多想哪一天,遇到他的妈妈,和妈妈讲很多很多的话,然后,永不分开。这一直是他的内心深处的一个梦想。现在,四周无人,万籁俱寂,只有他和她。

吴侗抑制不住自己,对着那具女尸,叫的不是“赵娘娘”,而是“妈妈”。

他说:“妈妈,你晓得不?我的命好苦。我打小就是一个没妈的孩子,我从来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她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喜欢吃什么样的菜,我都统统不知道。我问爹爹,爹爹说,他也不知道我的妈妈是哪个,他说,我是他捡来的。我好命苦啊,妈妈。没有妈妈的孩子,那还算是一个人吗?我对爹爹说,你怎么不给我找个妈妈,然后生下我呢?你为什么只捡我,不连妈妈也一起捡起来呢?爹爹说,我们赶尸匠,是不能有女人不能结婚的啊,只能一辈子打单身。妈妈,你说我的命苦不苦?爹爹是好人,又当妈妈又当爸,可他当的妈妈不是真妈妈啊,他没有长长的头发,没有柔柔的声音,没有水汪汪的眼睛,更没有肥大大的奶子……”

吴侗听到有一声“唉”的声音,幽幽地,在他的耳朵里盘旋着。

他往四周看了一下,除了他和这具女尸,并没有其他的人了。是谁呢?那一声叹息声,分明出息一个女人的口,也分明是听了他的遭遇后发出来的。莫非,是这个和自己面对面坐着的女尸?

女尸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眼睛也依然是闭着的,她低着头,在月光下,可以看到她的鼻子的阴影把她的嘴巴都遮盖住了。

吴侗想,一定是自己想妈妈想得发疯了,就听恍惚了。他也不由得叹了口气,继续对着那具女尸说道:“如果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我也就不会自己一个人说话了,自己一个人说话,叫人看见了,人家就会以为是一个疯子。如果人家看到了,我是在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尸体说话,他们会怎么想呢?我不管。我只想和你说话,只想你就是我的妈妈。人家都有妈妈,他们是感受不到没有妈妈的人的心里的苦的。可惜的是,我只有让你走路的能耐,没得让你说话的能耐啊。你现在能走路,要是再加上能说话,那你就不是一个尸体了,就是一个大活人了,你要是大活人,你会做我的妈妈吗?”

吴侗的眼泪流了出来,流进了嘴角,咸咸的,有点涩。他把头靠在女尸的怀里,把女尸的双手,放到了自己的背上,就像是母亲在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她的双手冰冷的。吴侗感觉到,那双没有生命的手,在他的身上,似乎游动了一下,像是在抚摸着他的宽厚的背。他的左边背上,开始发热,然后,是隐隐的发痒,继而,麻酥酥的,然后,就有些疼痛,发烫,烫得像是被火碳烧灼一样。他知道,那里有一块胎记,像一只蜘蛛脑壳那样的胎记。他记得小时候跟爹爹赶尸时,在“喜神”店住下来,等他爹爹睡着了,他就去拉那个美丽的女尸的手,要她和他一起玩,没多久,他背上的胎记就痛得他哇哇哭了起来。爹爹被他的哭声吵醒了,赶快赶了来,闪电般地把符纸贴到女尸的脸上,他的胎记才慢慢地,没有了痛的感觉。爹爹告诉他,胎记是从母腹里带来的,是连接前世今生的桥梁。爹爹很严肃地告诉他,千万不要和尸体动感情,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他猛然惊醒了过来,立即跳了起来,离开了女尸。

这时,他看到,这具他刚刚还称之为“妈妈”的女尸,两只眼睛翻了开来,眼眶里,没有黑色的瞳仁,而全是惨白的眼球。她的脸上浮着阴恻恻的微笑,嘴角,露出了一料蚕豆长短的白森森的牙齿。

吴侗的身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幸好发现得早,不然,会很麻烦的。他下意识地,双手十相交,两只食指对着女尸,捏成了“阻”字诀。他的口中叫道:“天地良心,生死有命。人鬼殊途,游魂请进!”念完,右手往包袱里一探,中食两指挟出一张符纸,裹挟着罡风,“啪”地一声,贴到了女尸的脸上。

第三章

(3)

看着女尸重新恢复了安静的样子,吴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阵夜风从亭子外吹进来,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不少。他看了看山脚的寨子,那一家的灯光还在隐隐亮着。人家一直都还在等着他们。他点亮马灯,叫道:“畜牲,走!”女尸就乖乖地向着山下的路走去。

只须跨过一座石头拱桥,就到了寨子。吴侗敲响了铜锣,叫道:“喜神过境,活人勿近,天高地宽,各走一半——”

他这个时候叫将起来,是告诉苦主,你家客死他乡的亲人回来了,马上就到家了。同时,也告诉他们,如果还没睡,一直在等着,这个时候就要回避,等赶尸的老司用法术把尸体赶进了棺材之后,再行出来,以免活人的人气冲撞了尸气,引起诈尸,那就糟糕了。

果然,苦主家还有两个人并没睡下,听到锣声,就很快地从堂屋溜到了厢房里。

那家的院子不大,一副黑色的棺木,摆放在两张条凳上,棺木的棺盖没有合拢。棺材旁边,发了一盆炭火,火盆里,烧了些纸钱。

吴侗把尸体赶到棺材前,叫道:“停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