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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陈郎营生记 (4/5)

陈景生也笑了,眼角的湿意被风一吹,凉丝丝的。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王大叔昨日见他们没吃饭,塞了两个剩馒头,粗粝的掌心带着点暖意,倒真像梦里李司正递过吏服时的温度。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船帆,晨雾里,那帆布鼓得满满的,像憋着股劲要往远走。“默儿,你看那些船,”他指着说,“不管昨晚歇在哪,天亮了总得往前开。”

陈默用力点头,把麦饼掰了一半塞给哥哥:“嗯!往前开,总能开到有白米饭的地方!”

晨光渐渐爬高,照在兄弟俩肩上,麻绳勒出的红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梦里的玄镜司早已散了,但那点在梦里攒下的劲,却像融进了骨头里,让脚下的路都踏实了几分。或许梦是假的,但想往好里活的念头,是真的。

京城长安,西市旁的布政坊门柱上还沾着晨露,陈景生已攥着柄磨得光滑的榆木棍立在坊口。他中等身材,手背覆着层薄茧——那是在并州老家种粮、来长安扛活落下的,一身灰布坊丁服虽洗得有些发白,却浆得笔挺,衬得他眉眼间格外清亮。“景生,发什么愣?”旁边靠在墙根的赵二郎懒洋洋开口,这人是同坊的坊丁,总爱把坊丁服的下摆撩起一截,露出沾着泥点的裤脚,“昨夜又没偷儿,巡夜时眯会儿也没人说你。”

陈景生摇摇头,目光扫过坊内刚开门的食铺:“坊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多盯着点总没错。”赵二郎嗤笑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就是太实诚,这坊丁月钱才三百文,犯得着这么上心?”陈景生没接话,只望着远处挑着菜担的农户走近,上前帮着掀了掀坊门的木闩——他自去年并州遭蝗灾,揣着半贯钱逃荒来长安,能有这份管吃管住的活计,已觉是造化。

这日酉时关坊后,陈景生正收拾木棍,就见坊尾的张阿婆拎着水桶踉跄而来。老人头发花白,梳着圆髻,鬓边插着支旧银簪,粗布襦裙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水桶晃得她手腕直抖。陈景生连忙上前接过来,水桶提手勒得他掌心发紧,却走得稳稳妥妥:“阿婆,您家水缸空了怎不叫我?”张阿婆喘着气,拍了拍他的胳膊:“怎好总麻烦你?不过说真的,景生啊,你这般心细,别总当坊丁了。西市牙行的王老栓缺个保人,你去试试?”

转天陈景生便辞了坊丁活,揣着张阿婆写的荐信,寻到西市街角的“诚信牙行”。铺子不大,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留着山羊胡,穿件深青圆领袍,手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根——正是牙行掌柜王老栓。他捏着荐信看了半晌,抬眼打量陈景生:“保人可不是轻松活,商户交易要你担保,若一方跑了,你得兜底。你刚从坊丁转来,懂行?”

陈景生腰杆挺得直:“王掌柜,我虽不懂行,但记性能耐好,每笔账都能写清楚;做人实诚,从不贪小便宜。您若信我,我定不砸了牙行的招牌。”王老栓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行,先试半个月。这是账册和印泥,今日有笔布庄交易,你跟着去学学。”

陈景生学得极快,不过十日,便把保人的流程摸得通透。每笔交易他都亲手写账,字迹端端正正,连商户付的定金数都标得明明白白。西市绸布铺的李掌柜瞧着稀罕,这天交易完,拉着陈景生进后堂,掀了掀竹帘:“景生,来见见小女月茹。”

帘后走出个姑娘,十七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髻上簪着朵小巧的银制海棠花,浅绿襦裙的领口绣着细巧的兰草纹。她眉毛细弯,眼尾带着点软意,手里捧着本账册,见了陈景生,连忙低头福身:“陈郎君好。”陈景生倒有些局促,连忙回礼:“李姑娘客气。”

往后陈景生常来绸布铺对账,李月茹总在旁帮着核数。一次算完账,陈景生刚要走,月茹忽然叫住他:“陈郎君,昨日洛阳商人订的蜀锦,货契上没写交货时辰,若他迟了,您这边难交代。”陈景生一愣,才想起昨日忙得忘了补,连忙道谢:“多亏李姑娘提醒,不然我可要出错了。”月茹抿嘴笑了笑:“郎君也是忙忘了,该我帮着多留意些。”

一来二去,陈景生心里渐渐有了月茹的影子。他托张阿婆去李家说媒,李掌柜夫妇见他踏实,月茹也没反对,婚事便定了下来。成婚那日,陈景生租了间带小院的屋子,给月茹做了套水红襦裙,还请了王老栓、张阿婆和邻居刘婶来吃酒。

刘婶是个热性子,穿着花布襦裙,拉着月茹的手打趣:“月茹啊,你可是好福气,景生这孩子实诚,以后定疼你。”月茹脸微红,低头搅着衣角,陈景生连忙端过杯酒递给刘婶:“刘婶,您快喝酒,菜要凉了。”众人都笑了,小院里满是热闹气。

婚后月茹便帮着陈景生整理账册,有时陈景生去外坊办事,她便守在屋里,把每日的收支记好。这天陈景生回来,见月茹正对着账册皱眉,凑过去一看,原来是笔定金数对不上。月茹抬头道:“郎君,昨日赵二郎帮你收的定金,比账上少了五十文。”

陈景生心里一沉,赵二郎如今也来牙行做了帮工,竟还改不了贪小便宜的毛病。他刚要起身去找,月茹却拉住他:“郎君别急,先问问赵二郎是不是记错了,若真贪了,再跟王掌柜说不迟。”陈景生望着月茹温柔又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踏实——这长安的烟火里,他终于有了能并肩说话的人。

后来赵二郎果然是记错了,补了钱来道歉。陈景生握着月茹的手,指着窗外西市的方向:“月茹,等咱们攒够了钱,就开个小货栈,咱们自己当掌柜。”月茹笑着点头,眼尾的软意里满是期待:“好,我跟着郎君一起攒,一起等。”

入了冬,长安落了场轻雪,陈景生刚把新收的定金登记好,就见铺外走进个青年——身穿半旧的青布袍,袍角沾着雪沫,头发用根木簪随意束着,眉眼间与陈景生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里多了些急切的活气。

“堂兄!”青年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喘,“我是陈默啊,从并州来的,听说你在长安做保人,特意来投奔你。”

陈景生愣了愣,随即想起这是二叔家的儿子,忙拉他到炉边烤火:“默弟?你怎么来了?家里可好?”陈默搓着手,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去年蝗灾过后,地里收成还是差,我想着长安机会多,就揣着几吊钱来了,找了三天才寻到你这儿。”

一旁算账的李月茹起身,端来杯热茶递过去,柔声说:“天冷,默郎君先暖暖身子,若不嫌弃,今晚便住我们家,院里还有间空屋。”陈默连忙道谢,目光扫过铺里的账册与堆叠的货契,眼里多了几分羡慕:“堂兄如今竟做上了‘保人’,比在老家种地体面多了。”

陈景生听出他话里的心思,次日便找王老栓说情,让陈默在牙行做帮工,平日里帮着整理货契、跑腿传信,月钱给两百文。陈默初时倒勤快,每日天不亮就到铺里扫地烧炉,可没几日就懒了——有时传信会绕去西市看杂耍,整理货契也总漏记几笔,被王老栓说了两回,还私下跟陈景生抱怨:“堂兄,这帮工的活计太磨人,一月才两百文,啥时候才能攒够钱做买卖?”

陈景生正帮月茹挑拣做胡麻饼的芝麻,闻言抬头:“默弟,营生哪有急来的?我当初做坊丁,三百文月钱也攒了半年才敢转做保人。你踏实些,跟着学门道,日后总有机会。”陈默却没听进去,夜里偷偷跟牙行的小伙计打听,听说西市有胡商倒卖西域香料,一转手就能赚两倍利,便动了心思。

没过几日,陈默红着眼找陈景生借钱:“堂兄,我寻着个好营生!有个胡商要低价转十斤乳香,我若盘下来,卖给东市的药铺,最少能赚一贯钱!你借我五贯钱,等我赚了就还你,还多给你半贯!”

陈景生皱起眉:“胡商的来路你查清了?香料是真是假?”陈默却拍着胸脯:“我都问过了,那胡商急着回西域,才低价卖,错不了!”一旁的月茹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劝:“默郎君,西域香料真假难辨,若遇着假货,不仅赚不到钱,还得赔本,不如再等等,摸清门道再说。”

可陈默哪听得进劝?见陈景生不肯借,竟趁夜里偷偷拿了陈景生藏在箱底的三贯钱,第二天天没亮就去了西市。等陈景生发现时,人早已没了踪影。月茹握着陈景生的手,温声说:“别急,咱们去西市找找,说不定能劝回来。”

两人赶到西市时,却见陈默蹲在街角,怀里抱着个布包,脸色惨白。“默弟!”陈景生上前,就见布包里的“乳香”全是掺了木屑的碎渣——他果然被骗了,那胡商收了钱就没了踪影。

陈默见了陈景生,眼圈一红:“堂兄,我……我不该不听你的,那三贯钱是你攒着开货栈的钱啊!”陈景生虽心疼钱,却还是扶起他:“钱没了能再赚,可若丢了踏实的心,以后更难成事。走,跟我回牙行,王老栓人脉广,说不定能寻着那胡商的踪迹。”

好在王老栓认识西市的市令,一番打听,竟在城南的破庙里抓到了那假胡商,追回了两贯钱。陈默拿着钱,羞愧地递还给陈景生:“堂兄,我以后再也不贪快钱了,就跟着你学做保人,好好攒钱。”

自那以后,陈默真的踏实了——每日早早到牙行,仔细核对货契,跑腿时也不再闲逛,还主动跟着陈景生学看货辨真假。开春时,王老栓给陈默涨了月钱,他攥着钱,乐呵呵地跟陈景生和月茹说:“等我攒够钱,就帮着你们开货栈,咱们兄弟一起干!”

陈景生望着他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身旁正算着账、眉眼温柔的月茹,心里暖烘烘的。窗外的朱雀大街上,行人往来不绝,春风吹得柳丝轻晃,他知道,只要一家人踏实肯干,那间属于他们的小货栈,很快就能开起来了。

过了清明,长安的风渐渐暖了,陈景生揣着攒下的八贯钱,拉着陈默去西市附近的崇业坊寻铺面。转了两日,终于在坊口寻着间合适的——两开间的门脸,临街有四扇木窗,里面还隔出个小耳房能当账房,房东是个退休的老驿丞,要价五贯钱半年租金。

“这价钱比西市里面便宜三成,就是离主街稍远些。”陈景生摸着门板,转头问陈默,“你觉得如何?”陈默蹲下身,敲了敲地面的青砖:“堂兄,这地基扎实,下雨天不怕漏,而且坊口人来人往,只要咱们幌子挂得亮,生意肯定差不了!”

两人回去跟月茹商量,月茹正对着账本核账,闻言抬头笑:“我早算过了,咱们如今有六贯现钱,先付三贯租金,剩下的跟老驿丞商量分两个月付清,余下的钱正好用来装修和进第一批货。”陈景生听了,心里更踏实——有月茹管着账目,他只管往前闯就好。

第二日,陈景生便去跟老驿丞说定了租金,陈默自告奋勇去城外的木坊挑木料,还特意请了个老木匠来修门窗。他如今做事仔细,挑木料时不仅看纹理直不直,还蹲在河边浸了浸,看会不会渗水,回来跟陈景生念叨:“木匠说,浸过水不发胀的才是好松木,做货架子耐用。”

月茹则忙着联系之前相熟的商户:西市的李掌柜答应先赊十匹素绸,东市的药铺王老板愿意匀些常用的当归、甘草,连张阿婆都帮着打听——她邻居家的儿子是做幌子的,能便宜些做块写着“陈记货栈”的青布幌子。

忙了近一个月,货栈终于收拾妥了:临街的木窗刷了新桐油,里面搭了三排货架子,耳房摆上月茹的旧账桌,门口挂着青布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陈记货栈”四个大字,旁边还缀了串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开业前一日,陈景生请了王老栓、李掌柜、张阿婆来吃饭。月茹做了胡麻饼、炖羊肉,还温了壶米酒。王老栓喝着酒,指着陈景生笑:“当初你刚来牙行时,我还怕你撑不下来,如今竟开起货栈了,好样的!”李掌柜也点头:“月茹这孩子精明,景生你实诚,默郎君也踏实了,你们三个凑一起,生意肯定红火。”

陈默听了,挠着头笑:“都是堂兄和嫂子教得好,不然我还在瞎闯呢。”月茹抿嘴笑,给众人添上酒:“明日开业,还望各位多帮衬,咱们货栈虽小,却绝不卖假货,也不欺客。”

第二日天刚亮,陈景生就开了货栈门,陈默忙着把绸缎、药材摆上架子,月茹坐在账房里整理货单。没过多久,就有个穿蓝布袍的书生走进来,指着素绸问:“这布多少钱一尺?我要做件长衫。”陈景生连忙上前:“客官,这是西市李掌柜的好绸子,一尺三十五文,您要多少?”

书生选了两匹,付了钱,笑着说:“昨日听张阿婆说你们这儿新开了货栈,价钱公道,果然没骗人。”送走书生,又有个妇人来买当归,陈默上前招呼,还仔细跟她说了怎么熬汤:“当归要跟红枣一起煮,温着喝最好,您要是不确定,我给您写张方子。”

忙到午时,竟做成了五笔生意。月茹算完账,笑着跟陈景生说:“赚了两百多文呢!”陈景生望着货栈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又看了看忙着招呼的陈默,忽然觉得——这长安的日子,就像门口的铜铃,虽平凡,却满是清亮的希望。

入夏时,货栈的生意渐渐稳了,陈默也能独当一面,有时陈景生去外坊进货,他就能守着货栈算账、接待客人。一日傍晚,关了店门,三人坐在院里吃晚饭,月茹忽然说:“我今日跟李掌柜商量,他说愿意把蜀锦也放咱们这儿代卖,咱们能赚些佣金。”

陈默眼睛一亮:“蜀锦金贵,要是能代卖,咱们货栈名气就更大了!”陈景生点点头,给月茹和陈默各夹了一筷子菜:“咱们一步一步来,踏实做,总有一天,咱们的货栈能开到西市主街上去。”

院外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落下几片叶子。陈景生望着身边的亲人,听着远处西市传来的叫卖声,心里满是安稳——这贞观年间的长安,不仅给了他营生,更给了他一个真正的家。

入秋后的第一个十五,长安夜空悬着轮圆月亮,陈记货栈刚歇业,陈默就从怀里掏出半块胡饼,笑着说:“堂兄,今日生意好,咱们晚上温壶酒,就着胡饼热闹热闹!”陈景生刚点头,李月茹就起身拿了钱袋:“我去坊口的王记酒肆买,他家新酿的米酒绵,适合秋夜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