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173章 彻心寒,隔阂生 (2/4)

他仿佛看到江南农户因失去土地而绝望的泪水,看到小商贩被周府恶奴欺压时的隐忍,看到清廉官员含冤入狱时的悲愤。这些,都是那些勋贵世家靠着压榨百姓得来的不义之财,如今虽然被查抄充公,可那些被毁掉的人生,却再也无法复原。

而这一切,都是在亚父沈璃一道命令之下发生的。她甚至不需要亲自挥刀,不需要亲临抄家现场,只需要坐在那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在烛光下冷静地批阅着一份份文书,用朱笔在上面签下

“准”“查”“斩”

等字眼,整个帝国的权力机器便会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暗凰卫如同鬼魅般搜集证据,三司如同判官般审理案件,侍卫们如同猛虎般执行抓捕,户部如同貔貅般查抄家产

——

每一个环节都精准无误,每一个指令都贯彻到底,碾碎一切阻碍,不容任何质疑。

这种认知,让慕容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四肢百骸都被沉重的寒意包裹。

他是大衍朝的皇帝,是天命所归的天子,是这万里江山名义上的主人。每当他临朝听政时,文武百官会匍匐在丹陛之下,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震耳欲聋;每当他出巡时,百姓们会跪在街道两侧,敬畏地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龙颜。可直到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个皇帝,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傀儡。在亚父沈璃那已然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绝对权柄面前,他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无足轻重。

朝堂之上,大臣们奏事时,目光总是先越过他,敬畏地看向珠帘之后的沈璃,仿佛只有得到她的默许,才敢继续开口;每一项重大决策,无论是度田清亩的推行,还是科举制度的改革,抑或是边境军队的调动,最终都需要沈璃点头首肯,他的意见不过是象征性的附和;甚至是他自己的学业、言行,乃至不久前的选妃之事,都无不在她的掌控与引导之下。选妃时,他本属意温婉贤淑的吏部尚书之女,可沈璃一句

“尚书之女家族势力过强,恐扰后宫安宁”,便将人选换成了家世清白、毫无背景的国子监祭酒之女。那时的他,还觉得亚父考虑周全,为他规避了后宫干政的风险,可如今想来,那份

“周全”

背后,藏着的是不容置喙的掌控。

以前,他依赖这种掌控,觉得安心。那时的他刚登基不久,面对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面对边境传来的急报,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章,他手足无措,只能紧紧依靠亚父这位先帝托孤的摄政王。沈璃会耐心地教他批阅奏折,为他讲解朝堂格局,在他犯错时温和地纠正,在他惶恐时轻声安抚。那时的沈璃,在他心中,是如同母亲般温暖的存在,是他可以全然信赖的依靠。可现在,这种无处不在的掌控,却让他感到了窒息般的压力和无形的束缚,仿佛被关进了一个精致的囚笼,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

他下意识地看向御书房角落那扇紧闭的朱漆门,门环是青铜所制,雕刻着饕餮纹样,冰冷而威严。透过这扇门,穿过长长的宫道,便能看到那座位于皇城西侧的摄政王府。王府的规制仅次于皇宫,红墙绿瓦,雕梁画栋,门口站立的侍卫比皇宫侍卫还要精锐。他知道,那座王府里,藏着大衍朝最核心的权力,藏着暗凰卫的秘密据点,藏着全国各州府的密报,更藏着沈璃无人能及的威严。他对亚父的敬畏,依旧深植于骨髓,那是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

每次见到沈璃,他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说话时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快。但在这敬畏之上,却悄然覆盖了一层难以消融的、冰冷的隔阂与疏离,如同冬日湖面上结起的薄冰,看似透明,却坚硬得无法打破。

他开始下意识地避免与沈璃长时间的单独相处。以往,沈璃每日都会在御书房陪他批阅奏折两个时辰,期间会为他讲解政务难点,询问他的看法,他总是积极地提出自己的疑问,分享自己的见解。可如今,每当沈璃提出要留下议事时,他总会找借口推脱,要么说

“太傅已在文华殿等候讲读”,要么说

“身体不适需休息片刻”。在例行的晨昏请安时,他依旧保持着帝王的恭敬,会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会回答沈璃提出的问题,却少了往日那份全然的依赖与亲近,多了几分刻意的、属于帝王的疏淡。他的问题变少了,更多的是沉默地聆听,眼神低垂,不敢与沈璃对视,生怕自己眼底的困惑与恐惧被她察觉。当沈璃询问他对政务的看法时,他也只是给出

“依亚父之意”“全凭亚父决断”

之类合乎规矩却缺乏真实想法的回答,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坦诚。

沈璃何等敏锐,这位在朝堂摸爬滚打了十年、一手建立暗凰卫、平定江南之乱的摄政王,早已练就了洞察人心的本领。几乎在慕容玦出现第一次刻意疏离时,她就察觉到了这孩子的变化。

那日在御花园,她偶遇正在喂鱼的慕容玦,便走上前询问他近日的学业情况。往日里,慕容玦总会兴奋地向她汇报太傅教了哪些典籍,自己有哪些感悟,甚至会拿出随身携带的诗集,念给她听。可那日,慕容玦只是匆匆躬身行礼,低声回答

“太傅教了《贞观政要》,儿臣尚在领悟”,便以

“还有奏折未批”

为由,匆匆离开了,连平日里最喜欢喂的锦鲤都没再看一眼。沈璃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看着他下意识攥紧的拳头,心中便明白了大半。

后来几日,她愈发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在朝堂上,当她提出要提拔裴琰为兵部侍郎时,按照往日的习惯,她会先询问慕容玦的意见,慕容玦虽然不懂军务,却会认真地说

“亚父举荐之人,必是良才”,语气里带着全然的信任。可那日,慕容玦只是木然地点头,说了句

“准奏”,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批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她故意提出几个简单的政务问题,想要引导他发表看法,可慕容玦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含糊其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积极。

那孩子看她的眼神,变化最为明显。以前的慕容玦,眼神清澈见底,如同山间的溪流,带着少年人的纯粹与热烈,看向她时,总会夹杂着孺慕与依赖,仿佛她是这世上最值得信赖的人。可如今,那眼神里,敬畏依旧,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薄冰,冰下是翻涌的困惑、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明晰的……

抗拒。就像昨日,她将北方水利工程的奏折推给他时,他接过奏折的动作有些迟疑,手指捏着奏折边缘,微微泛白,看向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便立刻垂下眼帘,不敢多做停留。

沈璃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饱含着复杂的情绪

——

有无奈,有理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何尝不知道,这样的铁血清洗会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造成多大的冲击?先帝去世时,慕容玦年仅十四岁,虽然早早被立为太子,却一直在深宫之中被保护得极好,从未见过朝堂的阴暗与残酷。他接触的都是太傅讲授的圣贤之道,是宫人们的恭敬奉承,是勋贵子弟间看似和睦的交往,哪里见过紫宸殿上那般撕破脸皮的对峙,那般生死立判的决绝?

这并非她所愿,却是权力更迭、清除积弊过程中,必然要承受的代价之一。大衍朝积弊已深,旧贵族集团盘根错节,若不采取雷霆手段,新政便无法推行,江山社稷便会岌岌可危。她必须在慕容玦真正亲政之前,为他扫清所有障碍,哪怕要背负

“酷吏”“权臣”

的骂名,哪怕要让这孩子暂时承受恐惧与疏离。她可以凭借权力强行压制一切外在的反抗,可以用暗凰卫监控朝堂内外的异动,可以用铁腕手段清除所有反对者,却无法轻易抚平一个少年皇帝内心因目睹权力残酷本质而产生的震撼与疏离。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不是靠命令就能左右,不是靠威压就能驯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