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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彻心寒,隔阂生 (3/4)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御书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璃照例来到御书房,与慕容玦一同批阅奏章。她今日穿的玄色朝服上,金凤尾羽处的银线有些磨损

——

那是连日来熬夜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留下的痕迹。案几上已经堆放了数十本奏折,有关于江南重建的,有关于边境防务的,还有关于地方赋税的,每一本都做了简单的批注。

户部呈上的那份关于利用查抄勋贵家产在北方三州兴修水利的详细方案,就放在奏折堆的最上方。沈璃仔细阅罢,方案写得极为详尽,不仅列出了工程所需的银钱、人力、物料,还标注了工期、预期效益,甚至考虑到了地方势力可能的阻挠,提出了相应的应对措施。她微微点头,觉得方案大体可行,便伸手将其推到慕容玦面前,声音平和,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陛下,你看此事如何?北方三州常年干旱,百姓苦不堪言,若此水利工程能建成,可引黄河之水灌溉数百万亩良田,不仅能解当下的干旱之苦,更能惠及后世子孙,算得上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慕容玦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份奏折上。米黄色的桑皮纸上,“查抄勋贵家产”

几个字格外刺眼,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得他眼睛生疼。他知道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北方三州的旱灾已经持续了三年,去年冬天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户部的奏折里写满了百姓的苦难,看得他彻夜难眠。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些用于工程的三百二十万两白银,正是来自被抄家的周显、周璨等勋贵家族,那些粮食五十万石,也是从他们的秘密粮仓中查抄出来的。可一想到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周明轩在天牢里的恐惧,是李砚之在街头卖字的狼狈,是无数家族的鲜血和眼泪,他握着奏折的手指便有些发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只有铜壶滴漏

“滴答滴答”

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催促。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亚父觉得可行,那便是好的。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眼神有些闪躲,“工程浩大,耗时日久,需派得力干员督管,以免……

以免滋生新的贪腐,辜负了朝廷……

和那些……

银钱的来处。”

他最终还是没能坦然说出

“抄家”

二字,只是用

“银钱的来处”

这种含糊的说法代替,说完后,便立刻垂下头,不敢去看沈璃的眼睛。

沈璃看着他低垂的、掩饰着情绪的睫毛,那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受惊的蝶翼。她心中明了,这孩子是在为那些涉案的勋贵感到不忍,是在为权力的残酷感到迷茫。她没有点破,也没有苛责,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道:“陛下思虑周详。水利工程耗资巨大,确实容不得半点贪腐,否则不仅会延误工期,更会寒了百姓的心。此事,确实需选派清廉能干之臣负责,既要能保证工程质量,又要能杜绝贪腐舞弊。陛下可有属意人选?”

慕容玦怔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属意人选?他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他平日里接触的官员有限,除了几位内阁大臣和六部尚书,其他官员大多只是在朝会时见过几面,对他们的品行、能力一无所知。重要的人事任免,向来是沈璃与内阁商议决定后,再象征性地征求他的意见,他从未真正参与过人选的挑选。以前,他对此也并未在意,甚至觉得这样省心省力,可今日,沈璃突然将这个问题抛给他,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地想如同以往一样说

“但凭亚父做主”,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一种微妙的、想要证明自己并非完全无知无觉的冲动,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他心底悄然生长。他想起了前几日暗凰卫呈上来的江南平乱调查报告,里面提到了一位名叫苏墨的监察御史,在协助裴琰平定江南之乱时,表现极为出色。苏墨出身寒门,靠着科举步入仕途,为人正直,在核查江南田亩数据时,一丝不苟,哪怕面对当地豪强的威胁,也未曾有过半分妥协。更难得的是,在裴琰肃清沈万川残余势力时,苏墨力劝裴琰

“严惩首恶,宽宥胁从”,避免了滥抓滥杀,在江南民间风评极好,百姓都称他为

“苏青天”。

这位苏御史,并非沈璃的核心心腹,与朝堂上的任何派系都无牵连,背景相对干净,正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

慕容玦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试探性地说道:“朕……

朕觉得,之前那位在江南协助裴琰平定叛乱、处事公允的监察御史苏墨,或可一用?”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不确定,说完后,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朱笔,等待着沈璃的回应。

沈璃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那讶异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便消失不见,随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确实没想到,慕容玦竟然会主动提出人选,更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苏墨这样一位职位不高的监察御史。看来这孩子并非全然沉浸在恐惧与迷茫中,他也在默默观察朝堂,在认真学习政务,甚至开始尝试运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判断人选、思考问题。这或许……

是一个契机,一个让他真正成长起来的契机。

“陛下能注意到此人,甚好。”

沈璃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肯定,这让慕容玦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些。但紧接着,沈璃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明显的引导意味,“不过,陛下或许有所不知,督管北方水利工程,并非仅有清廉与原则便可胜任。此项工程涉及黄河改道、堤坝修筑,不仅需要熟悉水利实务,精通工造之术,还要能协调地方官府与百姓的关系,应对可能出现的地方豪强阻挠,甚至要能处理工程中的突发状况,比如汛期险情、物料短缺等。”

她顿了顿,拿起案几上的另一本奏折,那是工部呈上的关于历年水利工程的总结报告,“苏御史确实清廉正直,监察能力出众,这是他的长处。但据工部奏报,苏御史出身文臣,从未参与过任何大型工程,对水利实务、工造技术一窍不通。若贸然将此重任交给他,非但其人难以施展所长,无法应对工程中的专业问题,恐还会因经验不足而延误工期,甚至引发工程事故,那样反而会辜负朝廷的信任,也辜负了那些银钱的来处。”

慕容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中刚刚燃起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些什么,却发现沈璃说得句句在理。他只看到了苏墨的清廉与公允,却忽略了水利工程最关键的专业能力,这样的考虑确实太过片面,太过稚嫩。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沮丧:“是朕考虑不周,未曾想到这些。”

“陛下不必妄自菲薄。”

沈璃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识人用人,本就是为君者最难掌握的学问,非一日之功。先帝当年亲政之初,也曾在人事任免上犯过错误,后来历经多年历练,才练就了一双识人的慧眼。苏御史既有清廉之名,又有处事之才,并非不可用。可先调其入工部,担任郎中一职,让他跟随工部官员参与小型水利工程的建设,熟悉实务,积累经验,观其后效。若其确有能力,日后再委以重任也不迟。”

她的话如同春风化雨,稍稍抚平了慕容玦心中的失落。他抬起头,看向沈璃,眼中带着几分感激。

沈璃继续说道:“至于北方水利督管之职,臣以为,工部右侍郎杨文谦或更合适。此人出身寒微,祖辈皆是黄河边的船工,自幼便与水利打交道,对黄河水性、堤坝修筑了如指掌。先帝在位时,他曾主持过淮南地区的淮河治理工程,仅用一年时间便完成了堤坝加固,成功抵御了当年的特大汛期,保全了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后来他又主持修建了江南的灌溉渠道,使得当地粮田亩产增加三成,百姓无不感念其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