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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51-100行) (2/46)

十几名家丁立刻围了上去,远处,司徒公子吓得立即缩回了马车,紧紧关上了车门,浑身抖成一团。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之声,十几名家丁东倒西歪,刀枪棍棒互相乱攻,而被围在中间的女子却已不知去向。等他们醒悟过来时,那个女子已经快走到门口了,众人正要追上去,忽见朱弦怒容满面地走了出来。“大公子……”朱顺有些惶恐,一众家丁立刻退下。朱弦瞟了一眼那个好暇以整的女子,挥挥手,朝朱顺道:“不要生事,无关人等,毋需理会,宴会可以开始了。”吩咐完毕,转身又跨进了大门。“今天朱府喜事,不和你计较,快滚!”“嘿嘿,你少在哪里装模作样的狗仗人势了,今天我偏要进去,看你能奈我何?”

朱弦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大门,另一只脚却又生生停下,那个笑声又清又脆,快似连珠炮,却又隐隐带了点沙沙的质感,出口的话那般尖刻,听着却似什么甜言蜜语。他干脆将已经迈进去的那只脚也拔了出来,转身正对着那个瘦小的女子:“你是谁?为何来这里捣乱?”女子略微有些菜色的脸孔浮现一丝淡淡的愤怒的红晕,声音却是脆生生的:“你又是谁?再敢无礼阻拦,休怪我不客气!”朱弦哑然失笑:“我是谁你管不着!不过,我倒要看看你究竟何德何能居然敢在这里放肆……”

“肆”字尚未落口,朱弦忽然眼前一花,饶是他反应极快,也觉腰间一松,他心里一凛,只见对面的女子手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正是自己腰上的一块荷包。女子本来是要取他腰上那把玄铁短剑,但见他反应极快,躲了过去,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胡乱飞舞着那个精致的荷包,然后随手抛了出去:“废话少说,我是来赎人的,赎一个叫做锦湘的女子,你快快交出来,本姑娘马上走人……”第一次被人徒手夺走身上的饰物,朱弦勃然变色,手下意识地按着玄铁短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锦湘?”一边的朱顺,脑里飞快的闪过这个名字,那是朱府刚买回来不久的一个丫鬟,这个女子大动干戈找上门就是为了赎那个丫鬟?这时,大群武装的侍卫和家丁已经闻讯赶来,其中还有不少客人也追了出来。

朱弦一挥手,将众人拦在了门里,目光看向朱顺:“锦湘是谁?”“府里刚买回来的一个贱婢!”朱顺怒向女子,横笑一声:“那个贱婢已经签下终身卖身契,嘿嘿,岂容你想赎就赎?……”

“不赎也行,你们直接将锦湘给我,免得我自己进去搜。”“好你个不知进退的贱婢……”朱顺一句话尚未说完,只听得“啪”的一声,脸上已经重重的挨了一耳光。

“对你这种蛮不讲理的东西,就得用蛮不讲理的办法……“居然敢对蓝熙之出言不逊,打得好啊,打得好……”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一个俊秀的公子闪过人群站到了瘦小的女子的身边,他粉嫩如某种刚剥开的新鲜水果一般的脸上有细细的汗珠,又有些气喘吁吁的,显然是拼命赶路的缘故。

作者有话要说:

魏晋的士族是很奇特的现象。那时,士族和皇权共同治理天下,皇权其实并没有其他朝代那么至高无上。普通人,即使做到了高官,要加入士族也不容易,需要士族中最有名望的人的允许。野史里,路太后哥哥的孙子很羡慕某比邻名士,就去他家做客,结果被赶了出来,当即烧榻。

路太后向皇帝哭诉,皇帝只说:XX也太年轻了,何必自取欺辱!

————————所以,大家不必奇怪,那时的士族,就是这么嚣张,而且界限十分森严,呵呵。

萧卷,你会不会死

众皆变色,很快,围观的宾客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她就是蓝熙之?”“就是画维摩诘像的那个蓝熙之?”“蓝熙之竟然是个女的?”“不会吧?蓝熙之怎么会是一个庶族女子?”“一个庶族女子如何能画得出维摩诘?”这些日子,京城里传得最沸沸扬扬的就是寒山寺照壁上的维摩诘像,而作画的“蓝熙之”更是在口耳相传里成为了天纵奇才。可是,此人太过神秘,除了一个名字,谁也不知此人究竟是何方大才子。有好事者,甚至赌下东道,要在某个时段之内,找出蓝熙之,并邀请他(众人以为必定是士族的某位公子)为诸人作画。朱涛喜好书画,半月前曾带领朱氏子弟到寒山寺观摩了一整天壁画,回来时,唏嘘不已,当即吩咐随同的朱氏子弟留意此人行踪,若能结识如此仙才,定要将“他”举荐重用。朱弦并不十分喜好书画,当时听了也不以为意,可是如今,见到“蓝熙之”本人忽然出现在自家门口,且指手画脚,放肆之极,一时之间,倒不知该如何开口。挨了一耳光的朱顺,知道朱大公子性格倔强,不善言辞,见他愣在原地,立刻走到他身边,正要开口,宾客中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她就是拍塌张太守藏钱夹墙的那个妖女……”

“对,就是她……”“杀金谷园别墅石大人的也是她……”张太守家的夹墙不堪重负滚出万千铜钱、石大人蒸人为乐自己的头也终被装在盘子里、维摩诘画像冠绝天下——这三件大事,无不是近日街头巷尾,茶前饭后的热点话题。如今,做下这三件大事的主人竟然就站在面前,就是这个毫不起眼的瘦小女子?猜测议论声越来越响,围观的宾客越来越多。朱弦挥挥手,低声吩咐了几句,朱顺立刻转身进门招呼众宾客先行赴宴。看热闹的宾客哪里肯轻易离开?朱顺率领一众家丁、侍从连劝带拉,好不容易将宾客全部带到了宴会大堂。大门外,只剩下了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以及远处不知是该离去还是进门的司徒公子的马车。

“蓝熙之,我可找到你了……”俊秀的公子已经喘过气来,脸色白里透红,笑得有点呆呆的,态度旁若无人。

此时,天色快黑了,女子看看他水果般鲜艳的面孔,似乎很想伸手去掐一下,却生生忍住,咯咯的笑起来:“你是第一个布施十万钱的傻瓜,你叫什么名字?”“石良玉。”“嗯,幸好是良玉!不是顽石,好!”石良玉拼命点头:“好眼力,在下可不是顽石。这里不是谈话之地,我们换一个地方谈谈书画如何?”“这里的确不是个好地方……”蓝熙之笑嘻嘻的看着石良玉,话却是对朱弦说的:“快将锦湘交出来,不然……”

朱弦沉声道:“好,那个丫鬟就交给你!”蓝熙之见他如此爽快的答应,倒有点意外:“赎金多少?”“不要赎金。”“哦?为什么?”朱弦一时语塞,冷冷道:“本府不想和庶族有任何关系,你走吧。”蓝熙之瞄一眼那豪华的府邸:“这府邸,不知多少民脂民膏堆积,能不进去还是不进去的好,免得脏了本姑娘的鞋子……”

朱弦怒容满面,这时,朱顺已经带着一个十分秀丽的女子走了出来,正是那个叫做锦湘的丫鬟。锦湘一见蓝熙之,立刻奔了过来,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蓝姐……”蓝熙之拍拍她的手,轻轻拥抱她一下:“锦湘!你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锦湘身材高挑,蓝熙之则很瘦小,就如一个孩儿抱了个大人,显得少年老成,特别滑稽。

石良玉正在一边发笑,朱弦纤长的睫毛盖住眼睛,冷冷地道,“石良玉,你也不是来做客的吧?请便!”“石某只为美人和才子折腰,抱歉,你朱弦两样都不是,喔?……”他回头,蓝熙之和锦湘已经走出几丈远了。眼看,她们就要走过司徒家那辆马车了。“蓝熙之……”“我今天没空和你谈书画。”司徒公子见场面已经平息,开了车门探出头来,忽然看见蓝熙之经过,吓得砰的将头缩了回去。直到她完全走过,才松了口气,慢慢跨出马车。司徒公子的右脚刚要接触到地面,忽然一个人影晃过,竟是蓝熙之又折了回来,大笑着跃身而起,一掌拍在马背上,那马受惊扬蹄乱奔,马车一阵狂颠,不足半尺的高度,司徒公子却不知收脚,猛地滚在地上,滚出了红毯,一直滚到了左边的青草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原本气恼不堪的朱弦,见司徒公子满头满脸的青草汁水,浑身如筛糠一般,恰巧又被草地上的一截树枝刮破了薄丝的裤子,露出一点儿白生生的屁股来。朱弦闭了闭眼睛,纤长的睫毛扇啊扇啊,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那边,石良玉已经狂笑起来,边笑边喊:“蓝熙之……”“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蓝熙之的声音唧哩呱拉地传来:“石良玉,今天我有事,改天再找你玩耍……”………………………………………………………………夜,已经很深了。走在路上,夜风呜呜的直往脖子里钻。蓝熙之加快脚步跑了起来,越是快跑,身后的呼呼风声就越响,就像跟了个附体的妖魔,怎么甩也甩不脱。远远的,亭台的影影幢幢已经进入视野,她忽然松了口气,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又紧走几步,不一会儿,已经来到了紧闭的大门边。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手里提了盏灯:“快进来,你这么晚赶路,不害怕了?”“害怕!”她老实的点点头,“我很害怕黑夜,尤其害怕在夜里赶路,刚刚,我老是觉得身后有什么鬼怪跟着,腿都是软的……”那是呼呼的风声,并不是鬼怪,掌灯的人笑起来,“既然害怕黑夜,就不要在夜里奔跑。”

“今天是要送锦湘回去,没有办法。”“锦湘送回去就好了。你也累了,快去歇着吧。”蓝熙之走在前面,掌灯的人关了门,走在后面。她赶了长长的路,她害怕黑,所以很自然的走在他点燃的灯光里,她喜欢这样的光明,喜欢这样毫无负累的安宁。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铺在地上,蓝熙之退后一步,和那个长长的影子并排而立,伸出手在那个影子上比划比划,然后,笑嘻嘻的跳到那个影子上晃荡,想竭力遮住那个影子,却怎么也遮不住,只好徒劳无功的叹口气:“唉,你的影子为什么老是比我的长啊?”“因为我比你高啊。”橡木的桌子上,灯花新剪,照亮了屋子。左右两边各摆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椅子,是用山里那种特别的毛榉树木料制成的,又宽大又舒适。蓝熙之整个人蜷曲着靠坐在椅子上,她身材瘦小,如此盘腿坐着,也一点不显得拥挤,眼睛微闭,十分舒服的样子。“那个石良玉,真奇怪,他居然知道了我的名字。”“他到‘招隐阁’来过,我告诉他,你到了朱府要人。”“难怪哦。”“看见朱弦没有?”“看见了。这人傲慢无礼,纵容家奴,不过尔尔。”“是么?”他笑了起来,“朱弦是世家子弟里少有的清醒杰出之才,而且外放地方官时大有清誉,不会像你说的那么糟糕吧?”“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她撇撇嘴巴,“那个朱涛,说什么朝野倾心,号为仲父,自比萧何,我看未必。而朱弦更是可恶,我没有报你的名号就驱赶我,真是沽名钓誉之徒……萧卷,你觉得呢?”萧卷笑起来,摇摇头:“朱家确实立下了汗马功劳,有今天也是应该的。再说,你没有报我的名号,朱弦都肯将人交给你,对他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为什么在士族的眼里,我们就是贱民?连和他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也不被允许?他们凭什么那么嚣张?他们多凭祖荫,不过是一群寄生虫而已,又有什么了不起?他们做过什么贡献还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蓝熙之连珠炮样的说,睁大眼睛的问,萧卷还没有回答,慢慢咳嗽起来。

烛光下,他的脸色可真苍白啊。这是一张常年带了丝病容的棱角分明的脸,眉眼坚毅又有几分宽和与善意。他每咳嗽一声,脸色就更苍白一分,目光也更乌黑起来。咳着咳着,嘴角就有了一丝浅浅的血迹。蓝熙之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桌边端一杯水给他,看他慢慢的喝了一口,水沾上嘴角边的血迹,就逐渐淡了,慢慢的看不出来了。“萧卷,你会不会死?”“也许,就看是哪一天吧。”“你若死了,谁给我点灯呢?”“那,就让天不要黑好了。”

逃婚

天会不黑么?怎样才能让天不黑呢?蓝熙之紧紧的皱着眉头,整张脸皱得几乎像一块小小的核桃。萧卷微笑起来:“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去休息吧。”“萧卷,我要给你画一张像……”“今天累了,你应该休息了。”“可是……”“你的武艺要是有你的画艺那般超绝就好了。有空,就多练练武功吧。”

说到这个,蓝熙之大为沮丧:“唉,我今天居然没有能够夺下朱弦的佩剑,并且还是趁他不备的时候……”萧卷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又看看她瘦小的身子,以她这样的体质,武功能练到这种程度,已经不错了,要想更进一步,只怕十分艰难。现在,她还可以站在朱府门前徒手搏斗并全身而退,改天要是遇上了高手,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可惜自己丝毫不会武功,也不能帮她什么。而以她这样的个性,希望她安安分分,事事袖手旁观,只怕是痴人说梦。“你这一闹,他们都知道你就是蓝熙之了吧。”“对啊。”“张太守和石家人都在追杀你。”“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也不差他们两家。”萧卷摇摇头,又咳嗽起来,闭着眼睛靠坐在椅子上,过得好一会儿,似乎睡着了,只听得微微的呼吸之声。蓝熙之站在他身边,借助越来越昏暗的烛光细细的看着他。他的头发几乎是乌黑的,眉毛那样英挺,鼻子高而且直,薄薄的嘴唇因为咳嗽浮现的那丝苍白的淡红暂时还没有褪去。他的长长的腿随意的搁在地上,双手撑在椅子的靠手上,修长的十指带着一种疲倦的枯瘦。她想,如果没有这一脸的苍白和羸弱,萧卷真的是个少见的美男子。有一丝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萧卷的一只眼睛。她伸出手去,轻轻为他拂开,又轻轻的摸了摸他的脸颊,心想:我一定要为萧卷画一幅像。“熙之,藏书楼的第三层第二间密室里面有大量的武学典籍,你明天去找些来看看有没有用。”

他突然开口说话,她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去,将手背在后面,抬起头,看着蒙蒙胧胧的屋顶。

只得这一声,四周又安静了下来。她低了头偷偷看过去,萧卷依旧闭着眼睛,就像刚刚的话,并非出自他之口。

“萧卷,我给你画一幅像好不好?”“夜深了,快去休息!”蓝熙之摇摇头,又回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盘腿坐下,慢慢闭上了眼睛。烛火已经燃烬,屋子里突然一团漆黑。那扇唯一的窗子虽然开着,可是外面高大繁茂的树木完全遮住了天空,呜呜的风吹着树叶摇晃的声音,依旧透不进半分光亮。

“熙之,害怕不?”“不害怕,有你在,灯就一直亮着。”…………………………晨曦微明,一个人影蹑手蹑脚的往侧门走去。他的手刚要触摸到门柄,忽然听到一声大喝:“站住!你要去哪里?”石良玉回过头,嬉皮笑脸的看着面前的美妇人:“娘,我只是出去走走……”

“走走?家里这么大的花园,小径空旷,不够你走么?为什么要出去?”

石夫人一脸狐疑的看着儿子:“我看,你想跑路是真的。”“这个嘛,唉……”石良玉见被母亲识破,干脆拉下脸皮,气呼呼的道:“娘,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做什么驸马的,你死了这条心吧。”“石家那么多子弟,不见得礼官就会选上你,你担心啥?”石母揪住了儿子的衣袖,一个劲的往里面拽:“小子,即使应付你也要给我应付过去。这是圣旨,族中所有未婚配的子弟都要参加选举,你不去也不行了……”“做驸马有什么好的?你看那些娶了公主的,无论如何英雄的男人也不得不摄威敛气,而且公主们往往颐指气使,娘,难道你希望娶回来一个恶妇,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本朝山阳公主尚孙家,孙家以为攀了高枝,不想,山阳公主不肯安分,公然置了好几个面首,孙公子的绿帽子戴得高高的,却一声也不敢吭。旬阳公主尚周家,嫌弃周家公子矮小,不肯圆房,每次周公子一进她的闺房,就看到房间里贴满自己祖父、父亲的名讳——士族即便著书立说遇到长辈名号,也要避讳找其他别字代替,现在,遭到这番公然羞辱,周公子不得不一次次嚎啕大哭,羞愧退出,以至于结婚几年还从来没有挨到过公主的身子。。就连勇武如桓大将军,娶了公主,在家也是低眉顺眼,朋友约请喝酒,都不敢痛饮狂欢,生怕错过公主规定的时间,要跪搓衣板…………石母姓王,出自四大士族的王家。她自己的一位族兄也尚公主。偏偏那公主是个虐待狂,经常将丈夫捆绑在院子里凌辱。去年寒冬的一天,因为夫妻之间的一次小口角,这个族兄又被公主拔光了衣服绑在一棵大树上,若不是他的大哥及时得报,打上驸马府,几乎要跟公主玩命,只怕这位族兄已经被冻成僵尸了。所以,只要没有昏头,哪个小伙子都不愿轻易接下公主这个烫手山芋,唯恐攀龙附凤不成,先玩掉了自己的小命。王夫人听着儿子滔滔不绝的举例,这些事情,她自己也是件件耳闻目睹,身子不禁抖了抖,拉着儿子衣袖的手不由得一松。石良玉心里一喜,可是,转瞬,衣袖又被牢牢抓住:“儿啊,可是皇命难违啊。你爹就是怕你溜走,早就吩咐我看着你。你随便准备准备,对付一下吧。”石良玉白玉般的脸变成了苦瓜脸,无奈母亲抓得太紧,又不敢强行挣扎,只得垂头丧气的跟着母亲一步一趋往回走……石府的大花厅里,十几个年青未婚的男子拥挤一堂,窃窃私语,一个个心情紧张不已。看见石良玉垂头丧气的进来,他们的目光立刻全部落在了这个家族里名声最响亮的美男子脸上。

“你们看着我干啥?”石良玉又急又怒,这一急,白玉般的脸几乎成了红色的苹果,众人都笑了起来:“良玉,你-不-保-了……”石良玉冷笑一声:“你们先别幸灾乐祸,走着瞧好了……”众人并不理会他的冷笑,都大大松了口气,有石良玉在,就有替死鬼了,还怕啥?

门口侍立的一名小厮悄声道:“来了,来了……”原本窃窃私语的一众男子立刻正襟危“站”,很整齐的列成两排,大气也不敢出。

很快,石家的大家长石茗就陪着礼官说笑着走了进来。礼官挑剔的目光扫过一众子弟,被他的目光扫中的人,心里无不砰砰直跳。礼官边看边点头,来回走了两圈,忽然道:“哪个是石良玉?”石良玉的帅名早已传遍士林,来为公主选婿的礼官自然作足了功课。兜了一圈就直接问石良玉。

一众子弟暗暗吁了口气,只见石良玉漫不经意的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微微佝偻着腰,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的。礼官迎着他的视线,不禁皱了皱眉,面前的小伙子虽面目白净,但是双穴鼓突,眼角下吊,目光无神,正是命相上很典型的“克妻相”。而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是没精打采,形容萎缩。

礼官暗道传闻往往言过其实,摇摇头,目光又转向了其他男子。原本以为可以就此逃过一劫的一众子弟,心口又全部提到了嗓子眼,无不狠狠瞪着石良玉,几乎要用目光杀死他。

就连石良玉的父亲石茗也暗暗吃惊,心想这小子眨眼之间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逃婚

青草上的露珠苍翠欲滴,微风吹来,露珠纷纷滑落叶子坠入地上,有一颗露珠微微偏了方向,不直接坠地,却落到了一根细细的青草上,立刻压弯了青草的腰。萧卷站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面,阳光透过叶子洒得他满头满脸一片金黄。他的乌黑可鉴的头发从束好的冠帽上掉下一缕,和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同样乌黑的眼珠,几乎算得上是炯炯有神,和着英挺的眉毛一起,似乎和整个的病容严格独立开来,自成一派,显得异常的生气勃勃。

春日的鸟鸣、花香、萧卷,一切都刚刚好。蓝熙之看看面前这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地,自己初来时,是个寒冷的冬天,只看到一地的枯黄,随手晃了下火褶子就燃烧了一大片的枯草。如今,奇妙的季节忽然施展魔手,漫山遍野蓦地换上了新装。“萧卷,我第一次来时,这草地是枯黄的。”“草木不善于记忆,只知道一岁一枯荣。它们现在绿了还是要枯黄的,凋残是它们唯一的宿命!”“草木固然是一岁一枯荣,可是,人善于记忆,为什么还是要死呢?草木枯了还能荣,可是,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啊!”“也许,在那枯萎的草根上长出来的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棵草了。就比如人死了,留下的是他的子孙,有他的血脉。可是,无论如何,他是他,子孙是子孙,再流着相同的血,他们也绝非是同一个人了。”“荣的草是枯的草的子孙,而并非一岁一枯!那棵枯的草,早已死了,再荣的又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株草了。只不过,因为我们没有认真观察,就以为是那棵枯草复生了!其实,不是这样!归根结底,万事万物都会死亡的!萧卷,你是这个意思么?”萧卷微笑起来:“熙之,草木没有什么子孙。”“人有子孙,草木就有子孙!可是,子孙又怎能代替那个逝去的人?”蓝熙之蹲在地上,仔细的看了好一会儿脚下的青草,又扬起头看看萧卷。萧卷不咳嗽的时候,他总是站得那样挺拔、坚毅,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她长久的盯着他:心想,萧卷真是好看!可是,为什么自己盯着他时,他的相貌是如此清晰,而一闭上眼睛或者一个转身——只要他不在面前,自己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的样子呢?

蓝熙之呆了好一会儿,忽然看见一个人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对面的山路上猛冲过来。他的脚步一瘸一拐,可是偏偏速度又那样快捷,看起来十分诡异。她吓了一跳,赶紧拉了萧卷退到一边,来人收势不住,差点撞在那棵大松树上。

“石良玉?”石良玉靠在松树上,口里呼哧呼哧如拉风箱一般,连连道:“好险,好险……”

蓝熙之见他原本如某种新鲜水果般的脸上忽然变得青一块紫一块,好像被谁揍了一顿。再细细一看,他的脸上又没有丝毫伤痕、血迹,似乎是某种颜料所致。再看他的脚,那可真是货真价实的一瘸一拐——水果男受伤了!蓝熙之有些意外:“水果男,你干啥?”“你说谁是水果男?”石良玉拼命瞪着她,脸上的汗水密密的浸湿几缕头发,斑驳得一张原本粉妆玉琢的脸庞更是五颜六色。“你啊,你现在就像一个被砸烂的苹果。”萧卷看着他一脸的五颜六色,倒真像一个破相的苹果,他强忍了忍,嘴角牵了几下,还是笑了出来。石良玉的脸红了一下,不过他的脸已经够花了,红得也不是很明显。蓝熙之看他哭笑不得的样子,奇道:“有老虎在追你?”石良玉恶狠狠的道:“好厉害,你怎么猜到的?”“真有老虎追你?这山上哪里来的老虎?”他一本正经的道:“是母老虎,比老虎还厉害。”一边的萧卷见蓝熙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微笑起来:“石良玉,礼官去你家选驸马了?”“还是您了解情况!”石良玉向他行了一礼,口里依旧吭嗤吭嗤如拉风箱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好可怕,差点就被看上了,要不是我英明,早做准备,自行毁容,真要落入魔掌……哈哈哈,我那些族兄弟还指望我做替罪羊,现在,不知道他们哪一个会成为倒霉蛋,哈哈哈……”他越笑越开心,萧卷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蓝熙之狐疑地看着他:“你脸上大概是某种特别的油彩,这个不稀奇。可是,你的脚是你自己‘毁容’的?”“对啊,我自己用蜡烛炙伤的,好疼!”石良玉伸手擦擦眼睛,“为了装成‘克妻相’,我向茅山道士学习了一个吐纳秘方,整整练习了三天鼓突方法,又临时在眼里加了点东西,可是,现在要弄出来就难了……”他一甩衣袖,里面掉出来一大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好险,幸亏准备充分!哈哈,所以说靠天靠地靠运气都不如靠自己!”靠天靠地靠运气都不如靠自己!蓝熙之点点头,忽然发现这个第一眼看起来就像苹果的男人其实满有趣的。石良玉伸手,想擦去脸上的污迹,可是越擦脸越花,眼眶也揉得通红,再加上他大笑之后来不及平复的表情,看上去又要泪流满面的样子,整张脸无比滑稽。蓝熙之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羞不羞啊,你!”

她不笑还好,这一笑,石良玉的“眼泪”怎么忍也忍不住,一下掉了出来。明明是眼眶里的颜料所致,可是,自己确实是已经“泪流满面”,石良玉分辨不得,气恨交加:“蓝熙之,枉我那么崇拜你,你居然看我笑话!”“公主是什么夜叉猛兽?叫你怕成这样?”石良玉还没有回答,萧卷忽然道:“我先回去休息一下。”蓝熙之原本满心好奇,但见萧卷已经转身走了,只得道:“嗯,萧卷,你该好好歇着……我们回去吧……”她转身要走,石良玉飞快地拦住了她:“蓝熙之,我是专门来找你的……你先别走……”

萧卷微笑起来,慢慢的独自往不远处的阁楼走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得一点也看不见了,石良玉才收回视线,狐疑的看着蓝熙之:“你直呼他的名字?”蓝熙之反问:“不叫他的名字叫什么?他不是叫萧卷么?”石良玉有些吃惊的看着她:“你来读书台多久了?”“我不是读书台的人。”“招隐阁”里的“读书台”是个专门接纳士林中贫寒读书人的地方,很多才能杰出,却因为各种原因暂时落魄的人士投靠在这里。“读书台”为他们提供食宿、让他们安心著书立说。只是,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接收女子。石良玉想,能画出那幅维摩诘像的人,自然不能当一般女子看待,现在,听她不是“读书台”的人,更是意外。他还想追问,蓝熙之先开口:“你找我什么事情?”他正要回答,却龇牙咧嘴的坐在草地上,一把拉掉自己左脚上的靴子,除掉袜子,口里“哎哟、哎哟”的呻吟起来:“痛死我了……痛死我了……”一只雪白的脚映入眼帘,脚趾修长、趾甲红润整洁、不肥不瘦,长短适中,白中又透出一些淡青色的细细的血管,似乎能看到里面淡淡的粉红的血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脚踝上被炙伤一块黑红的血迹,铜钱般大小,不过,更给这雪白映衬了一份妖艳。石良玉呻吟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只见一双眼睛正牢牢的盯住自己的脚,不由得吓了一跳:“蓝熙之,你看啥?”“你的脚怎么这么漂亮?是天生的还是有什么保养秘诀?”“你,你,你……居然这样盯着一个男人的脚看?有什么好看的?”

石良玉没好气的道:“你还是不是女人?”“说不准,也许是也许不是。”“天啦!”石良玉紧紧捂住自己的脚,似乎吓得不轻,“什么叫也许是也许不是?蓝熙之,未必你是阴阳人?”“有这种可能哦。”她干脆上前一步,石良玉飞快的窜身站起来,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套好了自己的靴子,后退一步,低头看着这个身高方过自己肩头的瘦小女子,不胜惶恐:“你想干什么?”“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们看到漂亮女子的时候不也会多看几眼?我看一下漂亮男子就不行?”

“可是,若有漂亮女子时,我一般是偷偷看的,并不像你这般肆无忌惮!”

家族的叛徒

“长乐”酒家的一个雅间里。石良玉蹑手蹑脚的关了门,回到桌子边坐下,又探头探脑的看看开着的窗子,然后又去把窗子也关了。虽然是大白天,虽然是艳阳高照,虽然关了窗户雅间里也明晃晃的,不过,蓝熙之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狐疑地看着他:“你到底有什么古怪?”石良玉终于坐定,小心翼翼的去雅间的暗柜里取出一幅寄存的长长的画卷,展开,铺在桌子上。

蓝熙之一看,画上是一个美女。美女鬓发堆云,穿孔雀白的彩衫,左右两根一带垂下,飘飘欲仙,加上脸上那抹淡淡的忧郁,真有楚楚可怜之态,倾城倾国之姿。蓝熙之心想,一副美女画,有这么神秘?她再细看一遍,又摸摸那个保存得很好的卷轴和纸张,忽然跳了起来:“这是陈思王的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