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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46)

石良玉有些紧张:“真是陈思王的手迹?”“千真万确!好家伙,你从哪里得来的?”石良玉眉飞色舞的笑起来:“我从街边一个画摊搜罗来的,但是自己也不敢肯定,所以找你来给我鉴定一下!”“既然是陈思王的手迹,莫非这个美女就是大名鼎鼎的洛神?”“错不了,就是她!能叫陈思王念念不忘的佳人,果真名不虚传。本公子今后要娶妻,就一定要按照洛神这个标准找,哈哈哈……”兰茜思伸出手去:“拿来!”“什么?”“鉴定的工钱,五两黄金。”石良玉瞪圆了眼睛:“你-要-抢-人!”“没法,就是这个价格。如果付不出来,就拿这幅画抵押!”石良玉一把将画抄在手里,恨恨地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金子递过去:“没见过这种人,帮朋友看看画居然要收钱。俗气到这个地步,真不知你是怎么画出维摩诘的,你……”

“谁是你的朋友了?”蓝熙之接过黄金,笑嘻嘻的打断了他的话,从上到下,细细的打量他一番:“‘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快快出去’……”她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正是那天早上在寒山寺,石良玉驱赶她时说的话。

“石良玉,你是士族公子,我是寒门庶人,士庶不共处,再见。”“见”字一落口,她已经推门走了出去。“蓝熙之……”石良玉追出去,忽然愣住。“永乐”酒家的门口黑压压的站了一群拿着砍刀的劲装大汉,酒家里的客人见势不妙,乱成一团,有些奔到门口,但见那群黑压压的大汉,却又不敢走,只得又退回去。为首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矮公子,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一见蓝熙之,立刻怒喝一声:“就是这个妖女,快杀死她……”石良玉跨前一步:“石虎,你干什么?”石虎看着这位堂兄居然和蓝熙之一起从一个雅间里出来,早已怒不可遏,现在听他问起,立刻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今天终于寻到这个妖女,我一定要杀了她!”“今天,她是我请来的客人,谁也不能动她!你们快走!”“她是你的客人?”石虎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一般,冷笑起来:“这样一个低贱的女子,居然是你的客人?石良玉,你真是丢石家的脸……”“石虎,你父亲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有其父必有其子,想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本姑娘有事,暂且留下你的狗头……”飞快的说完这几句话,她的身影已经越过众人头顶,清脆的笑声远远传来,“石良玉,再见。哦,最好别见了……”“快,那个妖女跑了,快追……”“快追,今天一定要将她千刀万剐……”………………………………………………“跪下!”石茗一声怒喝,王夫人紧张的扭着手里的锦帕,看看丈夫满脸的怒容,又看看同样满脸怒容却倔强立在一边的儿子,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畜生,你敢不跪?”“啪”的一声,石良玉雪白的脸上多了五个手指印,半边脸顿时高高肿了起来。他依旧倔强的站在一边,一声不吭。王夫人早已泪眼滂沱,苦苦哀求道:“良玉,快给你爹认个错吧……”“我有什么错?”“畜生,你还说自己没错?”石茗又是一耳光挥了过去,“前些日子,蓝熙之在朱府撒泼打人,你跑去喝彩叫好。朱弦生日,宴请的都是一等望族,堂堂石家公子,居然和一个卑贱的庶族女子一起上门挑衅!在名门望族中传为笑谈,不仅败坏自己的名声还累及整个石家的名声,连我上朝都抬不起头来……”“今天选驸马,你装疯卖傻,逃之夭夭,竟然又跑去和那个妖女鬼混,你是不是疯了?还有,石虎拿人,你为什么要阻止他?他们虽然是石家的远枝,可是,石家人被杀,总不是什么光彩事。如果元凶不除,岂不是人人以为石家好欺?……”石良玉冷冷地看着父亲:“他蒸人吃人,凶残恶毒。民间朝中,告发弹劾他的人不知有多少,蓝熙之不杀他,迟早会有人杀他的,你又袒护得了他几时?”石茗牙关紧咬,又是一耳光挥了过来,打得石良玉一个趔趗:“孽子,你这是什么话,你马上给我滚出去……”“老爷……”王夫人扶起儿子,又心疼又害怕:“良玉,你快给你爹认个错,从今以后,再也不要和那个妖女鬼混了……”“我没有和蓝熙之鬼混,蓝熙之也不是低贱之人!”“畜生,你马上给我滚出去……”………………………………………………………………“妖女,你乖乖的束手就擒吧,你跑不了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石虎站在圈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蓝熙之,笑得下巴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就像一个巨大的肉球。又是一柄铁斧挥来,蓝熙之心里一凛,来追杀自己的众人中竟然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使铁斧的家伙,武艺十分高强,远非石家那班家丁可比。她觑个缺漏,刚刚冲出重围,身后一阵呼呼风声,又一柄利斧砍来,她跃起避开,可是左边的一掌却再也避不过,一下劈中了她的左肋,几乎可以听到一声清脆的肋骨“咔嚓”折断之声……

她的脚步一阵踉跄,也来不及看路,夺命冲了出去,耳边,只听得飞速后退的呼呼的风声。

天色已经快黑了,也不知已经奔出了多远,蓝熙之勉强站住,这是一条偏僻的小径,四周是稀疏的树木,好在身后很安静,那些人一时半刻还没能够追上来。早已痛得麻木的伤口,方一停下,立刻开始活跃起来,她的整个左边肩下到腰间已经血污不堪。她咬咬牙关,撕了幅衣袖,想要包扎一下伤口,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心里一慌,正要夺路而逃,腿一软,却跌坐在了地上。来人勒马,远远的看着她,连看几眼:“蓝熙之,又是你!”来人竟然是朱弦,他的身后来跟着七八名侍卫。蓝熙之暗暗叫苦,勉强挣扎着站起来,笑道:“真是冤家路窄,今天敌人一起出现了!也好,就一次了断,免得多费手脚。”朱弦纤长的睫毛扇了扇,转动的眼珠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水汪汪的,他催马再走几步,几乎快走到蓝熙之面前,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只有等死的份了,还敢如此大言不惭!”

蓝熙之正待反唇相讥,无奈站起身时又牵动伤口,扯得胸口生生的疼。她不经意的用手捂住了伤口,身子晃了晃,说不出话来。越来越深的暮色下,朱弦的眼睛又大又漂亮,脸孔如刚刚开放的桃花,眉目原本如女子,可是,偏偏整个人看起来又毫无阴柔之气,勇武到了极点。朱弦笑起来,他笑的声音也特别好听:“唉,本公子无意中发现一班恶奴行凶,没想到原来是追杀你的。蓝熙之,你要不是那么嚣张,四处结怨,本可以多活几年的,可惜啊,可惜……”

他看看她满身的血迹和尘土,因为奔跑而蓬乱的头发,有些嫌恶的移开目光,掉转马头,才道:“你也不是什么娇贵人娇贵命,快爬去找个郎中,或者找个地方躲着养养伤,死不了也说不定!”

说完,挥挥手,一扬马鞭,带着一众侍卫远去了。蓝熙之松了口气,身子又晃了几下,她咬紧牙关还是跌坐在了地上。她松开捂着伤口的手,一手的鲜血粘乎乎的,被夜风一吹,很快变得冰凉,已经看不清到底是什么颜色了。

这时,蓝熙之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身前、身后一团漆黑,黯淡的小径分不清楚究竟通向何方。蓝熙之又挣扎着站起身,勉强走到最近的一棵小树边,靠在小树上,喃喃自语道:“萧卷,为什么天总是要黑呢!”

步步生莲

蜡烛烧饭、糖浆洗锅,金壁辉煌的堂下雕凿着纯金莲花,侍立的歌妓无不正当妙龄容颜绝色。

一道道山珍海味端上,一个个空盘撤下。不一会儿,一个大玉盘端了上来,上面是一整只蒸乳猪。伺候的仆人分好了肉,一一递给众人。朱弦一尝,只觉得清香扑鼻,味美异常,生平也不曾吃过如此美味的蒸肉。“朱、石、王、何”之何家的大公子何曾殷勤地再举玉壶,亲自给朱弦蒸了满满的一杯酒,得意洋洋的笑道:“朱兄,这蒸肉味道如何?”朱弦点点头:“这蒸肉味道如此之好,贵府的厨师烹饪有何秘诀?”“说来也没什么好希奇的,这小猪刚一落地就用纯人乳喂养,喂养到一个月后立刻宰杀,既不能早一天也不能迟一天,然后洗净料理好,再用人乳蒸熟……”何曾眉飞色舞的讲解,朱弦笑起来:“久闻‘皇家没有何家富,皇家没有何家乐’,何伯父向来主张素食,而何兄每顿饭花费万钱还苦于没有下筷子的地方。哈哈,果然是名不虚传的销金乐窟。”

何曾挤了挤眼睛:“满朝皆知朱太尉不仅衷心耿耿,而且带头节俭。老一辈的人天天讲究什么本朝立国不久要倡导节约,与民休息。朱兄大概也是深受影响。其实,年青人又何必听老一辈的古板腔调?人生短暂,尧舜汤武和桀纣幽王都是相同的一抷黄土,天下、后世与我辈何干?不如口甘天下美味,色阅天下佳丽,生前能享乐就尽量享乐,哪怕死后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朱兄,你说是不是?”

朱弦笑而不答,他笑的方式也很奇怪,眼皮笑,眼珠不笑,咋一看是皮笑肉不笑,可是细细一看,又根本连皮笑肉不笑都算不上。何曾拍拍手,一队歌舞乐妓飘然出场,丝竹缓奏,翩然起舞。他看得津津有味,过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看朱弦无甚兴致,立刻道:“这群庸脂俗粉不入朱兄法眼?”朱弦摇摇头:“我从小习武,不好此道。”“这样的人生,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也许吧。”朱弦早已觉得话不投机十分无趣,也不管酒宴尚未结束,就要告辞。他正欲起身,鼻端忽然飘来一阵淡淡的香味,清雅绝伦,浸人心脾。然后,一个浅紫色的少女身影映入眼帘。少女穿一套紧身粉色罗衫,外批一条浅紫色的轻纱,曲线生动,身材苗条,一头秀发梳成变化多端的飞云髻,髻上斜插珍珠凤钗步摇。她每行一步都恰恰踩在堂屋的黄金花纹上,真是足足踏金、步步生莲,望之仙气缥缈,光彩照人。此人正是他生日时上门宴饮过的何家大小姐何采蓉,何曾的妹妹。朱弦的生日盛宴被蓝熙之搅扰,整个晚上,大家都在议论那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庶族妖女,朱弦十分没兴,也没招呼客人,随便喝了几杯就自顾练功去了。而何小姐由于在门口见到血腥被吓晕,在朱府休息也没有参加宴饮,第二天就回家了,两人几乎面都没见到。何采蓉先向哥哥点了点头,再面向朱弦,盈盈一礼,朱唇微启,声音如娇莺出谷:“朱公子光临舍下,采蓉有礼了。”朱弦回了一礼,笑道:“当日何姑娘上门做客,在下招待不周,真是失礼。”

何曾笑道:“朱兄何必客气?小妹略懂琴音,今晚献丑,为朱公子弹奏一曲。”

“久闻何小姐才貌双绝,愿听雅音。”何采蓉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地道:“我哥这是在吹我呢,不过,既然朱公子开口,采蓉就斗胆献丑了。”“何姑娘,请!”瑶琴轻抚,歌喉婉转,一曲终了,何采蓉尚沉浸在琴声的世界里,手依旧轻抚琴弦。

朱弦站了起来,拍了拍手,纤长的睫毛笑得阖住了水汪汪的大眼睛:“何姑娘仙音绝妙。无奈朱弦不懂丝竹之道,也听不出是个什么曲子,惭愧惭愧。”何采蓉抬起头,眼波流转,微微一笑,手抚在琴弦上没有做声。……………………………………………………………………一阵脚步声响起,那是送客的何曾回来了。刚踏进屋子,只听得一阵乒乒乓乓的碎裂之声,只见那具上好的瑶琴被摔在地上,琴弦尽裂,何采蓉满脸的怒气。“小妹,何故大发雷霆?”“哼,我真是对牛弹琴。那个朱弦,竟然连琴都不会听,空有一副好皮囊,其实蠢俗不堪,真难以相信士族四大家之首竟然出了如此赳赳武夫……”何曾赶紧陪了笑脸:“小妹,朱弦不懂琴音就算了,那三大家族中还有不少风雅的子弟……”

何采蓉和何曾都是何府大家长何延的原配正室所出。何采蓉自小聪明伶俐,她三岁时,一个看相的曾对她的父亲何延说:此女将来贵不可言。何氏夫妇因此视为掌上明珠。何采蓉日渐成长,才貌双绝,艳名远播,无奈何家门第太高,除却与之齐名的三大家族,是不会婚配外姓的。何采蓉虽然见血即晕,其实并非木头美人,相反,她很有主张,知道自己只能在另外的三大家族中择偶,便坚持要自己过目未来的夫婿。何氏夫妇溺爱女儿,因此,每有世家大族子弟上门,便允许何采蓉亲自“考核”。无奈,三大家族适婚的几十名子弟都先后上过何家宴饮,却没有一个能入何采蓉法眼,最后,只剩下两个大名鼎鼎的美男子朱弦和石良玉,何大小姐没有见过了。何氏家族对石良玉和朱弦都抱着极大的期望,因此,何曾大力邀请和自己素无深交的朱弦上门,原本是为了讨好小妹。没想到朱弦不懂风雅,反倒惹怒小妹,他虽为兄长,但是对这个妹妹却忌让三分,便小心翼翼的道:“朱家是武力豪宗,朱弦不懂琴音也就算了。还有一个石良玉呢,石家是文化士族,石良玉精通琴棋书画,改天,我再邀他上门……”何采蓉满面怒容地打断了哥哥的话:“石良玉?算了吧。他和那个叫做蓝熙之的庶族贱女鬼混,名声不知多糟,提也别提他了……”“好好好,不提不提!”何曾忙不迭的点头,何采蓉怒气未消,两名贴身丫鬟赶紧服侍着她离开了。

………………………………………………………………没有月亮,满天的星光照得开路的灯笼一明一灭。前面是几棵稀疏的树,朱弦忽然想起傍晚路过时见到的那个垂死的嚣张女子,勒马止步,只见一棵最小的树下,有一团阴影。前面的两名开路侍从已经提着灯笼跑了过去:“公子,她死了……”朱弦翻身下马,信步走了过去,昏暗的灯笼下,地上的女子血透重衣,面色如土。他蹲下身子,伸手在她鼻端探了探:“没死,是晕过去了。”他的手转到她受伤的肋骨处,微一用劲,女子惨呼一声,睁开眼睛。“醒了?”他兴致勃勃的看着她痛苦不堪的模样,就如看着一只丧家犬,“果然是庶族贱命,蓝熙之,野狗也不会比你的生命力更强了。”“滚开……”“见死不救本来不是本公子的风格,但是,你这种妖孽留在世上也是祸害,也罢,就让你自生自灭……”朱弦一松手,蓝熙之又是一声惨呼,腰间伤口再度裂开,涌出一股鲜血。

朱弦似看得有趣,纤长的睫毛又笑得一颤一颤的:“你竟然还是不死,真是个妖女!”

………………………………………………………………………………黑夜,无边的黑夜。为什么只要睁开眼睛就是黑夜?身子摇晃得厉害,隐隐的疼痛令人眼冒金星,迷糊之中,眼前竟然是明亮的。

那是谁人点燃的灯笼!残花隔院香,亭台无数草,鼻端有淡淡的熟悉的薰香的味道。胸口贴着他突出的肩胛骨,铬得生疼,却让人情难自禁的喜悦。她的手下意识的抱住他的脖子,他察觉到脖子上传来的清醒,脚步慢慢停了下来:“熙之……”

她咯咯的笑出声来:“萧卷,天要亮了呢!”“嗯,天快亮了。我们就要到了。”他又移动脚步,身形略微踉跄。一名侍从上前一步,低声道:“主人,让小的来背吧……”他摇摇头,手仍然轻轻托着她的双腿,“熙之,很疼吧?”蓝熙之软软的抱着了他的脖子,在他的颈上轻吹一口气,将头埋在他的肩上:“呵呵,萧卷,你走不动啦!”那热乎乎的轻微的气息吹在脖子里,痒痒的酥酥的,萧卷咳嗽一声,笑了起来:“没关系,就要到了。”东方的天空已经浮现一丝鱼肚白,一步一步后退的深深浅浅的草上,露珠滑落,浸湿了萧卷的靴子。一群早起的鸟儿飞过,一根低低的树枝簌簌抖动露水,湿漉漉的滴得脖子里一阵冰凉。蓝熙之又笑起来,笑声有些微弱:“呵呵,萧卷,我好疼……”萧卷很急促的咳嗽了几声,却并不停下脚步:“熙之,忍一下,马上就到了。”

“哦,要到了啊?”她的声音倦倦的,又有些失望,“还从来没有人背过我呢!”

“这样背着会更疼的!”“有你背我,疼也没关系。”“以后不背了,你要好好站着,自己走路!”“我自己走路,疼了你就不知道了。”脖子上忽然一阵湿热,萧卷的身子晃了晃,放慢了脚步:“熙之!熙之?”

身后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熙之,以后我常常背你,好不好?”脖子上热的水珠很快变凉,身后仍然是静悄悄的。萧卷又笑了起来:“熙之,等你好了,给我画幅像吧。”“不画。”背上的声音闷闷的,完全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压抑了一些抽泣。“我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放弃的哦,熙之,以后可别后悔。”“哼!”

打不死的妖孽

罗帐轻掀,床板洁白,蓝熙之靠在舒适的孩儿枕上,窗外,千竹垂荫,万松滴翠,琉璃瓦上朱霞残照,良苑桃叶一抹红绡。蓝熙之骨碌翻身下床,蹑手蹑脚推开门走了出去。榴花似火,一树的盛开。花树下是一张书桌,两张木椅。萧卷握着书卷,聚精会神的坐在木椅上。“咳咳……”听见这故意的咳声,他从书卷里抬起头来:“熙之,你不好好躺着,跑出来干啥?”

花树、人影。萧卷的脸因为笑而浮现一丝血色,苍白里带了艳红,整个人如临风的玉树,开出别样的花来。

蓝熙之忽然有点明白,自己和萧卷是注定的相逢,一经相逢就已亲密无间,像几百年修来的一次偶遇,像一株盛大的花树开在自己必经的山路。她这样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萧卷似是早已习惯了她这样呆呆的目光,微笑着拉她一下,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另外一卷书,看了看,嘟囔道:“又是法华经,我都背得了。”“可是我还背不得啊。”萧卷合上书卷:“熙之,一个人呆着很闷么?回去躺着,我陪你。”蓝熙之狡黠的摇摇头:“我已经好了。”生怕萧卷不信,她还挥挥瘦瘦的胳臂,站起来,又轻轻跳了一下。萧卷凝视着她苍白中褪去了菜色的面孔,虽然受伤,不过这半个月的调养,倒让她整个的身体状况好了许多,又生气勃勃起来。“好得这么快,得感谢朱弦。他率人赶走了追杀你的石府家奴,又用重手法接上了你的断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感谢他?”蓝熙之下巴上扬,想起他接骨的可怕的手法和他那张妖艳的面孔、甚至他那长得有些诡异的睫毛,心里极不舒服,“朱弦太讨厌了!”“朱弦的识见、行事,远超一众装模作样、走鸡斗狗的世家子弟,并且还有几分正直……”

“正直?你确定你说的是朱弦?”蓝熙之狐疑地看着他,伸出手摸摸他的额头:“朱弦简直是个魔鬼!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说他不错呢?萧卷,你好昏庸!”萧卷拿掉她的手,有些心有余悸:“若不是朱弦,你差点就丢了小命!”

蓝熙之翻翻白眼,看着天空:“萧卷,我想吃桃子。”“桃子还没有成熟呢!”萧卷叹息一声:“熙之,你以后就呆在这里,读书品茶赏花听松,这样不好吗?”“我又不是什么隐士,干吗过这种生活?不过,如果你一直在的话,我就会喜欢。萧卷,你会一直在吗?”萧卷又翻起了手里的法华经。她又开始唧唧刮刮的说话,只要在萧卷身边,她就喜欢不停的说话。萧卷早已习惯了,总是静静的听。“哎,萧卷,你说我的功夫怎么变得这么差?我还从来没有这样大败过呢。是石府的家奴变厉害了,还是我自己不行了?”蓝熙之想起其中两个拿斧头的家伙,两人穿着言行,根本不像家奴,来历十分古怪。

萧卷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又放下书卷:“朱弦已经派人查过了,追杀你的人中,有两个是石家高价请来的杀手,身份十分神秘……”朱弦,又是朱弦。蓝熙之想起他魔鬼面孔上的那种讪笑,想起自己垂垂挣扎最狼狈时被他狠狠的折磨,越想眉头就皱得越紧。萧卷笑了起来,他每次看她这样皱眉都忍不住发笑:“熙之,又怎么啦?”

蓝熙之聚精会神的看着地上,似乎要将那片地看出一个洞来:“萧卷,你说要如何才能练成绝世武功?”“为什么非要练成绝世武功?”“以前,我总是说要保护你,我还以为自己功夫很不错。可是,如今非但不能保护你,还要……”“熙之,很多事情并非只要武功盖世就可以解决的。一个人再强也强不过千军万马!再说,你的体质已经决定了,你再强行修炼只怕身体会受到很大损害。”“可是,据说那些内功高强者,一运功,就可以治疗很多疑难杂症哦。如果我练就绝世武功,说不定可以治好你的病呢!还有,上次我听说出现了一个很诡异的妖道,医术很高明,我去找他给你瞧瞧,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病呢。”“你都说是很诡异的妖道了,那些骗人的把戏你也相信?”“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办才行?”萧卷看看不远处的几棵桃树,青桃已经有小孩儿拳头般大小了:“好好休息,等桃子成熟,这样就行了。”“萧卷,我给你画幅像吧。”“不行,你自己已经拒绝了的。”蓝熙之狠狠的瞪住他:“那天你明明答应了的。”“可是,你也明明拒绝了嘛。”“萧卷,为什么你从来不要我给你画像?”“因为我不想画。”“每次都是这样,可恶。”萧卷又不说话了。“萧卷,我好闷,最近有没有什么希奇事情?”“哪里会有什么希奇事情啊。不过,明天‘新亭’讲学,你去不去?”“要去,要去。躺了大半月,我早就闷坏了。”新亭。今天的讲学其实就是一场清谈聚会。本朝崇尚清谈,名士学者围坐一起,讨论宇宙的起源以及哲学、文学、逻辑等课题。而且一谈起来就没完没了,整日整夜的胡侃乱吹,并且边喝边吹,醉了就睡,醒了再吹。逐渐的,清谈已经发展成为品评人物和事件的标准,谁清谈得好,谁的名气就最大,就被认为最有才。所以,世家子弟、士族知识分子,无不崇尚清谈,清谈已经成为了他们一种固定的生活习惯。“新亭”是一座长亭。长的条桌长的木椅,木椅有着宽宽的靠背和舒适的座垫,木桌上摆放着一坛一坛的陈年佳酿。这些,正是为了长时间的玄谈而准备的。此刻,与谈的人员几乎已经到齐,一个个宽袍高屐,风度翩翩,举止悠闲。今天的主讲是太学院院长何延,也是四大家族之何家的大家长。何延精通佛法,自称断忌生食,唯好鳝脯和糖蟹而已。何延名气极大,因此,来参加玄谈的人特别多。石良玉坐在新亭最边上的一个座位,不时引颈张望。他从小善于玄谈,是玄谈的常客,可是,今天,他对玄谈却没有多大兴趣。他张望了一会儿,忽见一人骑马上山,紧身佩剑,顾盼自雄。

参加玄谈,居然紧身窄衣,众皆不以为然。那人却已经翻身下马,正是朱弦。

何延本也有些不满,待见得是很少参加玄谈的朱弦,心想,这尚武的世家子终于慢慢回到正途上了,就向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清清嗓子,讲了开去。朱弦找个位置坐下,看到石良玉意外的目光,正要和石良玉打声招呼,石良玉先开口,像看着什么洪水猛兽:“朱弦,你竟然也会来?我还以为你从来不知道‘新亭’的方向呢!”

“好,我今天就来听听你这个知道‘新亭’方向的人谈得如何。”何延一带头,不一会儿,与会众人或娓娓而谈,或从容道来,或咄咄逼人,简直不亦乐乎,热闹之极。再一会儿,又喝起酒来,更是来劲,一个个谈吐高雅的士人,慢慢的激动不已,指手画脚、口沫横飞。善谈的石良玉今天却很少开口,不时心不在焉的看看山路的方向。一会儿,山路上走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手拢在长长的袖子里,笑容也是倦倦的,如落第的秀才。

石良玉站了起来,大喜道:“蓝熙之,你来了……”众人听他一声大喊,激烈的争辩不由得停了下来。何延忽然见到一个女子来参加玄谈,吓了一跳,正要开口,侍立一旁的新亭门人赶紧上前一步,低声对他说了几句。何延面露惊讶之色,不再阻止,也不管蓝熙之,只对众人道:“大家继续,大家继续……”

众人见何延默许,虽然十分意外,也不好说什么,又兴致勃勃的继续谈了起来,加上三分酒意,很快就陷入了天南地北的胡侃之中,忽略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石良玉白玉般的手用力的挥着,忙不迭的挪开一个空位,蓝熙之悄然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那天回家后,他一直担心着被石府家奴追杀的蓝熙之,无奈被家人严加看管,又打听不到丝毫消息,这次,好不容易借新亭讲学跑出来,见到她自然高兴万分。“蓝熙之,你没事吧?”蓝熙之摇摇头,低声道:“我好好的呢。”石良玉松了口气,手放在心口:“没事就好。那天是我约你来鉴定画卷,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就太对不起你了。”“嘻嘻,怕对不起我么?那就把那幅洛神图送给我好了。”“做梦吧,那是我挑选妻子的标准。你可不能觊觎!”蓝熙之看他俊秀的脸庞瘦削了不少,狐疑道:“莫非你果真为这幅美人图相思入骨,衣带渐宽?”石良玉哪里好说自己是因为和她来往被父亲责打、关在房间终日郁闷的缘故?只笑嘻嘻的改变了话题:“哎,我还收藏了一幅陈思王的书法真迹,改天送给你好了。”“小气。”“嘿嘿,不是小气。我是男人,对洛神美人一看入迷,秀色充饥。你拿美人图有什么用?”

蓝熙之正要讥讽他几句,忽然看见对面的朱弦。朱弦头束一顶发冠,冠带上缀着9颗同样大小的珍珠,衬得面若桃花,长睫毛眨啊眨的,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又妖冶得有点不像话。看见她的目光,朱弦居然笑了一下,兴致勃勃的似乎在研究:“你怎么还没有死?命真比野狗还贱……”

蓝熙之瞪他一眼,再一次觉得此人面目之可憎,忽然听得何延讲到佛法的素食篇,正大谈自己的素食心得,说自己断忌肉食荤腥。何延正讲得得意,座中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何大人,您断忌生食,为何还要食鳝脯和糖蟹?”“因为这些东西都已看不出原来曾是活物,所以不属肉食。”年轻人明知他是诡辩,可是听他振振有词,一时也反驳不得,只好作罢。

何延又道:“现在我已不喜鳝脯和糖蟹,唯喜牡蛎而已,各位有什么意见?”

众人听了他对鳝脯和糖蟹的狡辩,倒不好回答,众皆环顾,交头接耳,想不出什么来接下去。

何延见众人无法接口,得意洋洋的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我建议何大人吩咐家人,常常在厨房里准备牡蛎,畅享口实!”最角落上,一个人站起来接过了他的话。“哦?”何延兴致勃勃的看着那个毫不起眼却名噪京城的女子,“蓝姑娘也支持我的看法?说说你的理由……”蓝熙之笑了起来,高声道:“在做鳝脯时,鳝鱼在油锅里一屈一伸,一定十分难受;把螃蟹放在热糖里炸,螃蟹横行翻滚痛苦更大。只要有一丝善心的人,都会为它们的遭遇悲伤。而那些牡蛎把肉缩在壳里,无论怎么对待它们也没有反应。不悴不荣,曾草木之不若;无声无嗅,与瓦砾其何算!所以,牡蛎可以不算肉食,何大人佛法高深,菩萨心肠,可以多多准备,长充厨房,放心大嚼!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何延的脸色青一阵又白一阵,众人看他胡子一翘一翘,尴尬无比的模样,心里很想笑,却一个个强憋着,好一会儿,忽然听得“咕咚”一声,一个人倒在地上,放声大笑起来,正是石良玉。

他边笑边指着蓝熙之:“哈哈,蓝熙之,真有你的……”他这一笑,众人哪里还忍得住,一时之间,前仰后合,清谈圣地“新亭”只闻笑声一片。

何延在笑声里站起身来,狠狠瞪了一眼蓝熙之,拂袖而去。正在嘻笑的众人见主讲太学院院长大人悻然离去,也觉无趣,不一会儿,纷纷借故离开,很快,诺大的新亭就只剩下三个人。

朱弦已经走到亭边,又回过头来看着蓝熙之,眼睑闪动,忍俊不禁:“哈哈,这姓何的两面三刀,又要主张素食又要满足口欲,诡辩半天,居然栽在你的手里!蓝熙之,你真是个打不死的妖孽……”“彼此彼此,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尖牙利齿、刻薄讥讽,总有一天会死于非命。”“你心狠手辣、作威作福,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

呆子

朱弦骑马离去,诺大的新亭只剩下二人大眼瞪小眼。“石良玉,你还不走?”“好不容易逮住机会出来玩一次,我怎么会轻易回去?”石良玉低声道:“实话告诉你吧,我那个远房的堂叔被你杀死后,朝野轰动,揭露了他多项罪名,其中光是残杀奴婢就有一百三十多人。他家里已经被抄了。同样结局的还有那个钱多得压垮墙的张太守……”“哦,有没有连累到你家里?”“他虽然姓石,但是是石家很远房的分支,跟我们没多大关系,基本上没有什么来往。加上我父亲准备得早,石家倒没有受到什么牵连……老实说,我都觉得他是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