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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51-200行) (4/46)

蓝熙之笑嘻嘻的看他一眼:“水果男,看不出,你还有点良心。”“废话!”石良玉忽然上前一步拉住她的宽宽的袖子,神神秘秘的道:“蓝熙之,走,和我去见一个人,给我品评一下……”蓝熙之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拂开他的手:“你一会儿要品画,一会儿要品人,人怎么个品法?”“你去看了不就知道了?”“我能不能不去?”“不能。你眼光好,一定要帮我瞧瞧。”“我要鉴赏费。老规矩,五两金子。”“怎么会有你这种人?”石良玉气呼呼的看着她,见她掉头就要走,赶紧又紧紧拉住她的袖子,口气软了下去,“五两就五两……”山路很狭窄,石良玉却拖着她的袖子走得飞快,一路上,他的白玉温润的苹果脸放出异样的光彩,手脚并用,眉飞色舞:“她叫妙儿,人妙,名字也妙,她的琵琶弹奏得尤其精妙,舞也跳得美轮美奂。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出色的美女……”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光洁的花笺,上面题着两行字:山在斜阳里,人立翠微中。蓝熙之见花笺上的字迹十分漂亮,估计正是出自妙儿之手,又见石良玉那般兴高采烈,狐疑道:“妙儿如此出色,她会看上你么?是不是你一厢情愿哦?”“你这是什么话?虽然相处时间不多,可是,我和妙儿姑娘一见如故,她脱俗高雅,温柔体贴,一定正苦苦等着我呢……”“就是你心目中的洛神?”“当然不是啦。她比洛神还稍微差一点点,对,就差那么一点点。”蓝熙之摇摇头:“唉,遇人不淑,这个妙儿姑娘真不幸!”“长乐”酒家的一条小巷子里,一家普通的民居。门一推开,立刻传来一阵异样的香味。院子里,摆着一张沉香木打造的精美的床,床边是一个红檀木的大箱子。蓝熙之随手打开箱子,拿起一件衣服,丝绸的美丽光彩在阳光下更添绚烂。

好家伙,这一大箱子竟然全是上等绫罗绸缎制成的新衣。蓝熙之看看周围,只有自己和石良玉两个人,不由得嘴巴微张,冷汗直冒:“石良玉,你该不会是要我帮你扛着这些东西去送给你那个妙儿吧?”“你以为你那五两金子是白得的?”蓝熙之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幸好,我还没有收你的定金。”石良玉飞奔上前拉住她的袖子,陪笑道:“开玩笑啦,怎么敢劳驾仙才蓝熙之扛这些东西?你只负责帮我品鉴品鉴就可以了……”他一挥手,四周忽然涌出十几个壮汉,竟似早已做好准备,领头的人恭恭敬敬的道:“石公子,可以走了?”“马上出发,送到兰花坊。”“等等,石良玉……”“干吗?”“这就是你藏娇的金屋?会不会寒碜了一点?”“什么藏娇的金屋?我只是给她送点礼物。”“这礼物送去,她就不会跟你回来?”石良玉张口结舌,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她怎么会跟我回来?她身陷风尘却出淤泥不染,藏娇不是糟践她么?赎身后,她也会开始另外的生活啊……”妙儿身在风尘,心性高洁,品貌不逊大家闺秀;妙儿痴情缠绵、专一坚定,好得真是不得了;妙儿身世凄惨,是误陷魔窟的小百合,正等着他这个王子去拯救…………石良玉一路上滔滔不绝的诉说妙儿的好处,直说到口干舌燥,抬起头,发现已经快到兰花坊的门口了。沉香的巨大的香味吸引了无数围观的人群,闻声出来的老鸨喜出望外:“石公子,您瞧上的是哪位姑娘啊?”石良玉虽然只来过一次,但是,她那双厉害的眼睛早已牢牢记住了这张漂亮的水果面孔,如今,殷勤万分的迎上他这么多昂贵的礼物,可是,偏偏却忘记了上次他来找的是哪一位姑娘。

石良玉看也不看她,笑嘻嘻的道:“我自己去找……妙儿一定苦苦等着我的……”

“妙儿?”兰花坊是这一带最出名的三大青楼之一,陆续出了几名花魁,所以近年来,当红姑娘不在少数。妙儿在她们之中并不怎么出名,更算不上什么花旦。老鸨面色一变,依旧笑得殷勤周到:“妙儿正等着公子您呢,您坐坐,我去给你叫来……”

她哪里留得住心急的石良玉?说话间,石良玉已经冲上了二楼,推开了记忆中的妙儿的房间的门……一屋子的酒味,妙儿正坐在一个又肥又壮的男人的怀里,举着酒杯,鬓发散乱,声音娇媚:“好人,再喝一杯嘛,喝一杯嘛……”石良玉呆在门口。肥壮的男人听得推门声,转过头来:“哪个奴才这么不识趣?快滚……”

他怀里的妙儿嗲声道:“是哪个呆子啊?快滚……”待看清楚来人的面孔,妙儿忽然从男人的怀里站了起来,摸摸鬓发:“石公子……”

闻风而出的青楼女子正拿起大木箱里面的一件件丝绸衣服观赏,啧啧道:“妙儿真是好福气啊……”“这床好香,得花多少钱哪……”“是哪一家的公子?出手这么大方?”“就是那个只和妙儿喝过一次酒的石家公子?”“只喝过一次酒就送来这么多东西?竟有这等……傻角?”“我们姐妹姿色也不比妙儿差,怎么就没有这种福气?”……………………………………石良玉已经走到木箱面前了,一个姑娘媚笑着靠过去:“哟,多精美的衣服啊,石公子,也送我一件吧……”石良玉接过丝绸的衣服,刷的一声撕成两半,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石公子……石公子……”初夏的阳光已经很热了。石良玉跑得飞快,不一会儿,两人已经来到城外了。石良玉停下,满脸的汗水,脸上白一阵又青一阵,再也不是红苹果,而是青苹果了。

蓝熙之小心翼翼的道:“我不要你的鉴赏费就是了嘛……”“哼,你以为我是想赖你帐?”“你就是装可怜,想博取我的同情!然后,让我白跑一趟,算了,这个亏,我吃了,认栽……”

两人彼此恶狠狠的盯着对方,忽然又同时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石良玉的脸又恢复了新鲜的红润,看得人恨不得扑上去狠狠的拧上一把。“我有一次路过捡到一张花笺,很好奇能写出如此诗句的人物,就四处打听。终于打听到是她所写,就赶紧去找她。她说自己命很苦,误落风尘。我就想能不能让她脱离苦海,恢复自由身……我还以为我已经很了解她,其实我是一点也不了解她啊!她在那种环境下,可能也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你说,我就这样离开,她会不会遭到别人的嘲笑?”“你又没有将礼物带走,那些人怎会嘲笑她?那些人只会羡慕她!”蓝熙之听到那帮青楼女子议论的时候就已经明白,石良玉是呆子,是那种不折不扣的呆子。他只和妙儿喝过一次酒,他以为妙儿当时的倾诉、温柔、甜言蜜语,只对自己一个人讲过,以为妙儿对自己情真意切,忠贞不渝,所以,他就以为自己有义务赶紧找机会去将她带离苦海,来个英雄救美。

于是,他就偷偷准备了这么多昂贵的礼物,准备先去看看她。可是,看到的却是她在别人的怀里调笑,因为,那就是她的职业,就是她的生存方式,而她曾对他说过的缠绵凄切,估计也不知对多少人说过。即便如此,他竟然还担心着自己愤然离开后,妙儿会不会遭到别人的讥笑!

她仔细的看着石良玉,自从认识石良玉以来,她总是对石良玉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他傻头傻脑,有些痴痴颠颠的,可是,今天她忽然发现,这个呆子,其实有一颗赤子之心。

石良玉给她的目光瞧得心里发毛:“喂,蓝熙之,你想吃人啊?”“水果男,今天我发现你不像苹果又像桃子了,像水蜜桃……”石良玉厌恶的翻翻白眼:“桃子毛茸茸的,你觉得很好看?”“洗干净就不是毛茸茸的了嘛。而且桃子比苹果好吃哦!”

醉面

说到桃子,蓝熙之咽了口唾沫,忽然发现和石良玉这样没头没脑的乱窜一气,早已又渴又饿。

饿还可以忍忍,但是渴起来的滋味就很不好受了。她紧紧的盯着石良玉的脸,就像盯着一个香甜的水蜜桃,不由自主地舔了舔舌头。“你干吗?”石良玉牵起衣袖飞快地遮住了自己的脸,惊恐地道:“快不要这样看我,好吓人……”

“哈哈哈……”蓝熙之大笑三声,石良玉放下宽宽的袖子,瞪她一眼:“我知道东城的杏花街上有一家很好的‘杏花’菜馆,走,我们去喝一顿,唉,一醉解千愁!”“要不要我请你,安慰你一下?反正我刚刚赚了五两金子……”“喂,蓝熙之,你不是说你不要鉴赏费了吗?”“可是,你说你不需要同情的嘛。”“出尔反尔的小人!”“皇帝不差饿兵,我和你非亲非故,干吗白白帮你跑路?”蓝熙之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石良玉大大的翻着白眼,翻遍全身,身上的钱财加起来只值一两多金子了。蓝熙之将这点钱拿在手里抛了抛,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去,一副唉声叹气的样子:“唉,本来就没收够钱,又得请你吃饭,我的命好苦……”石良玉又气又急又身无分文,只好无可奈何的跟在她身后,两人直奔“杏花街”。

傍晚,正是“杏花”菜馆生意最好的时候。由于菜馆新聘的乐队里面,有个箫声极为美妙的歌妓,这几天更是吸引了不少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巨贾、达官贵人穿梭其中,边大吃大喝,边听着美妙的曲子。两人还在门口,就听得那美妙的曲子传来,酒没入喉,人已先醉。“鲜溜鲤鱼片、野猪里脊烤肉、小牛腩肉炒笋尖、新掐脍菜苔……再加上云梦泽的香粳米、开胃的兰花酒唇齿留香……蓝熙之,我们先不喝酒,吃饱再说……”石良玉喜不自胜的盘算着这店里的各种特色菜,越说越觉得饥饿,兴冲冲的就要冲进去。

“走吧,进去随便吃个饱。”石良玉心里一喜,身子却被拉转了一个方向,往左边走了几步。他已经饿得眼冒金星,抬起头,这是一家小面馆,上面飘着一面昏黄的旗子,破簌簌的,风一吹,不停往下掉灰尘。酒旗上方的门楣上,歪歪斜斜地挂着一个同样满是灰尘的招牌:倚天屠兔记!招牌下方摆着一个肉案,苍蝇围绕着案板上摆放的几只颜色十分昏暗的卤兔子和一堆兔脑壳嘤嘤嗡嗡的飞来飞去。肉案前的老板弓腰坐在一张似乎随时会垮塌的椅子上,小眼眯缝,似乎经年累月都没有睡醒过一般。看见有客人上门,他有气无力地抬抬昏黄的老眼:“二位客官,吃牛肉面还是兔肉下饭?”

石良玉的下巴几乎快掉下来了:“蓝-熙-之!我们不会吃这里吧?”“答对了,你真是个天才,呵呵。”三两张桌子上,一个客人也没有。石良玉选了一张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唉声叹气的正要坐下去,忽然听得一声大喝“等一下……”他吓了一跳,只见蓝熙之双脚并用,已经将五只蟑螂踩在脚下,得意洋洋的道:“这里倒不冷清,有这么多朋友作陪……”哦,头好晕!才刚刚进入初夏,吹来的夜风为什么这么热啊?石良玉双手捂着头就往外走:“我中暑啦,头好晕……”他的袖子被一双手紧紧拉住,挣扎一下又挣不脱,不得不回头坐在了凳子上,脚下,是五只蟑螂的尸体。蓝熙之的声音又甜蜜又大方:“老板,来两碗牛肉面。对了,石良玉,你还要不要其他的?可以随意大吃大喝哦,外面还有兔肉、兔脑壳,随便点,千万不要客气,千万不要为我省钱……”

牛肉面已经端了上来,用的是那种粗瓷大碗,份量倒是足足的,面上搁的那几块牛肉倒也汤清肉亮,颜色正宗。蓝熙之已经拿起筷子,慢慢的吃了起来,吃一块牛肉又喝一口粗茶,又舒服又惬意的样子。

“老板,来两只兔脑壳哦!”“来了,来了。”石良玉再看时,她已经徒手抓起一只兔脑壳,津津有味的啃了起来。尽管肚子叽哩咕噜的叫得厉害,石良玉看也不看那碗牛肉面,只是一味低头看着牛肉面旁边的桌子,似乎要在桌子上看出一朵花来。牛肉面的味道那么浓郁,蓝熙之吃得那么津津有味,他拼命咽了咽口水,手微微移动一下,正要触摸到筷子。“水果男,快给我倒杯水!”“我又不是小厮,干吗给你倒茶水?”他四处看看,那个终年没睡醒一般的老板已经又在外面的摊子上打起瞌睡来了,赶紧加一句:“你不晓得自己倒啊?”蓝熙之右手拿筷子,左手拿兔脑壳,无辜的眨眨眼睛:“我这样能自己倒么?再说,你身无分文,我请你吃饭,你为我做点事情做抵偿,又有什么不可呢?你没听过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啊?”

石良玉怒目而视,“谁要吃你请的饭了?”“哦,不吃啊?不吃我就省钱了哦!”石良玉狠狠看着她,还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满满倒了一杯。蓝熙之的右手伸到另外一碗面前:“你自己不吃的哦,我反正还没吃得太饱,还可以加一点,不要太浪费了……”“我不能老是吃亏……”石良玉已经飞快的将这碗面端到自己面前,二话不说就大吃起来。他早已饿得心慌,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三两下就吃得精光,大声道:“老板,再来一碗,要大份……”

“我的钱……”蓝熙之哀叹一声,正要去拿那个兔脑壳,又被一只白玉般的手抢了先,石良玉抓在手里狠狠地啃了一口,又大声呐喊道:“老板,把你的兔脑壳都拿来……”“谢谢客官,承惠两百文……”老板眯缝着眼睛,看着桌上的那堆钱和那个撑得几乎快走不动的大肚汉。

这个大肚汉一人干掉了五碗牛肉面,十个兔脑壳,扶着墙壁,几乎快走不动了。

两人已经走出门口,老板又追了出来,昏黄的眯缝眼笑得睁了开来:“两位客官,下次一定要再来光顾呀……”他看看已经摇摇晃晃的石良玉,笑得满口的黄牙全部露了出来:“小店特别欢迎您这种客人……”夜风吹在身上,凉悠悠的十分舒适。石良玉一步一步往前挪,蓝熙之跟在他身边,嘻嘻笑道:“这就是贪心的下场哦。”

石良玉靠在街角的一片废墙上,小声嘀咕道:“我总要吃回来一点本儿,是不是?”

他边说边弯下腰去,咕隆一声,就吐了出来。蓝熙之吓了一跳,赶紧跑出一丈开外,心惊胆战的看着他:“水果男,你帅哥的风度荡然无存哦……”石良玉这一吐,浑身轻松了不知多少,摸出一张锦帕将头脸擦得干干净净,随手扔了,追上去,手一伸:“给钱,我要坐马车回去。”蓝熙之拍掉他的手,嘴巴撇了撇:“你一个大男人,坐什么马车?走路回去好了。”

石良玉几乎要吐出血来:“蓝熙之,你有没有人性?我浑身无力,我醉了——醉-面……”

“别人醉酒,你醉-面-?”石良玉用力点头,忽然伸出手去,笑嘻嘻的拧住她的脸颊:“蓝熙之,我今天很开心,真是开心极了……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好奇怪啊……”“你干吗?”蓝熙之见他完全一副“醉面”的模样,赶紧挣脱开他白玉般的“魔掌”,骇然道:“水果男,你真的醉了,赶紧回去歇着……”也不等石良玉回答,转过身飞快的跑了。身后,传来石良玉的惨呼:“喂,蓝熙之,我要钱坐马车呢!”“坐什么车啊?你走路回去啦……”

生日(上)

寒山寺的斋会大典。维摩诘的壁画令寒山寺名声大震,今天的斋会大典就是答谢前期布施的士族香客,以及举行另外一场的布施大会。今天的寒山寺较之往常的气氛更有几分不同,因为,今天有何府的千金何采蓉布下水陆道场为母亲做法事,祭奠已经逝世几年的生母。何家租下了寒山寺的西厢,何曾打点好一切,何小姐才款款而出,待今天的法事完毕,已经是黄昏了。寒山寺的千年古槐树下,一众士族贵公子正在品尝山上一种刚出的新茶。虽是品茶,可是各自的目光却无不偷偷地看向两丈远外的一顶轻纱顶棚。纱棚里坐着绿裙紫纱的何采蓉,在她身边,八个娇俏可人的丫鬟侍立一旁。

蓝熙之背着大包的颜料和纸墨从侧面的照壁走出来,忽见古槐树下坐着一众品茶的贵公子。她暗暗皱眉,正要避开众人,想折回去,走另外一条路出去。“妖女,你又到处乱蹿?”一声放肆的大笑响起,一个鲜衣怒马的孔武男子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十分有趣地看着她。这人明明长得如此高头大马,健壮如牛,却偏偏睫毛纤长,眼睛水汪汪的。蓝熙之停下脚步,见到是朱弦,见他的一双桃花眼笑得那样猖獗的神情,皱了皱眉头:“朱弦,你的桃花眼是怎么弄的?”桃花眼?!在座诸人都已经认识朱弦多年,也见惯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忽然听蓝熙之说出“桃花眼”三个字,再对比一看,果然有这个味道,无不偷偷笑了起来。朱弦将众人的偷笑一一扫在眼里,转动着眼珠:“这是士族聚会,你这种妖女永远也无法鱼跃龙门……”蓝熙之走过来几步,在他对面的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朱弦,你觉得自己是士族就很了不起么?”“本公子也没什么了不起,可是,你蓝熙之就只能画画,画好等本公子欣赏,这就是区别……区别,懂不懂?……”蓝熙之正要反唇相讥,忽听得人群里一声低呼:“蓝熙之,她就是蓝熙之?”

然后一个年龄稍长的男子站了起来,语气失望,神态轻薄:“画维摩诘的居然是这样一个庶族贱女,真是可惜我们的布施啊,您说是不是,朱公子?”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附和的哄堂大笑,谑笑之间,往日在他们心目中神乎其神的维摩诘画像和景仰不已的作画者,立刻轻贱如尘埃。说话的人叫顾可以,出身没落士族,以隐士自居,因为自恃文采,在朱家当过幕僚,很得朱涛看重。他虽以隐士自居,但是因为背靠朱家,也有钱有势。蓝熙之站起身,还没回答,对面的纱棚里忽然传出一声惊呼:“这里竟然有庶族贱民?”

几个丫鬟大惊失色,立刻扶着何采蓉离开了。众人看着四大家族中最有名的高贵美女被这个庶族贱女惊走,无不对蓝熙之怒目而视。

朱弦点点头,长睫毛略微眨了眨,手下侍立的随从立刻抢步上前,撤掉了蓝熙之刚刚坐过的椅子。朱弦笑得又开心又无辜:“立刻火焚,庶族沾染之物,决不能留在清静地……”

顾可以随即附和道:“蓝熙之,看在你还略有些才艺的份上,给公子们画一幅画吧,这样,说不定朱公子会赏赐你一杯剩茶喝喝,让你沾点高贵士族的风光……”一直没开口的蓝熙之微笑着点点头:“天色已晚,画就不做了。我写一幅字送给你和朱公子吧……”朱弦见她如此轻松愉快的答应,心里有些意外,看过去时,只见她已经走到了古槐树的墙壁下。

寒山寺落成不久,这面墙壁虽然不如维摩诘前的照壁光滑洁白,倒也整洁如新。

只见蓝熙之将包袱里的东西倒在地上,拿出一支巨大的毛笔,饱蘸了颜料,笔走龙蛇,运笔如风,很快,雪白的墙壁上就出现了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衡门之下,可以栖迟这是《诗经-衡门》篇里的一句画,意思是说,门只用一根横木做成,如此简陋的住所,可以当作安身处。这正是隐士的生活写照,众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朱弦却面色大变。他的父亲朱涛字“子衡,”“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正是讥讽顾可以欺世盗名,自称什么隐士却投靠在权臣朱涛门下,作威作福。顾可以的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

一些不明就里的公子哥儿还在大声念这句话,一时之间还没明白已经冒犯了朱涛的名讳。他们越念朱弦的脸色就越难看。蓝熙之也不看他二人的脸色,哈哈大笑着,收起地上的包裹就走了。…………………………………………天又黑了。山路是那样崎岖,偏偏今晚又没有月亮,连星星也没有一颗,整个世界乌漆吗黑成一团,跑得越快,身后的风声就呜呜的越响。蓝熙之跑一阵又回头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妖魔鬼怪,看看,又跑。如此循环反复,一阵奔下来,背心都是冷汗涔涔的。每次一个人走夜路时,她总是这样的跑,总是这样的一次一次回头看有没有什么魔鬼。山上的亭台传来微弱的光亮,那是谁人点亮的灯笼。“萧卷!”她大叫一声,兴高采烈的跑了过去:“好害怕,一路上都有奇奇怪怪的声音……”

“熙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释诫大师要我画一幅观音壁画,画好了又非招待素斋不可,所以回来晚了……”

她唧唧刮刮的飞快的回答,一路走在前面,走在萧卷点燃的灯光里:“口好渴啊,萧卷,我要喝水……”连喝了两大杯清水,她才放下杯子,眼珠转动,忽然看见萧卷若有所思的目光:“熙之,你要过生日了……”“我要过生日了么?哦,我忘记了。我算算,还有2天。”“要不要请几个朋友?”“我没有什么朋友啊。”“朱弦和石良玉……”“朱弦什么时候是我的朋友了?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是我的朋友……”

“熙之,他救过你的命……”“我记着呢!”蓝熙之想起他撤座烧椅的神情,冷笑一声:“欠他的情我一定找个机会还给他!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和他这种卑鄙小人做朋友。”“朱弦又惹你了?”“萧卷,你不要提起他好不好?我十分讨厌这个人,真要见到他,我饭都吃不下去,萧卷,你想我不开心啊?”“好好好,不要朱弦来。那石良玉总可以了吧?”“可是,我们干吗要请石良玉?”“石良玉是你的朋友啊。过生日要有朋友一起才热闹。”蓝熙之想起上次石良玉“醉面”的样子,心里骇然,赶紧摇头,“你跟我在一起就很热闹了,我不喜欢很多人在一起。对了,萧卷,我过生日,你会不会送我礼物?”萧卷笑着摇摇头。“唉,不送就算了,我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也从来没有人送过我生日礼物呢!”

生日(下)

………………………………………………………………夏日的天色亮得很早,鸟儿鸣叫着一群一群的飞过低矮的灌木和高大的松树、竹林,推开窗子,满院的清香。今天是一个阴天,但是,是那种不会下雨的阴天,没有炎热的阳光,却又不暗沉,恰到好处的凉爽,正是蓝熙之最喜欢的天气。她推开门,萧卷满面微笑的站在门口。萧卷穿着一件玄色的单衣,白色的领子衮绣着红色的花纹。那一圈微小的红色花纹冲淡了他面上的苍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而且竟然没有咳嗽。

萧卷的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锦盒,满面的微笑:“熙之,早上好!”“是送我的礼物么?”蓝熙之大喜过望,赶紧接过锦盒,笑嘻嘻的转身跑回屋子里。“换好出来,我等你”萧卷微笑着,帮她轻轻关上了房门,静静的站在门口。

盒子打开,丝的洁白和绢的绸滑几乎令手停留不住。月白为底、淡红绣花滚边,美丽的裙裳轻薄得像蝉翼,展开来如一朵淡淡的云彩。锦盒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盒子。蓝熙之打开盒子,即使是白天,也察觉到那翡翠的柔和的光彩。那是通体的绿,绿得没有丝毫的杂质,也没有丝毫的瑕疵。绿的凤钗,绿的玉佩、绿的坠子、绿的耳环、绿的手镯……一件尚且十分罕见,何况如此整齐的全套。她自言自语道:“我说要礼物,可没说要这种啊,怎么弄呢?”萧卷站在门口,等待。他从来没有这样等待过一个人,蓝熙之也从来不会耗费很多时间和精力在穿衣打扮上,可是,今天,居然过了快半个时辰了,她还没有出来。他微笑着耐心的站在一边,又看看门口,门“吱呀”一声,忽然打开了。

倚在门口的女子满面通红,衣服是恰到好处的合身,可是,面前的玉佩却戴反了。她从来没有佩戴过任何首饰,也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满面的扭捏,连手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才好。

他细细的看着她,看了好几眼,才笑着伸出手去:“熙之,玉佩戴反了!”

蓝熙之面上的红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嘟了嘴巴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很好看的……哼……”萧卷已经给她把戴反的玉佩纠正过来了,乌黑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熙之,还用说吗?你一直都是很好看的!”“哼!骗我的。呵呵,不过我喜欢听你这样说。”遮天莲叶无穷碧,小舟轻逐流水去。美丽的画舫,青绿的水,艄公的号子吹着素朴的悠扬,这湖边的人、水草、飞鸟、游鱼,身边的萧卷……整个世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完美,就如身上的玉佩,没有一丝的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