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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自怀着心思扒饭,相对无言,只有外头不知谁家的大黄狗在吠。
单枞嚼着莴笋觉得没味,又舀了勺麻婆豆腐,更觉得嘴里淡得慌,往日红油汪汪的菜成了清水茶汤。他手里头的筷子捏了又捏,终究忍不住,小声道:“你都听见了?”
白若溪抬了抬眼,没有说话。
单枞也不介意,自顾自说起来:“听说要来很多人,万一你被他们发现就不好说了。我也不是一定要留你,只要你把钱还上就行。”
白若溪低头吃饭,没理他。
单枞越说越心虚,他当初开了个大价钱是估计这人来头大,应该挺有钱,结果好死不巧这人没这么多钱,还得打小工抵债。江湖之大,并非如他所想之远,他只指望平平安安过日子,千万别招上什么麻烦才好。
白若溪放下筷子,平静地开了口:“这不干你的事,欠的钱我会还上的。”
单枞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个竹筒,递给他道:“我看你挺喜欢这茶,干脆送你一罐,也算是你我萍水相逢。什么时候走告诉我一声,那钱,也不必了。”
白若溪接过茶叶,垂下眼帘低低道:“多谢。”他的睫毛扑了扑,还是没多说什么。
单枞觉得他扑睫毛的样子好看极了,摸了摸脑袋,想起早上的事,又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早上我瞎说的话你别在意,反正我娘去得早,我都没见过一面,也不知道我娘的老家在哪里。”
“曹兮兮这个名字还行。”白若溪把自己埋在饭碗里,淡淡地说道。
“啊?”单枞愣了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第三章•浆糊
清晨,单枞一睁开眼睛就很紧张,直到听见院子里刷刷的水声方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没走。
单枞缓缓地吁了口气,仿佛要把积攒了一夜的闷气给全部吐出来。
想过很多种他离开的情况,无论每一种,心里都很落寞。
但是当发现他留在这里时,除了高兴,还有担忧。
单枞很明白,自己只是个开茶馆的小白丁,他是江湖通缉的魔教中人,现在这样慢调子的生活不可能继续下去。
总有一天,两人会各走各的路,他开他的小茶馆,他当他的魔教人。
单枞揉了揉眼睛,觉得大脑里原本沉甸甸的麦穗被磨成了面粉,然后水倒进去搅啊搅,成了一团黏糊糊理不清的浆糊。
面糊糊摊进锅里,徐徐烘烤,渐渐地飘出麦香气来,散发出食物特有的吸引力。
金黄焦脆的面饼,配上一个蛋煎透,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味道。
单枞摸了摸脑袋,又叹了口气。
早上的小镇出了奇的冷清,家家户户像是躲瘟神一样紧闭大门,只有镇口的茶馆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单枞在这群刀剑不离身的武林人士之中显得分外的弱小。他把白若溪塞进厨房烧热水,孓然一人在拿着拂尘的道士、敲着木鱼的和尚、擦着宝剑的剑客、挥舞大刀的壮士间来来回回倒茶收钱。
躲在柜台后面数着银子,单枞心满意足地用细麻绳串好铜板,把银锭收进腰间的荷包。谁说江湖人爱赖账?拖出去抽打一百遍!一出手就是十两不带找,两个人就是二十两,啧啧,足够他有滋有味地过活一整年了。
单枞的大脑里已经开始盘算过年时要不要下点狠心买头整猪回来腌肉,顺便也能多炖两只鸡,其实风鹅的味道也很好,小时候老爹还带他去吃过一回胭脂鹅脯,那滋味没的说,或者再去掘点冬笋来配鸭子?
眼见口水差点拖了下来,一个和尚敲了一记木鱼,阿弥陀佛一声,我佛慈悲地把单枞从鸡鸭鱼肉里拽回了六根清净。
“此地离魔教老巢尚有一程,贫僧也不知现今魔教情况如何,各方也早作打算才是。”
老道士甩了甩拂尘,脑袋上的头发用紫金冠绑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道袍滚着云绸的边,做出一派云淡风轻飘然欲仙超凡脱俗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慢斯条理地说道:“武当以正直诚信为实,如今魔教侵入,我等各派应当同心协力方可断金。前日得报,那害死了我门下大弟子的魔教左护法白若溪现在下落不明,而在教中,教主尸骨未寒,右护法沈沉昕已有夺位之野心,想必让其鹬蚌相争,我等渔翁得利,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单枞的眼皮跳了跳,小心地提着茶壶往后院走去,听到那个耍大刀的壮士一拍桌子大叫:“道长说的没错!让他们窝里斗!”
心里头小小地为那张可怜的桌子痛心。
那还是老爹教自己做的第一张桌子,用的是那年山上打雷劈倒的栗子木。
外面说话声络绎不绝,各出各的主意,白若溪蹲在灶台前不紧不慢地扇着火,连眼皮都不抬一抬。
汗水从他的额头沿着鬓角滑进脖子,留下一条弧线,单枞拎着茶壶看得有些发愣,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弹。
白若溪回头瞅了他一眼,淡淡道:“凉水在边上的铜壶里。”
单枞仿佛被看破了心思,脸上一烫,连忙低着头讪讪地应了一声,将铜壶提了走,还差点绊到门槛。
完了。
他慌张地连头都不敢回,回屋自己倒先喝了两大杯凉水。脑海里依旧回放着那副画面。
如果摸一摸……一定很舒服……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上善若水!三省自身!
这哪里来的念头!该打该打!罪过罪过!
接下来一整天,单枞就趴在柜台后面盯着老和尚的秃头看,暗地里已是不知向我佛皈依又叛离又皈依了多少次,实在是罪过罪过。
老和尚被人盯着脊背骨凉飕飕,也不知是谁盯着他,于是敲了声木鱼,瞥了眼左手边的老道士。老道士摸了摸胡子,清咳一声,瞪了回去。
接着剑客和壮士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人“眉目传情”,只得面面相觑,众人更是不知所以然,只得低头喝茶当作背景路人一二三。
好容易各方正派们骑马扬长而去,单枞这才舒了口气,掂了掂沉沉的荷包,决定改变对江湖人士吃霸王餐的坏印象。
前脚他们刚走,白若溪就拖着藤筐挑帘走了出来。单枞冷不丁撞上他,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我正要进去。”
白若溪低头收拾茶碗,也不答话,专心致志地把一个个青釉大茶碗叠成整齐的一叠,放入藤筐。单枞又傻乎乎地愣在那里看着这人白皙的手指衬着那青釉的光泽,脑子里出现了湖边烟雨蒙蒙的青柳、山上岚气环绕的劲松,一柔一刚,仿佛完全不搭界。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白若溪平静的声音:“我听到了。”
手上一抖,两只茶碗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敲掉了一个边,单枞来不及心疼这个,现在心里头是一抽一抽,像是被人活活挖了五十两银子。他咽了口口水,只觉得口里干得发燥,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他们的话你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