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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1501-1550行) (31/56)
还礼之后,我退身站到父亲身旁,心想总算客套完了。
谁知他站在我的斜对面,第二次笑了笑,冒出这么一句来:
“黄公子,你入师门似乎比我晚罢,可别忘了叫师兄。”
当时不是正式升厅议事,两旁的将官大都忍俊不禁起来,包括我那看上去一本正经的二弟天禄。——这伙人真会起哄。
后来好几年我都赌着这口气,终于没叫过他师兄。
接着就发生了那件相当丢脸的事,所谓“下山变服,食荤忘本”。天地良心:上至祖父,下至府里的仆从,人人眼中的黄天化都是那个当年丢失在后花园现在刚刚找回来的大公子,恨不得还当我三岁那般管待,谁听你百般辩解说我是道门弟子我是玉虚门人。
结果次日倒运,被魔礼青金钢镯打死,又蒙师父救活,训斥了一顿,依旧打发回西岐去。
怀中揣着那支攒心钉——师父托在掌中左看右看才交给我的。那一刻师父板了多半日的脸色有些松动,而当时的自己,只知道转身向着师弟白云做鬼脸。
魔家四兄弟死在了攒心钉下,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回到城中,师叔一边给我记功,一边不动声色地教我休得骄躁。我正在耐着性子应声,父亲又道:“昨日你阵前逢厄,是李公子出阵截住魔礼青,才救得你,还不道谢么。”
“言重了,前些时候我教九龙岛那老道士开天珠打下来,还不一样是武成王舍了性命截住敌将。”
“比之公子旧年在汜水关劫囚相救,这样微劳算得甚么。”
“武成王又把这个放在嘴边……再者昨日那事,更是‘微劳’罢了,哪里用得着谢。”
他对父亲说话,倒颇诚恳,然而回头看着我时眼光含笑,又略带些不忿。
不就是上了我的首功嘛,真是。
后来闻太师征伐西岐,几番苦战,终于势颓败去。师叔发兵追袭,点了哪吒、我、雷震子三路人马。我一力要争头一路,被师叔轻飘飘的一句话拦了回去:
“头一路的担负是重些——我多给他一千兵士,这样你们若是都斩了一员敌将,算你的功劳大罢了。”
哪吒瞪了我一眼,又对师叔道:“这又何必,师叔一碗水端不平,过后岂不惹气。”
师叔咳了一声:“这是升帐点将,都领了令好下去。再有多话的,军法从事!”
过后我在咽喉要道等了半晌,终于盼来了闻仲的败兵。邓忠、吉立没了踪影,想必是丧在了那家伙的枪下。
一番大战,攒心钉打死了余庆,却只伤了辛环的肉翅。因有将令,我不敢穷追,带人马回西岐报功。
哪吒斩杀了二将,自然列在我前面。刚争竞了两句,他回手一指旁边的杨戬:
“先烧了粮草,后变化樵夫诓敌军往绝龙岭去,功劳第一的站在这里哩——且跟我没完没了的作甚么。”
“功劳第一”的人微微一笑:“我也不过捡那添柴扇风的活儿干上两桩。倒是你们俩忒霸道,只把个歪了膀子的辛环留给雷震子,他就是本事通天,也排不过你们去了——就这般欺负老实人。”
现在想起来,也许师叔是有思量的。当初首战闻太师时候,众人都教他的神鞭打得七零八落;然而当夜去劫敌营,一同攻打辕门的哪吒已经可以替我挡下两鞭。不错,他的兵器比我长,风火轮也比我的坐骑快些,可是真正令人艳羡的,还是他迅捷得几乎看不清的手法。
这样和你并驾齐驱却总是略胜一筹的人,会勾起人心底一些难以形容的情绪,我想,那多半是兴奋和烦躁的掺杂。
二与子同袍
其实到西岐不久,我和哪吒就算相当熟识了,一半是因为同属玉虚弟子又同在师叔麾下听令,一半是因为天祥的缘故。
别看我一直欠着那个“师兄”,天祥却多叫了他几千声“三哥”,两下里也算折过了,说不定他还赚些。我想,在天祥眼中看来,那年汜水关相救,不仅仅是恩义那么简单;这个同使长枪,连性子都颇多相似的“三哥”,在他心中排起座次来,大约较之我这个正牌的大哥也不遑多让。不知为何,我倒没怎么揽酸,大概是那人在天祥面前柔和而又整肃的态度颇好笑,全没了平日跟我抢阳斗胜,牙尖嘴利的劲头儿。
当然,若是逢上他有心较劲的时候,莫说是天祥在旁边,就是师叔也拦不住他。
邓氏父女归降之后,那老将军虽然心服师叔,却对当日被哪吒打了一乾坤圈的事耿耿于怀;正赶上单月十五的英雄会,他们俩本来不逢对阵的,邓老伯却指名叫阵,要跟他“真杀实砍三百合”。
师叔早见识了邓九公的武艺了得,兼之天也晚了,就有心拦阻,谁知这两个都是不让人的角色:
“丞相若不依,下次英雄会我只在一旁喝茶便了!”
“师叔且教人把灯掌起来,打量着点到明儿早上,莫要半途让大家摸黑扫了兴!”
结果刀枪盘旋,真的战了二百余合。那老将让我们大大吃了一惊——虽然上了几岁年纪,倒比旁人耐得住久战;他是有心严守门户,用大刀欺负长枪的分量,意在耗尽对手气力令其出丑。自己人比试,谁也不会使杀招,还不是只能和他对耗。
那天结果是个平手——师叔借口“没那么多火烛让你们费”,打发他们罢手。那老将收了刀,免不得汗透重甲,只说“既有这样枪法,当日还用甚么圈子打我”。哪吒下场时,也颇有些气促,我笑说“平日里也没见你有这样耐性”,被他白了一眼道:
“你要是肯陪我三百合,我也一样有耐性。”
当时灯火灭了,只有星月的光芒映在他脸上,不知为何,我那时才突然发现这人竟然美得很。
自然,我并没说出来。作为武将,这不是甚么恰当的称赞之词,何况他也不耐烦听。
次年新春,我们难得被师叔放出相府来闲逛,午间在城北一家店里吃饭。那日人多得很,堂倌忙得穿梭般停不住脚,哪里顾得上仔细打量客人;加之得了师叔特许,我们都换了俗家装束,于是更加没人认得。
正闲谈间,却听得一迭声“哎呦”,扭头一看,却是一个十七八岁,衣衫破旧的少年,被哪吒攥住腕子,正哀声不止。
他手中的钱袋,我们都眼熟得很——它主家前日英雄会上夺了魁首,又逢年下,刚被我们逼着做过东的。
杨戬笑叹道:“就是偷摸,也看准了财神好些。——我们这几个钱,不够打油买醋的,你拿回家去还得后悔,何苦来。”
那偷儿被捏得耐不住,叫道:“小人再不敢了,公子恕个罪罢,新正月里就当做好事了……”
杨戬往旁边努嘴,笑道:“你又没偷我的,求我岂能有用?”
偷儿往地上一跪,哀告道:“小人冒犯了,姑娘饶过小人罢,姑娘积德行善,日后必有好报应……”
众人愣了半晌,才明白了这个“姑娘”的来由,都纷纷笑得打跌。哪吒不禁面红过耳,反手把他摔在地上:
“睁眼看清楚了,哪个是姑娘?”
偷儿这厢叩头告饶,我们那厢笑得几乎把桌子掀了。
自此,这故典便留传开,然而真正常年面不改色叫出来的,也只有我和土行孙而已。
三与子同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