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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晦涩难明,很快从我身上转开。
我怔住一瞬,心里真真切切生出畏怖,旋即心生庆幸。
我初到张幽身边时,如惊弓之鸟一般,惊惶难安,又还有些娇气,总忍不住悄悄拉张幽衣角。
张幽起先察觉到便拉走衣摆,后来习惯了,便改为任我拉一会儿再拉走。
这都是最早最早的时候,我尚未认清自身处境时的事了。
眼前倏忽黯淡,张幽宽大袖摆又垂下来,落在我面上,将我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他忘记了,我在被送到采石场之前,也已经很久不去拉他衣角了。
大人物日理万机,总是健忘。
什么时候能把我这个人都忘记,叫我有隙摆脱眼下这境遇呢。
并非是惧怕有朝一日被劳役压死,生死我是早不看重了,只是想回家一次。
我别家久也,当日走时惶恐,只匆匆留了两行字,也不知有没有到我父我母手中,更不知家中如今是何光景。
衰败否?繁盛否?兴旺否?伶仃否?
十数年来,未解牵挂。
三
刑仙宗自称正道第一大宗,杀伐之行,却比魔道更酷烈三分。其雄踞中洲,鞭辟五域,门下弟子修行杀道,万古杀伐所生戾气煞气纠缠成高悬在山门正上空巨大的斩仙剑,号称剑落诛仙。
郑岁寒年纪尚轻,身为后辈,在刑仙宗地位却高到骇人,此中缘由,除却修为,就是曾引动斩仙剑,一剑诛杀了一尊自荒古废墟内冲出来的真龙。
从此受封屠龙尊号,殿上称君。
思绪纷纷,杂乱无章,等我被张幽放下来时,眼前赫然是无极殿,刑仙宗中屠龙仙君郑岁寒的寝宫。
又至此地,我自问心,五味杂陈。渐渐明悟今日来此所谓何事,然而心中并无忧怖畏惧。
行至此处,张幽分身自然止步,我骤然落地,脚下一软,踉跄了两步方才站稳。
又走出两步,忽觉如芒在背,回头一看,但见张幽伸手正做虚扶状,凝视我良久,怔愣住一般,并不收回手。
我在郑岁寒身边时,镣铐加身,久不行走。因此初到张幽身边时,连走路也难,歪歪扭扭,极易跌倒。
那时张幽便跟在我身边,随时伸着一只手,等我歪倒时去扶。
单看温情时刻,他实在是世上最体贴最有耐心的情郎。然而位高权重至此,他又怎么只会有温情的一面呢。
思及此处,我心里咯噔一声。像张幽这样的大人物,自然最看重面子。方才那两般作态,抽手不要我抓,以及伸手等我去扶,虽然是自作多情,但我屡次不应,也怕他恼羞成怒。
于是又懊恼起来,早知如此,我就该去抓他,去扶他,总之顺着他就是了,何必多吃苦头呢。
然而时机已过,我只好对着他尴尬一笑,转头走上无极殿前的阶梯。
上极殿还是老样子,一应雕饰俱无,通体白琉璃琢就,像极光照落在冰川上,流光溢彩,然而冷得彻骨。
推门而入时我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门上,白琉璃的门扇上反照出张幽的身影,我见他慢慢收回手,动作迟钝如老人行将就木,望来竟有一股凄楚。
斩仙剑下,非刑仙宗门下,修为越高,越受辖制。张幽如此作态,莫非是分身支持不住,将要崩散了吗?
我心下稍微一思,便就放下。迈入无极殿中,眼前脚下乃至头顶仍都是白琉璃,入目也流光溢彩,却不见丝毫摆设,于是便只剩下满目空荡荡沉甸甸的冷,寒冻彻骨。
此间种种,一如从前,分毫未改。
我当年被宋星澜推落至江水中,被刑仙宗外出斩妖的弟子救下,因有几分资质,便被带入山门,做了杂役弟子。
有个管事刁难我,叫我去无极殿做杂役,每日以尸煞火焚烧大殿中杂乱气息,以利君上修行。
我听闻郑岁寒性情残虐,也晓得做事要用上十二万分的小心。偏偏我在做事时看到了一幅画,又偏偏画上人生了一张同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当然不会是我,我见到画中人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我那个素昧谋面的哥哥。
我怔愣住,想到宋星澜偶尔透露出的只言片语,又想到我背井离乡的这些年,一时心神摇动,手上一抖,尸煞火失控,火舌卷舔,画卷顷刻化作空白。
我短暂地逃离了宋星澜的囚牢,又在火烧起来的那一刻,跌进了郑岁寒的地狱。
就像今时今日一样——画卷之后,我掀开一帘轻薄如云堆雾绕的帷幕,白衣仙君端坐其后,容颜如玉,肌肤如冰。
我年少时读人间才子写神仙的诗,也向往过诗中“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的美人,觉得人间不能有比此诗更瑰丽的文章,更殊丽的美人。
后来见了郑岁寒,却觉得诗篇虽绚烂,不过是他脚下浑墨,诗中美人虽好,在他面前也黯然失色。
他长成这样,往后哪有人愿意嫁他为妻——世间哪个女孩家,愿意嫁给这样一个将自己比成尘泥的夫君?
我这样想着,痴痴地望着郑岁寒的脸,试图扑灭画卷时沾上的尸煞火烧着我的根骨我的手,可我浑然不觉。
美色比乱眼花更乱人眼,比迷心草更迷人心。
然后郑岁寒就睁开了眼。
双眼猩红!
那一瞬间冲天煞气扑面而来,美人的假面支离破碎,其下修罗真面双目猩红。一时迷醉,一时震怖,我神魂几乎为之震碎,一口血涌到喉口,无力喷吐更无力吞咽,只有任它缓慢滑下嘴角,满嘴腥甜。
我心神一片空白,下一刻郑岁寒扑了上来。
恍惚间我听到有谁在我耳边说,“屠龙仙君性情残虐……”
残言碎语,不辨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