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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251-300行) (6/79)
我从来也没考虑过关于我哥哥的问题,或许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这些年来都想不懂的事情,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自然更得不出结局。
因此郑岁寒终究要失望,我始终僵硬得像块木头。半晌,他放开了捏住我下巴的手。
“你不及他远也。”他说。
声音冷冷的,不带什么情绪,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恨不得把头埋进地底下。
“你现今,是炉鼎了?”他又问。
我那点稀薄的灵气,又是在几乎要压制不住心魔的时刻,难为郑岁寒感触到了。
“是。承蒙张教主恩赏。”我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回禀。
“张幽。他倒很痴迷你哥哥。”郑岁寒说,语气不带什么感情。
我把头埋得更低。
“然当初以你相换,透露了你哥哥藏身之地的,却还是他。倒不失枭雄本色。”郑岁寒点评道。
什么藏身之地,什么枭雄,我听也听不懂,当然更不敢接话。
“可你若想以此取代你哥哥在张幽心上的位置,恐怕也不容易。”郑岁寒又说。
我有点听懂了,好像张幽和我哥哥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而郑岁寒以为我转变成炉鼎体质,是为了讨好张幽。
是不是他们都觉得,炉鼎比从前操起来舒服?
我不可自抑地生出这个念头,旋即立刻又压下去。
“我……小人,未敢有半分痴心妄想。”我诚惶诚恐地回道。这也是我的心里话,张幽这样的大人物,我怎么敢肖想他呢。且我是个男人,张幽也是,男人和男人之间,谈及“心上的位置”,岂不可笑?
当然,我没有嘲笑我哥哥的意思。他非是我,自然与我不同,能占据张幽“心上的位置”,只能说他比我强千万倍。
“痴心妄想?”郑岁寒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沉默一时之后,他开口道,“如此甚好。”
又道,“你原也不配。”
我把头埋得更低,默默地,不再说话。心里只盼郑岁寒早早走开,叫我如愿去抓香灰。
六
从前我也曾有过年少轻狂,初拜入刑仙宗时也想过今日惨绿少年,来年大展宏图。
可一路走到今日,从前的奢望早不剩下半分了。
修真修真,到最后谁能修成一个真?
漫漫修途,哪有几个人真的能走到人前呢。
郑岁寒说我比我哥哥差,那就差吧。
我如今听到这话,心里已经不再有什么波动了。
他们总是在我面前说,我哥哥,我哥哥。
我知道他现在的名字是苏藤。
他确乎不比我这样没用,宋星澜杀了我家里的人,我不能报复回去,还要跪下来求他,跟着他离家。
燕戈对我用搜魂的法门,我非但不能抗拒,甚至不能拦住他把搜出来的东西卖给郑岁寒和张幽。
一世为人,沦落到我这一步的,只怕也不多。
我哥哥比我强又有什么好奇怪,我盼着他比我强呢。
住在采石场里的时候,每年元宵节能远远望见凡人集市里的祈明灯飞天。往往我见到的时候那灯已经飞得很远,光也黯淡了。
每次我都对着那灯祈愿,为我父我母求福,也为我哥哥求福。
我不愿多想他,但是希望他过得好些。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而在眼下,静室里的沉默蔓延了一会儿,郑岁寒或许也觉得无趣,站起来绕过我走了出去。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勉强支撑着身体,又往前蹭了一点,这才如愿到了香炉边上,伸手抓出来一大把香灰,敷在手上,身上,各处流血有伤的地方。
血混上香灰之后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灰色,好在很快就止住了血。香灰漏进伤口里,一边刺痛,一边又有刺痒,鲜红的嫩肉被染上一团脏污,我努力安耐住伸手抓挠的冲动,慢慢等着流血止住。
修士讲究清净无垢,我从前做少爷时也嫌弃香灰脏污,做杂役弟子时更看不上同伴偷了香灰卖到散修集市换钱,因此还遭了不少排挤。
再想到如今境遇,只能说世事无常了。
好在这炉鼎体质最大的好处是受了什么伤,痊愈极快,且肌肤仍旧娇嫩如先,不留疤痕。据说张幽早年落魄时便凭着一手炼制炉鼎的手艺,赚了不少修行资粮。
如今他位高权重,曾经炼制过的炉鼎自然也水涨船高,飙上天价且一鼎难求,甚而衍生出不少假货,有些就连拍卖行里的师傅也难分出真假。毕竟先天后天炉鼎好鉴定,出自不同人之手的后天炉鼎之间,却难分辨。
此时我还想不到,日后我也借鉴定张幽亲自做的炉鼎这一手艺,赚下了不少银钱。日后回想起来,也不能不说一句“祸兮福所依”。
此是后话,如今多说无益。
又等了一会儿,我好多了,正发愁如何清理干净白琉璃地面上不慎沾染的香灰时,忽然又有人进来这间静室。
不是郑岁寒,倒也是我从前见过的一个人,是个正儿八经的刑仙宗内门弟子,私下极为推崇郑岁寒,曾因嫌弃我玷污了他心目中的屠龙仙君,而给了我不少脸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