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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201-250行) (5/79)

总之,他不来管我,再好不过。

我心下送了一口气,低下头用心往前蠕动。

我当然不是要窃取郑岁寒身上到丹药。我瞄准的是玄武石小几上那个天青冻的香炉。

里面积着厚厚一层香灰。

我是知道的,但凡好香,烧出来的灰都不是凡物,往往是疗伤良药。

郑岁寒所用自非凡品,只消爬过去抓上一把香灰,尽够我站起来走出这地方了。

我实在是……不想与郑岁寒共处一室。

再多的折磨,经历时或许会觉得痛苦,可终究不会死,终究会过去。

过了这么久,我以为我已经不再害怕他了。

可是我往前蠕动时,越来越接近郑岁寒,接近他紧闭的双眼和美丽的脸。

我蠕动得越来越慢,牙齿不自禁地碰撞在一起,细细碎碎地咯咯作响。

我低下头。

我看见支撑着我整个身体的那只手……我的手,我的手在发抖啊!

也许是血流得太多了,我觉得身上有些冷。半晌才迟钝地意识到,如今我修为已经废掉了,些许近日方才修炼来的稀薄灵气也随同方才那一场交合,流进了郑岁寒身上,如今与肉体凡胎相差仿佛,倒是不能和从前相提并论了。

只有一样,我从前畏惧郑岁寒,到如今还是畏惧,没有一丝长进,说来也是羞愧。

不过,也不要紧。

我原本也该怕他,他这样的大人物,如何不叫人生出畏惧呢。

莫说此地无有旁人,便是有,也该和我一起畏怖恐惧才是。

只是我终究是男子,虽然不成器,但也牢记少时父亲常挂在嘴边的教诲,说男儿不可有傲气,不可无傲骨。说白了就是不要欺软怕硬,何时何地都要光明正大,堂皇坦荡。

我从前在家长到二十岁,没有一天敢不依从这些话行事。因此虽然根骨不算顶顶的好,风评却是一等一的佳。父亲老怀甚慰,不止一次说“不求龙章凤姿,但求清正无愧”。

他老人家若知晓我如今境遇,该是如何伤心。

我思绪故意发散开来,好分散走手上时时传来的尖锐痛楚和身上泛起的阵阵冷意。不知是不是过于放松,不慎弄出了些声响,我眼前忽然缓缓走来一双白靴。

雪白的靴底和靴面,踩在一尘不染的白琉璃地面上,止步于我身下那滩血泊不足半寸的距离,便就站住不动了。

我愣了愣,低了低头,不敢再动。

我趴着,郑岁寒高高地站着。我几乎想象得到他此时的神情,睫毛微微低垂着,神情冷冷的,稍带些许不耐。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般,但还是固守着仙君的高傲,只肯表露出一丝丝的厌弃。

就和第一次清醒过来之后,看我的神情一模一样。

那副样子真是刺痛了我的心,如今想来也叫我哀伤得很。虽然沦落至此,但如此直白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低贱,总是不那么愉快的。

我父亲若知道——

幸而他不知道,且永远也不会知道。

如此一想,我心里又觉得有些许安慰了。

郑岁寒什么时候走啊……我又觉得冷,疼痛都有些迟钝了,我要拿到香灰……手伸进香炉里,抓一大把。

我好像生出了幻想,脸庞几乎能触摸到香灰的质感了,细腻而微冷……

“我见了你哥哥。”

寒谭冷涧一般清冷的声音敲碎了我的幻想。

我手脚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人在用手摸我的脸。

而我离香炉还有一些远。

摸我的人是郑岁寒,细腻微冷的是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脸颊轻轻慢慢地下滑,继而抓住我的下巴,用了些力气,抬起来我的脸。

我低垂着睫毛,不敢直面君颜。余光瞧见郑岁寒的下颔,和我记忆中没有什么变化,线条还是那么细致优美如工笔画,肤色还是那样,比最好的玉石还要美。

只是我不敢看。

我们第一次肌肤相亲之后,我看他的脸看呆了。他起先不敢置信,叫我“苏藤?”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反手一把抽出长剑,神色极凶厉地冲我劈头砍来。

当然,那一剑没有落在我身上,仅仅是一缕擦过的剑风,就几乎要了我的命,若真是一剑落下,我唯有魂飞魄散一个下场,怎么可能到如今还好端端地待在这里。

我至今不能忘却他冷冷落下的“恶心”二字,当是时几乎羞惭欲死。

我非色中饿鬼,但也不是柳下惠,后来也有过看他脸看呆的时候,只是每一次下场都不怎么好,慢慢地也就学会了克制。

毕竟再如何好看的皮相,在配上数次痛不欲生的惨痛回忆之后,也就只剩下面目可怖和畏之如虎了。

郑岁寒屈尊半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打量我。他不看我时我害怕,看我时当然更害怕,那目光一丝活人气儿都没有,仿佛我只是一块肉,而他在掂量着该从那一块下刀,把我切成碎块。

他一直沉默,反反复复盯着我来回看,好像非要在我脸上看出个什么东西才愿意罢休。

我浑身僵硬着。

我没有忘记他说他见了我哥哥,只是不知该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