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节（第3601-3650行） (73/79)

四周沉寂一片，没有人再说话。

良久，我慢慢走过去，在燕戈身前半跪下来，低声问他，“燕戈大人，我爹娘的魂魄，怎么会在你手里呢？你要拿他们做什么呢？”

燕戈没有说话。

我也说不下去了。

五十四

理智告诉我要冷静，冷静地跟燕戈说话。可是我快要冷静不下去了，那是我爹娘……我爹娘啊！！从前活生生的两个人，后来小小的一座坟，现在又告诉我就装在那么小小的一个锁灵囊里，叫我怎么冷静，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所以我只能闭住嘴，不再说话，且先等心境平复。

一时之间，又安静了下来。

燕戈忽然发出一声抽噎，一滴一滴的液体从他下巴上滑落下来，砸在水泊里，溅出小小的涟漪。

他低声说，“小鱼，你别担心，你爹娘都不会有事的，他们的魂魄出了点问题，我之前……我以为我能救他们的。”

他说到这里，又沉默了。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张教主是魂道上的大家，他答应帮我一次……你爹娘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他说到后面，仿佛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反反复复只是在说“不会有事”，声音里哭腔越发明晰，忽然哭出了声。

地上那一汪小小的水泊渐渐蔓延，我单膝跪在地上，水泊里的液体浸湿了我不怎么干净的衣裳，色作水红，有血有冷。

燕戈哭得越来越厉害，我其实不太懂他为什么哭，只是木然地等他哭完，好跟我讲，我爹娘是怎么了。

燕戈哭着哭着，忽然抬起头，不管不顾地就往我怀里——那好像也不能说是爬，只能说是蠕动了——总之燕戈不管不顾地就冲进了我怀里，撞得我往后一踉跄，显现没能站稳。

他脸上血糊糊的一片，身上也都是血糊糊的一片，可是还是那么劲头十足的模样，仿佛既不知道累，也不知道疲惫。

我僵硬了片刻，手指轻轻落在他脊梁上。他的脸趴在我大腿上，满脸血和泪一忽儿就濡湿了我的衣裳。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你爹娘，只是看见有人在做邪法……把那人打跑之后，留下的就只有魂魄了。”

燕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我能做到的！我是……我是燕戈大人啊！我小的时候，我娘死了，我爹抱着我，跟我说他第一次见到我娘的时候。他说，那时候他正弯弓射一头狼，而我娘挥着鞭子赶着一群羊……”

我抚了抚燕戈的脊梁，用袖子摸索了沾了沾他脸上乱糟糟的泪和血。我其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说得颠三倒四，又散又乱。但他哭得太厉害了，我几乎连他说什么都要听不清楚了，因此不得不打断他，“燕戈大人，不要急，慢慢说。”

燕戈用力点头，他先是专心地哭了一会儿，很快就平缓下来，不怎么哭了，再开口时，声音虽然嘶哑，但也清晰了许多。

“我想说，我记得我小时候，我爹跟我说，他看见我娘，先是忘了拿剑，而后又把弓松缓了下来。我爹看着我娘，我娘也一直看着我爹，然后我娘的鞭子从手里掉下来。狼和羊都不见了，我爹说，那时候，他和我娘之间发生了神迹。”

“我们草原上，有许多关于神迹的传说。我想知道神迹是什么，可是我爹根本说不清楚啊，只是说只有最厉害的人才能得到神迹的眷顾，他当年就是打败了所有兄弟，才抢来了我娘。可是我已经是最厉害的了，兄弟里没有比得上我的人。”

“于是我就想从家里出来，去其他地方找一找。”

燕戈说着说着，忽然又哭了起来。

他压在我腿上，沉甸甸的一份重量，哭得语不成声，“我其实，其实也没有想什么……我就是不想让你再伤心了。我觉得我把你爹娘的魂魄完好地交给你，你会开心。可是我没有做到，我，我觉得我很厉害。我想错了……我没有那么厉害。”

我的手僵硬地放在燕戈背上。

他脊背摸起来竟然有些单薄，因抽泣而起伏时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

总之我大概也懂了，他可能确乎是没什么坏心思。

就算他隐瞒了我……我能跟他计较么？

于是我微微苦笑起来，“燕戈大人，别哭了，你先起来。”

但燕戈还是哭得停不住。

我把被血濡湿的袖子转了一面，给他擦脸。

燕戈忽然咬了我一口。

很轻的一口，说是咬，其实更像是舔，只是一点点的痛，像是用牙齿，舔了一下我的手。

他嘴唇上都是血，弄得我手指上也多了一圈血色。

他还是在哭，一直哭一直哭，我不明白人为什么有这么多眼泪。

“你，你不要去求张幽……我求过他了，他答应过了。”燕戈又开始颠三倒四地说起来，“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什么神迹了。但是我跪在台阶上时，忽然又想起来我离家时候的念头了。”

燕戈大哭一声，仿佛悲伤太重而他不能承受一般，“我那时候好疼啊，张幽在山上了放了折磨人的术法，幽魂教最会折磨人了，张幽还不叫我使灵力。”

他说着撒娇一样的话，语气里的愤恨却不做假。

“最疼最疼的时候，我忍不住想站起来和张幽打一架。可是我又想到你，你是一定要救你爹娘的……我什么办法都试了，我都束手无策，你一定也只能去求张幽。我就想，我求他了，你就不用去求了。”

“这样想，我就不觉得疼了。然后我忽然就想起来我爹跟我说过的神迹了，就是那个时候，我知道我找到我的神迹了。”

燕戈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仿佛委屈至极也悲伤至极，“……你是我的神迹！我没有那么厉害，可是我也想让你开心。我想把你爹娘完好地交给你……我之前都瞒得很好，可是张幽一定要说……他一定要说，我没有那么厉害，我拦不住他！”

燕戈哭得浑身都在抽搐，牵动了他身上骇人的伤口，血和泪倏忽就弄脏了我的衣裳。

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想问，燕戈大人，我爹娘的事情，你凭什么瞒着我呢。

又想问，燕戈大人，我爹娘的事情，难道不该是我自己来想办法吗。

可是到最后我也没有说出口。

我早就知道燕戈是个小孩子，任性，固执，幼稚，肆意妄为，做事情从来不在乎旁人的感受。

我没有办法改变他，我也不配改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