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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2201-2250行) (45/79)
他忽然一把将药瓶砸在地上,将脸贴在我颈后,先是有泪水沾湿了我后颈,后来就有哭声,但只哭了一会儿,就停下来了。
我背对着燕戈,茫然地想,他哭什么呢,他什么都有,有什么可哭的呢。
燕戈不再哭了,但是说话时,还带着哭腔,我之前觉得他的做派都像是大人了,说起话来,却又是小孩子的腔调了。
他说,“我故意叫你搜魂的,因为有些话我说不出口。但是我现在,我现在都想明白了,没有什么不好说的。我说给你听,你听着,你还记得我们分别的那一次吗?”
我想了一回,才记起来他说的是什么。
那个时候,我们一起从刑仙宗出来,燕戈恼恨于郑岁寒不来找我,把我的脸划得稀烂,但划完了又反悔,说要治好我的脸。
然后他就带着我去一个小宗门里偷了个什么药,每天厚厚地涂在我脸上。
那药很难得,敷在肌肤上要等三七二十一天方能去掉。
但是燕戈不在意这个,他心血来潮时,就要扒掉我脸上的药,兴致勃勃地说,结痂了,不错。比前些日子好了,不错。疤痕掉了,不错不错。这般云云。
那个时候他每天都要睡我,不止一次,嘴里嘀嘀咕咕说,郑岁寒怎么还不来,又说,兴许明天就来了,那我要多睡几次,带着你多麻烦啊,你不该感谢我吗。
他说的那些话,时至今日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简直和市井话本里传说的一个叫唐僧的和尚念的紧箍咒一样,听了叫人头皮发麻发紧,恨不能到底倒地打滚。
但又挣扎不开。
再说回药,那药取下来之后就不再有什么效果,燕戈索性在那小宗门附近的山头上住下来,每次药取下来之后,他就打上人家的宗门,再抢回来些新的药,周而复始,也不嫌厌倦。
后来那小宗门索性每日飞书来问询,燕戈大人今日心情怎么样?那药还要不要?今日不要,那明日要不要?倘若再要,只消知会一声,我宗必遣弟子亲自送到燕戈大人手上。万望燕戈大人莫要亲自劳动一趟,穷乡僻壤里的寒酸小门派,实在无有财力修葺被打坏的护山大阵了。
约莫是这样闹出来的动静太大,那门派以炼药闻名,在修真界也有几分名声,燕戈这一来二去,竟然惹出了郑岁寒。
但郑岁寒来了,也不动刀兵,只是要和燕戈打一个赌,赌我自己会选择他们两个人中的谁。
我选谁,谁就能带我走。
燕戈起先不同意,我也觉得他不该同意,他抓我的初衷就是激怒郑岁寒,和郑岁寒打一架,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不抓住。
但燕戈的理由说得很好,他说在他们北陆,男人看上什么就自己去抢,无论草场牛羊奴隶还是女人,你抢回来的,人家才承认这是你的。
郑岁寒思考了一下,说可我既不是草场牛羊,也不是奴隶和女人。
燕戈就哑口无言了。
郑岁寒又说,你抢回来的,也会被其他人抢走吧。
燕戈说自然如此,我抢别人的,别人当然也能来抢我的,但我是最厉害的,谁来抢我我都不怕。
郑岁寒说,那是在北陆,没有人能比得上你,所以你不怕。可这里是中洲,是我的中洲,不是你的北陆。这样,你也不怕我来抢你吗。
燕戈迟疑了一下,他那时看了我一眼,我脸上的药又被他洗掉了,满脸纵横的疤痕。燕戈看我时郑岁寒也看我,我那时觉得荒谬不堪,倘若今日站在我的位置上的是个美丽的女人,那他二人争抢也就争抢了,可我这算怎么回事呢。
可燕戈看着我,竟然犹豫了。
郑岁寒又说,抢来的和选择的不一样,抢来的会再被人抢走,但他要是选了你,就不会再选其他人了。
然后燕戈又看了看我,眼睛忽然亮起来。
他对郑岁寒说,“好,我跟你赌。”
然后他二人就分列两边,把我放到中间,叫我选一个。
选择的时候,两人各自传音给我一句话,郑岁寒说,你想不想见你哥哥。燕戈说,我对你好不好。
我就选了郑岁寒。
其实现在再叫我想起来,那时的细节都模糊不清了,因为实在是太荒谬了,荒谬得我不觉得有记下来的必要。
但他二人就一板一眼地按照赌约行事了,郑岁寒不动声色,燕戈倒是很生气的模样,我以为他要跟郑岁寒打一架,但其实没有,他转身就走了,一句话也没多说。
现在燕戈问我还记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我想起来了,可是觉得他用“分别”这两个字十分怪异。
我就问他,是郑岁寒找过来的那一次罢。
燕戈就又哭了。
他把我抱得紧紧的,哭得一塌糊涂,声音都呜咽了,“就是那一次,你跟郑岁寒走了,你选他,不选我。”
我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而在正前方,我父母的坟茔像一只突起的眼睛一样看着我们。我看着这方小小的坟墓,心里忽然一紧,想到我父母此时就看着我,等我报完仇之后,下去陪他们呢。
于是越发坐立难安,心里不想叫燕戈再待在这里,便随口敷衍道,“对不住,我下次一定选燕戈大人你。”
刚想开口叫他起来,忽听背后哭嚎声更大,燕戈哭得像是要抽搐过去了,边哭边叫,“没有,没有下一次了,只,只能选一次……”
我真是不懂他在说什么,心里渐渐不耐烦起来,挣扎着就要从他身上爬起来。
燕戈却死死抓住我,哭着说,“你……别走,你……听我说。”
好,我听他说。
燕戈又哭了一会儿,及其委屈一般,抽抽嗒嗒说,“我那时好生气,我对你那么好,我跟你摘花,给你治伤,抢来药医你的脸,可你,可你跟郑岁寒走了!我气死了,发誓一辈子也不要再看见你了。”
我一边听,一边觉得好笑,听到这一句,忽然笑不出来了。
从那之后,倘若真能一辈子不见燕戈,那真是老天爷给我的福分。最好也不见张幽,不见郑岁寒,不见宋星澜,不见杜御白,也……也不见苏藤。
“但是我,我走着走着,又觉得不好,就想,一辈子太长了,十年不见你好了。往前又走了一会儿,又想,五年好了,五年也很长了,就五年不见你罢。又想,三年罢,三年好了,三年也好长呢。又想,还是一年,一年几百天,我这几百天要怎么过呢。”
“我又往前走,我走得很快啊,可我走了好久,都没走出那座山。走着走着我就见到一朵花,鹅黄色的小花,可我记得我前几天把整片山头上的花都摘给你了啊。然后我就想到,原来几天之后,就会有新的花长出来了。”
“我就停下来了,因为我又看见三朵花,就开在我脚边。我就突然想到,原来几天时间就这么漫长,长到够长出很多花。可我几百天都不能再见你,那这几百天里,长出来的这些花,我要送给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