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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1851-1900行) (38/143)

满殿权贵皆惊愕,敢情三帝姬听在耳朵里,西楚霸王的真爱是乌骓马?!

赵福柔知道自己又成了笑柄,把面颊埋在琵琶袖里装小鹌鹑:“别看我……我不唱了……”

殿外忽一声惊雷巨响,似是起了变故。无数黑衣女子从檐角闯进来,手持匕首,目露凶光。戏子们登时不敢唱了,从“咿咿呀呀”变成了“女侠饶命”。

“有刺客!快!救驾!”

“凌烟阁缇骑在何处?!凌烟阁缇骑在何处?!”

“快宣金吾卫!”

好巧不巧,这凌烟阁缇骑与金吾卫都被痴迷听戏的老皇帝打发出去了,不搅扰皇家风雅。如此一来,便只有几十个会拳脚功夫的宦娘前来救驾,与黑衣刺客打得吃力。

刺客们见人便杀,砍了台上青衣的头颅,血溅云母屏风。旁的帝女犹自持,唯独赵福柔忒丢人,吓得钻在红木雕龙罗汉床底下:“别杀我!啊啊啊别杀我!小的给诸位奶奶磕头啦!救命啊!”

我仍旧坐在原处品酒,明明可以持戟前去救驾,却作壁上观。这便是长帝姬所说的“好戏”。老皇帝一死,对我只有好处。

宦娘与杂军拿起佩刀、拂尘、麈尾与刺客死斗,因前无准备,逐渐落入下风。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女人挟持住满身锦绣的老皇帝,长刀抵在她颈间,九五之尊被俘虏乃是天下动荡之事,众人都停下,僵持不下。

我又饮了一口花雕酒。

赵嘉宁鬓边生霜,虽不易察觉,却横亘于前,她终究是老了。赵嘉宁却并不见恐惧之色,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刀疤女人冷笑一声,眼里是凛冽的恨意:“改朝换代之人!受死吧,老虔婆(4)!”

殿内刺客齐齐亮出兵器,竟多半是破铜烂铁,不足为惧。刺客们的指节有筋肉纠结的痕迹。

不是剑痕,是茧痕。

看来这些女人并不是江湖上的行家,而是起义的流民。

赵嘉宁语气威严:“你口口声声说改朝换代,那朕问你,天下人答应了吗?”

“我杀了你!”刀疤女人大喝一声,眸中凶狠呼之欲出,她手上用力几分,鲜血汩汩,“哈哈哈!用我这条贱命换你这祸害苍生的狗皇帝,值啦!百年之后,史书上应当记下我张二娘的大名!”

一见到血,藏在罗汉床下的赵福柔登时吓得大叫。情急之下,海棠春一脚把她踹回去:“别出声!还嫌死的不够快吗!”

赵福柔吓傻了,身子如泥鳅似的拱了拱,留出一半“狗洞”:“来,分你一半。”

这是感激海棠春救了她的命,要把“狗洞”分给她一半。

岂料海棠春扬唇一笑,抱拳而笑:“我海棠春岂能避乱于此!”言罢她美眸一凛,信手取下髻上累珠碧桃绒花钗当做武器,抬手取了一个刺客的性命。她与手持伞中剑的冷画屏交换了两个眼神儿,二人并肩作战,如虎添翼。

我暗笑,原来这海家姑娘不止性子别致,武功却也不差。

刀疤女人斥道:“正所谓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你这狗皇帝,只知道宠信内宦,贪恋美色,天下苦你久矣!你只知道听戏赏花,筑造宫室对不对?你只知道抱着徐贵君!只知道流苏巷、双禧街(5)的高楼林立!你有没有看到我们?你有没有去南城岗子看一看!破家荡产有之,鬻儿卖女有之!那里的尸骨都无人掩埋,野狗叼着孩童的头颅四处走!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赵嘉宁霍然抬眼,苍老的眼珠有些浑浊,她道:“朕知道。”

刀疤女人愣了一愣,又怒吼道:“你知道,你却不把他们当人!哈哈哈,多可笑!你还敢自称爱民如子!”

正在刺客欲杀帝王时,狸奴骤然出手,以拂尘敲断刺客的脖颈。狸奴一介宦娘,服侍人的阉奴,连女人都算不上,内力竟然比海棠春与冷画屏还要强!

狸奴拂起摇摇欲坠的老皇帝,俯首道:“陛下,奴才救驾来迟。”

赤红酒旌烈烈,我骤然将越窑青瓷盏搁在案上,心里千回百转。这毁了容的狸奴,她究竟是谁?

身怀如此功力,觉得吃得饱饭。她却不跑江湖、不当镖师、不入仕途,偏偏要做最卑贱的宦娘?

她的面孔又是怎么毁掉的?毁掉的如此彻底?

也许她是得罪了什么江湖中人、鄞都权贵?

恰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本媛喝完酒了,这是酒钱。”最后是银子落在桌案上的声音。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头,正与戚寻嫣四目相对。

时辰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戚寻嫣孑然一身在此饮酒,桌上只一盏白瓷圆颈酒壶,灯烛明灭。她腰佩金错刀,身穿飞鱼服,唇红如牡丹。

我们都在这里饮酒,对帝王遇刺作壁上观。我们都应当救驾,却又避开了刺杀。这一刻,我们发现了彼此的秘密!我暗中成了摄政长帝姬的人,不知她背叛君王,投奔了谁?

戚寻嫣的眼睛如旧深邃稳重,仿佛她不是一个叛臣,仍旧是忠于大顺朝的凌烟阁千户。

她是戚香鲤的嫡女,有谁会想到,她背叛了帝王呢?

只对视了一瞬,我便掌握了她的软肋,她亦掌握了我相同的软肋。嫡姐此人顿时在我心中复杂起来,她究竟是谁的人?她究竟在谋算什么?

老皇帝驾崩,究竟对她有何益处?

我亦在案上留下银钱,转身持戟离去。薄暮被烟雨渲染成黛青色,风露重,滴天明。

府苑中白梅已开始绽苞,朵朵净白如雪。你披着(6)鹤氅坐在塘前刺绣,青丝不绾,仿佛即将羽化登仙的神仙。

你绣上几针,便含笑往塘中洒了不少鱼食,又绣上几针。我抬眼望去,你绣的是婴孩穿的金丝肚兜。

我替你理了理鹤氅的兜帽:“要把这些鱼都喂死?”

你沉吟片刻,轻声道:“不久便彻底入冬,水面要结冰的。我怕它们找不到吃的。”

我递给你一块如意糕:“鹤郎这么心疼鲤鱼,怎么不肯心疼我?自从你怀有身孕,我也没有食儿吃,快饿死了。”

“……”你许久不语,随手放下金丝肚兜,望着我道,“你,我心疼不起。”

锦鲤追逐落花而来,又顺着涟漪而去。鱼尾摇摆起时,惊动一池清碧。

我抚上你尚且平坦的小腹,满是戾气的心逐渐柔和起来:“你不疼我?那我可要‘禽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