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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51-200行) (4/10)
我茫然地看着他,想了想,认真地告诉他:「我们做妖精的是没有眼泪的。」
他的脸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我,哑声笑起来,笑得胸腔都在震荡:「嗯,确实像妖精。」
我纠正道:「不是像,我就是妖精。」
管敬之拿掉我手里的酒碗,脱了自己的狐皮大氅盖在我身上。我伸手摸他的脸,从眉毛一路描摹到嘴巴,轻声喃喃:「原来小狼长大后长这样啊。」
管敬之脸上的平静因为这句话慢慢消失了,他的手猛地箍住我的肩膀,让我觉得有些痛。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心里怅然地想:什么都是早就注定,什么都不属于我。
9.
我囿于梦境。
梦里,我仰着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城门下的石雕,少年将军端坐在战马之上,瞭望远方,神情肃穆。
他好像一尊神祇,或者说,他曾经在百姓心中是一尊神。
成为神,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年纪轻轻,只身一人奔赴沙场,无数个日夜,在刀光剑影中谋求一线生机。
他成功了,带领父辈留下来的将士打赢了一场又一场战役,夺下敌国的一座又一座城池。
可惜,把神从神坛上拉下来又实在太轻而易举。潼关之战,由他率领的铁甲军大败,三十万铁甲军将士全军覆没,少年将军管敬之不知所踪。
九江镇与潼关毗邻,潼关失守,九江镇也变得岌岌可危起来。恐慌在百姓的心中日益发酵,所有人都急于为这份快要压死人的绝望找一个宣泄的出口,显而易见,不见踪影的管敬之便是这最佳人选。
谣言四起,很多人都说,这场战役是不战而败的,三十万铁甲军的性命便是管敬之给金人的投名状。
我轻轻吸了吸鼻子,抬脚踢开雕像脚边的烂菜叶,心想,这空穴来风着实好笑,忍不住勾起嘴角道:「幸好,我本就厌恶神明。」
南方多雨,似丝线的细雨淅淅沥沥,连绵数日,下起来没完没了。
我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趁守城军打哈欠的空隙,溜出城外。
凉家的小公子就在郊外山脚下的那片竹林里,他的手脚都被绳索束缚,跑不了,动不了,每回见我,只会呜呜地哭。
可是就在不久前,他还趾高气扬地站在我面前,指使他的小厮将我绑去凉府做他的禁脔。
我笑眯眯地走近他,他抖得如同筛糠一般,想必是怕极了。
他口齿不清地问我:「你想干什么?」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笑着道:「原先是绑你来吃的,未承想你看着细皮嫩肉,闻起来却如此酸臭。」
说罢,我蹲下身,一脸惋惜地把手伸向他的脖子,稍一拧,他修长的脖颈就在我手里断掉了:「如此,我只好送阿娘一桩生意了。」
10.
转身之际,透过沙沙的雨声,有微弱的喘息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我缓慢地踱步过去,伸手拨开一丛灌木,在矮小的洞穴里,一个少年护着另一个少年戒备地看着我。
原来,消失的神躲在这里!
彼时,他实在是狼狈,身上没一处完好的地方,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脸上也不见一丝血色。可他仍旧丝毫不退让地望着我,眉目坚毅,眼里迸发出杀气来。
我却内心欣喜得忍不住要笑出来——小将军闻起来如此香甜,定然是好吃的。为了降低他的戒备,我指了指他身边昏睡的少年,信口胡诌道:「我能救他。」
他看起来还是不信,可当下除了信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将那少年从他身边拖了过来。
我与他说:「我可以救他,但需得用你来换,你可愿意?」
他黯然的眼里唯剩死寂,只平静地回道:「你要什么拿去便是。」
然而,我没能救下那个少年,他看起来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仔,皮肤黝黑,面貌平凡,闻起来不香也不臭。但他身上都是由箭矢戳出来的洞,箭头连带箭杆没入肉里,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弄坏了。
我转过身,对上管敬之竭力藏着希翼的眼睛,头一次觉得难堪。我讪讪道:「他死了。」
他死死地凝视着我,突然把脸埋进土地,低声呜咽起来。
老实说,我从未听过这样的哭泣声,孤独绝望,充满悲戚,像野兽在困兽之斗中做最后的挣扎,发出动人心魄的悲鸣声。
我突然就不想吃他了,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温声说道:「我虽救不了他,但是可以救你。」
他的呜咽声戛然而止,有什么事能比让自己活下去更值得欢愉的呢?
原来神也不例外。
我嘲讽地扯了一下嘴角,伸手去推他的肩膀,他的身子翻转过来,嘴角溢着血迹,竟是急火攻心,昏死过去了。
11.
我将凉家小公子随意地丢在了凉府的后门,又一手提着一个,把管敬之和另一个死去的少年捡回了家。
阿娘没过问我是从何处捡的人,却看着浑身窟窿,已经僵死的少年,捂着嘴哭起来。
她将帕子打湿,动作温和地用帕子将少年脸上的血迹和污渍擦去,失神般喃喃道:「他还是个孩子呀。」
我没有阿娘的多愁善感,提水灌满浴桶,把管敬之剥干净,提起昏迷不醒的他随手丢了进去。
我是真心实意要救他的,因而掰了一半内丹分给他吃,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肉也丰满、充盈起来。
只可怜了我,整个人缩小了一圈,手背上的皮也变得皱巴巴的。
阿娘第二日起来见到我,抓着我来回打量,自言自语:「阿娘近来怕是累狠了,竟瞧着你越长越小了。」
我打着哈哈溜到房里,管敬之已经醒了,跌坐在地上,衣衫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