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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1801-1850行) (37/68)
胡桃接嘴道:“我刚刚问过老爷爷了,他说要准备自己的事情。”
往生堂的客卿眉舒了一下,将手掌张开,这意思是叫胡桃先别说话。小堂主没气恼,咧嘴笑也没说啥,反正上一代的堂主已经嘱咐过了,要好好听钟离先生的话。于是她闭了嘴,站在他身后看钟离和老人交涉。
老人冲胡桃笑笑,他倒是很喜欢这种活泼的小孩子。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脸上。”客卿转头,看着小小的堂主。
胡桃连忙手指一蹭,见着指尖黑黑的,应该是刚刚下柜台的时候沾了香灰。
在钟离给孩子擦拭脸蛋的时候,老人答:“我,还有……一把剑。”
“一把叫做雨裁……不,一把没有名字的剑。”
此长剑无鞘,剑客收剑却作入鞘的姿态,拇指虚虚贴在刃背上,抿下剑刃沾染的血水雨水长河水。
站在桥中间的男子没有动,他还在观雨。在他的脚边三寸远的地方,一道剑痕从桥的左边划到桥的右边。
惨死于剑势中的刀客,尸体横放在桥上。名字叫“古华”的剑客,把这具尸体丢到了水里,拍拍手掌算是结了尾。
古华“哎哟”一声,冲撑伞的黑袍男子说:“下这么大的雨,我没伞,染了风寒怎么办,不如借我半边伞嘛?”靠得如此近,酒气就更明显了。
男子手上提着的方灯散着柔柔的光,缀在男子眼底金澄澄一片。他腰间挂着的不是跟寻常公子哥那样的玉佩,而是一枚玉圭。男子没应答,古华就自顾自地凑到他伞下,作观雨状,摇头晃脑嚷嚷了半句“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之所以是半句呢……是因为古华在念叨诗句的时候,小心打量这位男子,瞅见对方肩膀上一个手掌印的湿漉漉地方,是他刚才借力按的,他有点心虚。剑客浑身湿透,还跟人挤在一伞之下,见对方看着自己,就咧嘴笑,全然看不出这是刚刚桥上一剑祭出斩杀仇家的货色。
然后这黑袍男人提了提嘴角,对他说了第一句话:“现在是冬天,你这是描写秋雨的诗。”言语间没有惧意,也无笑意,更无怒意,就是空荡荡的一句话,什么都没有。
古华张张嘴,然后说:“我没读过那么多书,知道我在夸赞这场雨好了。”
他又往伞下钻,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黑袍男子将方灯往上一拎,调了个方向走着,那双眼睛定定看了古华一眼,仿佛能看穿人心,回话:“同你一样,我要去璃月。”他一脚抬起落下,肩上那块湿润的地方在顷刻间干燥。
剑客连忙举步跟随,抹掉自己脸上的雨水,哀声道:“慢点慢点,让我避避雨啊。还有啊……我这个不叫去璃月,我这是回,回,懂吗?啊我就不该听那个老头的话,什么三碗不过港,什么酒酿圆子,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俩从桥的左边起步,身后,那道剑痕已经积满了雨水。岸旁杨柳在冬日没有枝叶,河水低矮,缓慢流淌去。
老人说要葬自己和一把剑。
往生堂的客卿没有任何的疑惑,只是用一只手撑住下颌,思索着说道:“金锐之物……嗯……雨裁这把剑我也听闻过,据说是那位古华所拥有过的佩剑。像此类有过大愿的兵刃,何况原本的主人也不俗,如果没有好的去处,随意葬下,是会败乱风水的。确实该好好想想。”
这番似夸赞一样的话语逗乐了老人,他笑呵呵说:“古华……我已经好久没在璃月听闻过啦。”
“不管是曾经的古华团,还是过去的古华堂,甚至是现在的古华派,都没啦……”他叹了一声,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啦。”
胡堂主擦干净了脸,叉着腰,说:“不如把剑放在这里,往生堂代为管理吧!反正千岩长枪、千岩重剑这一类的千岩造物也同样在我们往生堂啊。”
回答她话语的不是老人,而是客卿。钟离先生认真说道:“之所以把千岩造物放在往生堂,是因为它们是过去,璃月动乱年代,那些人使用过的武器。这是在战争中留存的兵器。往生堂代为保管,是因为万一有一日,海中又有大魔侵扰,山间再来恶螭盘踞,人们好拿起武器来对抗。”
“万一……”胡桃重复了一遍,看着外面阳光灿烂,嘟囔着,“我爷爷都没说过,那些兵器会再被使用。”
老人平稳心绪,接了话:“而这把剑则不同,这是古华派流传下来的最后的东西。古华派没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年少时也想振兴门派,奈何无法在武道上有所成就。大概,我就是古华派最后的一任掌门了。”
“这把剑……也不会再有动用的时候了。”
客卿往门口走了两步,像是决定了什么,推开门,外边秋风卷杏叶落在他的肩头。
他抬手拂下落叶,回头说:“不如四处走走,兴许就能遇见好地方呢?”
老人微微愣住,然后哈哈大笑几声:“要我这个将死之人去选择吗?钟离先生真是个妙人啊。”
钟离的眉往上抬,面上的笑意倒也没变过,说:“客人自己的意见自然也是非常重要的部分,我也会在一旁说出我的看法的。”
“也好、也好,”老人将背着的长布条提了一把,“我年少时曾游历于璃月大地,持枪行义,仗剑天涯。我见秋水点败莲,铁马踏冰河,山外青山云几重;我见落日西沉天衡大山,见岩鲸畅行绝云雾海,见千仞绝倒布满裂纹。”
“如今我身已老,所见的光景是否不同呢……?”
他坦然道:“若是我在途中死去,那就将我就地埋下,算是缘分到了。”
“这把剑呢?”钟离问他。
老人呼出一口气,顿了顿,“愿交由往生堂管理……这么一想,雨裁能跟过去战胜过魔神的兵器放在一起,也算是殊荣一件。”
“墓碑上刻什么好呢?”钟离复问。
剑客的剑不离身,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这把剑就是我的命”。现在在亮处,才见这把大剑无锋,散着黯淡荧光。再回想起平桥上剑客那一挥击,纯粹像是用气势碾碎了敌人,但那剑气做不得假,反而锋芒毕露,直直在平桥上擦出长痕一条。
就算是披着这层壳子看不真切,岩王帝君也要承认,这个剑客是人类里面少有的“良玉”。
他挥动着筷子,气势颇足的侠者讲起自己从轻策庄到璃月以来的往事。哪怕这张桌子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木桌,不过三尺大小,他恨不得讲出指点江山的风范。
坐在古华对面的黑袍男子垂目,喝了口滋味极佳的热汤,才说道:“食不言。”观完夜雨长河,走尽平桥小道回来,恰巧正是这新月轩预约的位置空出来的点,钟离掐得刚刚好。
喋喋不休的剑客顿时被按下休止符,焉了吧唧地闭嘴,开始刨饭。谁叫这顿饭是对面这位请客呢?都怪他这次出来,又散尽斩妖的银钱来济贫了。他悲愁地想着自己兜里还余下多少摩拉,新月轩的饭菜可贵了哩,这顿饭吃掉的可都是黄金啊。
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多久,在跑堂伙计端来钟离要喝的茶水之后。
古华干饭,询问道:“大半夜喝茶?你不怕睡不着吗?”
岩王爷瞅着他嘴角边挂着的菜叶子,面上无波无澜,问答说:“睡眠于我,并不重要。”
对方打了个嗝,继续说:“我觉得我们有缘,不如你今晚收留我一夜?等我赚了钱,我会给你酬劳的。”
“哎,你先别着急拒绝我,”古华抬起一只手,“我刚刚在桥上就发现你不简单了。我那么大的劲借力,按你肩上,你居然脚步都没挪过,我还看了的,真的一点都没移开。”
剑客性子大大咧咧,心却细,那手指向对方肩头,说:“你看,都干透了。”然后用另外一只手,抹了把自己挂在架上的外套,还是湿漉漉的。
“唉……你该不会是传说中的仙人吧?”
“不是,不收留,记得还钱。”钟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