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3节(第101-150行) (3/12)

“军团要一分为二,”弗格瑞姆继续说着,他抬起双手安抚众人,压下了方才话语所引发的惊呼和悲叹。“我会带领一小支部队前往卡利尼德斯4,与费鲁斯·曼努斯和他的钢铁之手合兵一处。军团的其余部队将在伊斯特凡星系和战帅的63号远征队会合。这是战帅的命令,也是你们原体的命令。艾多伦总司令会率领你们前往伊斯特凡,直到我重新加入你们之前,他都将代替我负责指挥。”塔维兹瞥了一眼卢修斯,在听到新的命令之后,那剑客脸上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塔维兹自己心里五味杂陈:既有与军团原体分道扬镳带来的痛楚和失落,也有与荷鲁斯之子并肩杀敌带来的兴奋和期待。“指挥官,请。”弗格瑞姆示意艾多伦上前。

艾多伦俯首致意,“战帅再次召唤我们协助他的军团作战。他知道我们技艺绝伦,而我们也乐于证明自己的超群水准。我们将去镇压伊斯特凡星系的一场暴乱,但我们不会单独作战。除了他自己的军团之外,战帅还决定调遣吞世者以及死亡守卫一同参战。”这两支粗蛮军团的名号在货舱里引起一阵低沉惊呼。艾多伦轻笑着说:“看来诸位还记得与兄弟军团阿斯塔特并肩作战的经历。我们都知道,在那些人手中,战争变成了怎样一件阴沉枯燥的事务,所以我相信,这是一个向战帅展现帝皇选民战斗方式的绝佳机遇。”军团战士们再次欢呼起来,塔维兹很清楚帝皇之子愿意抓住任何机会在其他军团面前证明自己的战斗技巧和战争艺术。弗格瑞姆已经把大家心中的骄傲培育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品格,这种骄傲将军团的每一个战士都推向了旁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在谋杀星球上,托迦顿一度称之为傲慢,塔维兹虽然一直试图说服对方摒弃这种看法,但此刻听着身边战士们自吹自擂的高声呼喊,他已经不确定自己的朋友究竟是否有所误解了。

“战帅命令我们即刻出发,”艾多伦在欢呼声中高喊,“虽然伊斯特凡并不遥远,但亚空间的状态很不稳定,所以我们必须抓紧一切时间。突击巡洋舰超越者号将在四个小时之内启程,向伊斯特凡进发。我们要前去扮演军团的使节,而当这场战役结束的时候,战帅想必就目睹了战争最为华丽的一面。”艾多伦行了一个军礼,弗格瑞姆领头为他鼓掌,之后转身离开。

塔维兹倍感惊愕。规模如此可观的阿斯塔特军力鲜有动用,塔维兹明白无论他们要在伊斯特凡遭遇何种敌人,对方必定异常强悍。得以在战帅面前证明自我让塔维兹莫名兴奋,但未知的恶敌还是引发了一丝突如其来又挥之不去的不安。

“四支军团?”各个小队随即分头解散,着手准备与63号远征队集结的旅程,此时卢修斯提出的疑问与塔维兹的想法如出一辙,“就为了一个星系?这简直荒唐。”“小心点,卢修斯,你逐渐变得傲慢了,”塔维兹指出,“你在质疑战帅的命令吗?”“质疑?当然不是,”卢修斯戒备地说,“但是,拜托,就连你也应该意识到,这是杀鸡用牛刀。”“或许是吧,”塔维兹承认,“但伊斯特凡星系既然发生了暴乱,那么它一定曾经是归顺的。”“你的重点是?”“我的重点是,卢修斯,伟大远征本应毫不停歇地前进和扩张,以帝皇的名义征服整个银河。但现在我们却总要调头回去填补漏洞。我只能推测战帅是打算利用这场战役作出表率,让他的敌人们看看暴乱和反叛有何下场。”“那些不知感激的混蛋,”卢修斯怒斥道,“等到我们把伊斯特凡收拾干净之后,他们非得乞求重新得到接纳!”“我们用四支军团去镇压一个星系,”塔维兹回答,“等到我们把伊斯特凡收拾干净之后,恐怕就没有多少残余的伊斯特凡人来让我们重新接纳了。”“行了,索尔,”卢修斯迈步走到他前方,“难道和绿皮打的这场仗让你失去了对战斗的品味吗?”

对战斗的品味?塔维兹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他投身战斗,完全是因为他想要超越自我,想要在一切事情上追求完美。他全心全意地效仿军团中那些更具天赋,更有价值的战士,向来如此。塔维兹明白自己在军团中的位置,自知之明是超越自我的第一步。看着卢修斯傲气冲天地昂首前行,塔维兹想起了这位剑客同袍有多么热爱战斗。对于这种热爱,卢修斯不抱任何愧疚或歉意,在他看来,穿梭于敌群之间,用闪动剑刃砍出一条血路是表达自我的最好方式。“我只是有些担忧。”塔维兹说。“担忧什么?”卢修斯转身看着他问道。塔维兹可以辨别出对方脸上那仓促掩饰的厌烦。近来卢修斯那遍布伤疤的面孔上越来越多地出现这种表情,塔维兹悲哀地明白这位剑客想要在帝皇之子的军团阶级里向上攀登,那份自傲和野心将会终结两人之间的友谊。“让我担忧的是伟大远征需要修补的事实。归顺曾经是故事的结局。现在不是了。”“别担心,”卢修斯笑着说,“等到几个叛乱世界被我们杀个干净之后,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伟大远征也会继续前进。”

叛乱世界……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词语的出现……塔维兹什么都没说,他仔细考虑着将要集结在伊斯特凡星系的巨量阿斯塔特。只有数百名阿斯塔特在深层轨道空间站DS191作战,但超过一万名帝皇之子组成了这支军团,其中大部分都将前往伊斯特凡Ⅲ。这军力本身就足以控制数个战区。四支军团一同投入战场的念头让塔维兹不禁颤抖。在四支军团踏过那个星系之后,伊斯特凡还能剩下什么?什么样的叛乱需要遭受此等惩罚?“我只想要胜利。”塔维兹说,这话连他自己听着都十分空洞。卢修斯笑了起来,但塔维兹无法分辨那究竟是认同还是讥讽。

对于凯瑞尔·辛德曼而言,被软禁在舱室里是最痛苦的折磨。他早已习惯了在3号档案库里查阅书籍,如今感觉无比失落。虽然以常人的标准来判断,他的私人藏书已经有着颇为可观的规模了,但与那些在大火中焚毁的典籍相比,这只是九牛一毛。辛德曼和悠弗拉迪·奇勒用洛加之书召唤出的那个亚空间邪兽究竟让多少无价或绝版的典籍毁于一旦?宝贵知识的遗失让他无法忍受,辛德曼难以抑制地考虑着后世之人将会如何谴责他们。他把自己曾经读过且尚能回想的书籍内容默写下来,已经填满了数千张纸。然而大部分都是支离破碎并缺乏关联的。辛德曼很清楚,自己绝无可能回忆起昔日读过的所有文字,但他根本无法就此放弃,正如他不能命令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一样。对于子孙万代,辛德曼的遗产,以及这场伟大远征的遗产,就是银河中最伟大的思想者和战士的智慧结晶。以这样的智慧作为基石,谁能想象帝国终将达到何等惊人的高度?辛德曼的笔尖在纸面上滑动,脑海里回忆着古希腊先贤的哲学作品,手下重现那些对神之本源的早期争论。毫无疑问的是,很多人都会认为记录先贤的思想并没有意义,但辛德曼明白,忽视过去必将导致未来重蹈覆辙。

他正在书写的字句对于虚伪神明进行了令人费解的描述,辛德曼现在已经知道,纵然自己不愿承认,但这种神秘传说是颇为接近现实的。在63-19星球的所见所闻已经让辛德曼的怀疑主义脆弱不堪,令他再也无法否认摆在面前的事实,那正是悠弗拉迪·奇勒一直在努力告诉大家的事实。神是存在的,帝皇就是一个行走于凡间的神……辛德曼停下笔,让这个极具分量的念头充满身心,像一块厚重毛毯将自己包裹起来。对于帝皇神性的接纳给他带来了如此美好的温暖和慰藉,那仿佛是一枚灵丹妙药,将这一年来困扰他的全部困苦彻底祛除,他微笑起来,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滑动。辛德曼突然惊讶地发现,他的笔正在自动书写。他低头检视纸上的文字。她需要你。冰冷惧意将他攫住,但那恐惧刚刚涌现便随即平复,一种令人安定的信任和关爱填满了心胸。图像在辛德曼的脑海中浮现:威武强悍的战帅身披最新铸造的黑色板甲,胸前那枚琥珀巨眼如同熔炉中的煤块般闪耀着光辉。战帅的手甲里伸出利爪,护颈中亮起红色光晕,将他的面容照映得有如邪魔。

“不……”辛德曼喘息道,这可怕景象引发了一股摄人心魄又难以言喻的惊恐,但另一个景象马上将其取代,展现出仰卧在病榻上的悠弗拉迪·奇勒。她的出现驱散了一切惊恐,辛德曼感觉到自己对那位美丽女士的爱戴充满心灵,如同一股最为纯净而美好的光芒。就在辛德曼欢欣地露出微笑时,那景象突然暗淡下来,泛黄的利爪出现在视野里,开始撕扯悠弗拉迪的图像。骤然显现的恶兆让他尖声惊呼。辛德曼又一次低头检视纸面,如此简单的文字竟蕴含着如此紧迫的危机感。她需要你。某个人刚刚向他传递了一份信息。圣人有难。

对一支军团的全部力量进行调动——其中包括阿斯塔特、太空战舰、工作人员以及辅助军队——是一项无比艰巨的任务。而协调四支军团在同一时间、同一位置安然抵达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了对战帅本人而言。复仇之魂号如矛头般修长而平坦的舰艏从亚空间里刺入实体宇宙,战舰配备的强大力场承受了跃迁的全部冲击,多彩变幻的散佚能量仿佛是一场烟花表演,凶猛电光在舰身上奔涌消逝。在太空远方,离伊斯特凡星系最近的那枚恒星熠熠闪烁,衬着漆黑的背景显得冰冷严酷。舰艏顶部的荷鲁斯之眼注视着前方,在战胜科治文明之后,整艘战舰都被翻修过,影月苍狼的骨白涂装被替换成了荷鲁斯之子那带有金属光泽的灰绿色。不消片刻,另一艘战舰也出现了,它遵照其所属军团的鲜明风格,粗鲁而高效地切入实体空间。与复仇之魂号的致命优雅不同,新来者显得凶蛮而丑陋,它的舰身被涂成枯燥的暗灰色,舰艏那枚黄铜骷髅标志便是仅有的装饰。这艘战舰是坚韧号,追随战帅行动的死亡守卫主力舰,它身后还有一群体形较小的护卫舰和巡洋舰。每一艘都是未经打磨的暗灰色,因为莫塔瑞恩的军团从不采用没有必要的装饰。

几小时之后,如军刀般强悍的征服者号脱离了亚空间,加入战帅旗下。闪耀着吞世者蓝白两色涂装的征服者号是安格隆的旗舰,它刚硬而粗壮的舰身映射着吞世者原体那传奇般的狂暴天性。最终,超越者号率领帝皇之子舰队加入了越发庞大的伊斯特凡突击大军。那艘紫金两色的星船雍容华贵,与其说是战舰,倒更像是一座太空宫殿。但这副外表颇具欺骗性,因为它的火炮甲板载满了各式武器,并具备一批训练有素且誓死效忠的军团劳工。超越者号虽然有着近乎荒唐的奢华装饰,但是依旧是一件极其致命的战争兵器。纵观伟大远征的历史,鲜有此等规模的军力集结于一处。直至今日,唯独帝皇本人指挥过如此庞大的军队,但他此刻远在泰拉,这些军团唯遵战帅之命。四支军团合兵一处,将目光投向伊斯特凡星系。

昭示着复仇之魂号返回实体空间的高音喇叭正是凯瑞尔·辛德曼等待已久的行动信号。他用一张早已潮湿的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额头,接着站起身来向舱室的铁门走去。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静待铁门开启,随即遭遇了两名军队士兵不怀善意的目光,他们的浆洗制服上找不到任何徽记或名牌。“有事吗,先生?”其中一个高大士兵带着冷酷漠然的表情问道。“是的,”辛德曼回答,他用炉火纯青的语调传递出温顺和蔼的态度,“我得去医疗甲板一趟。”“你看起来没病啊。”第二个守卫说。辛德曼轻笑着,伸出手搭在那个士兵的臂膀上,恰似一位慈祥的祖父,“不,生病的不是我,小伙子,是我的一位朋友。她病得很重,我向她保证会去探望她。”“抱歉,”第一个守卫用毫无歉意的语气说道,“我们接到了阿斯塔特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这个区域。”“我明白,我明白,”辛德曼叹了口气,让一滴泪水从眼角滑下,“我不想麻烦你们,小伙子,但我的这位朋友,她就像是我的亲生女儿一样,你要知道。她对我非常重要,如果你们能让我哪怕只是看她一眼,都是帮了我这个老头子的大忙了。”“恐怕不行,先生。”卫兵说道。但辛德曼已经察觉出对方语气的软化,于是发动更为猛烈的攻势。

“她已经……她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而且马罗格斯特本人说过,我可以……可以最后再见她一面的。”动用马罗格斯特的名号是一场赌博,但这是经过了筹算的赌博。这些人恐怕不会有什么正式渠道能够和战帅侍从取得联系,然而他们一旦决定上报,就会将辛德曼当场揭穿。辛德曼压低嗓音,扮演着老祖父的角色,运用着他身为宣讲者的一切技巧——精准无误的音色,老朽衰弱的姿态,时刻保持的目光接触,以及与受众的情感交流。“你有孩子吗,小伙子?”辛德曼伸出手握住卫兵的胳膊问道。“是的,先生,我有孩子。”“那么你就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见她。”辛德曼步步紧逼,冒险采用更为直接的手法,期望自己对这两人的判断是正确的。“你只是要去医疗甲板?”卫兵问道。“再远一步都不走,”辛德曼作出保证,“我只是想有个机会和她道别,仅此而已。行不行?”两个卫兵交换了一下眼色,辛德曼顿时明白自己已经骗过了他们,于是努力压制住脸上的笑容。第一个士兵点点头,他们让出了一条路来。“只去医疗甲板,老头,”那卫兵说道,他填写了一张通行证,这能够允许辛德曼前往医疗甲板并安然返回,“如果几个小时之内你没有返回舱室,我就亲自把你拖回来。”

辛德曼点点头,接过那张递来的纸条,热情地和两个人握手。“你们是好士兵,小伙子,”他的声音中充满感激,“好士兵。我一定向马罗格斯特汇报你们对一个老人的同情。”辛德曼迅速转过身,以免他们看到自己脸上的释然,并匆匆穿过走廊前往医疗甲板。他在空旷迷宫般的战舰通道里穿行,喘着粗气的脸上挂着傻笑。舌灿莲花的辛德曼曾令整个世界拜服于他的雄辩之下,如今他却因为成功骗过两个头脑简单的守卫而欢欣不已。真是伟人的没落。

“有任何关于瓦尔瓦鲁斯的消息吗?”洛肯问道。他正和托迦顿一起穿过征服展厅,向狼神议庭走去。托迦顿摇摇头,“子弹碎裂得太严重了,就算当时开火的那把枪拿在我们手里,药剂师瓦顿也没办法将二者对应起来。确实是我们的子弹,但现在也只知道这么多。”展厅里摆满了军团在一次次胜利中斩获的战利品,因为影月苍狼已经将数十个世界纳入帝国版图。一组壮丽雕像占据了整面墙壁,描绘着伟大远征初期战役中帝皇与荷鲁斯并肩作战的情景。帝皇手持长剑对抗身材纤细的蒙面异形,荷鲁斯则背靠父亲,手持爆矢枪扫射敌人。在雕像远端,洛肯认出了几支带有锐利锋刃的异虫肢干,那些由金属结构与生物组织融合而成的肢体来自谋杀星球的巨蛛怪。这里的战利品只有少数是在荷鲁斯晋升战帅之后赢得的,大部分都源于影月苍狼的征战岁月,彼时军团尚未因战帅的伟大成就而更名为荷鲁斯之子。“下面就要轮到那些记述者了,”洛肯说,“他们太喜欢提问题。其中一些可能已经被杀害了。”“谁?”“伊格内斯和佩卓尼拉·维瓦。”

“卡尔卡斯,”托迦顿说道,“该死,我听说他是自杀的,但我早该知道,他们总能找到办法下毒手。战士结社曾经提过要让卡尔卡斯闭上嘴,尤其是阿巴顿经常这样讲。他们不认为这是谋杀,阿巴顿似乎觉得这和在战场上干掉敌人没有什么两样。所以我决定和结社一刀两断的。”“他们说过要如何下手么?”托迦顿摇摇头,“没有,他们只是说有必要这样做。”“过不了多久,这些事情就会转到台面上,”洛肯说,“结社已经不再暗中行动了,很快将会有一场清算。”“我们该怎么做?”洛肯把视线移开,抬头遥望从展厅引向狼神议庭的高大拱门。“我不知道。”他正说着,突然察觉到远处一个柜子后面有动静,马上示意托迦顿收声。“怎么了?”托迦顿问。

“说不好。”洛肯一边回答,一边在展柜间穿行,柜子里陈列着一柄柄源自某个古老封建帝国的闪亮利刃,以及军团消灭异形种族时缴获的各式奇特武器。他方才察觉到的身影属于一个阿斯塔特,洛肯随即辨认出了那人盔甲上的吞世者涂装。洛肯和托迦顿绕过高大的核桃木展柜,发现一位满脸伤疤的阿斯塔特正全神贯注地凝视一柄巨型战刃,那是战帅本人从异形近卫手中夺下的。“欢迎来到复仇之魂号。”洛肯说道。吞世者从陈列的武器上抬起头,转身面对他们两人。对方的修长面孔英气逼人,皮肤被晒成古铜色,与他所属军团的碧蓝和苍白两色形成鲜明对比。“幸会。”他将手臂抬到胸前行了一个军礼。“卡恩,吞世者第八突击连。”“洛肯,第十连。”洛肯回答。“托迦顿,第二连。”托迦顿点头示意。“这地方,挺棒的。”卡恩环视四周说道。“谢谢,”洛肯说,“战帅始终坚信,我们应该铭记敌人。我们如果轻易忘却,就永远无法学习进步。”他指着卡恩方才注视的兵刃,“我们保存了持有这柄武器的异形尸体,就放在附近。它和坦克一样大。”

“安格隆也有不少战利品,”卡恩说,“但都来自一些值得铭记的对手。”“我们不该铭记所有敌人吗?”“不该,”卡恩坚决地说,“深入了解敌人毫无裨益。唯一要紧的就是毁灭它们。其余都是干扰。”“这才像吞世者该说的话。”托迦顿说道。卡恩讥笑着抬起头,“你在嘲弄我,托迦顿连长,但是我早已知道其他军团如何看待吞世者。”“我们当时也在奥瑞厄斯,”洛肯说,“你们是屠夫。”卡恩微笑起来,“哈!这年头诚实的人可不多了,洛肯连长。没错,我们就是屠夫,我们擅长杀戮,也对此颇为自豪。我的原体不会为一技之长而感到羞愧,所以我也不会。”“想必你是来参加会议的?”洛肯希望转换话题。“是的。我是原体的侍从。”托迦顿扬起一侧眉毛,“这活可不轻松。”“往往如此,”卡恩承认道,“安格隆对外交缺乏兴趣。”“战帅认为这很重要。”“我发现了,不过每支军团都有各自的运作方式,”卡恩笑着拍了拍洛肯的肩甲,“我也是个诚实的人,你们的军团广受爱戴,同时也招人反感。你们这帮家伙啊,优越感太强了。”“战帅的要求很高。”洛肯说。

“我向你保证,安格隆也是一样,”卡恩说道,此时洛肯惊讶地在对方的话语中察觉到一丝疲惫,“帝皇知道有时候最好的行动方案就是放手让吞世者发挥专长,战帅也知道。否则我们就不会在这里了。你可能很厌恶那种事情,连长,但若没有我们这样的战士,伟大远征早就失败了。”“那么我们只能求同存异了,”洛肯说,“我做不出你们擅长的事情。”卡恩摇摇头,“你是一个阿斯塔特战士,连长。如果你需要杀掉某座城市里的每条性命来确保胜利,那么你也会照办的。我们永远不可在敌人面前退缩。每一个军团都明白,只不过吞世者愿意公开宣扬这一点。”“但愿事情永远不会发展到那个地步。”“不要对此抱太大希望。我听说对伊斯特凡Ⅲ的攻坚不会轻松。”“你知道多少?”托迦顿问。卡恩耸耸肩,“没什么具体的东西,都是谣言。他们说是一些跟宗教相关的玩意,术士和巫师,血红天空,亚空间怪物,都是些寻常的屁话。反正荷鲁斯之子也不会相信这种事。”“银河是个复杂的地方,”洛肯谨慎地回答,“我们对其中所发生的事情一知半解。”“我也逐渐这样觉得。”卡恩表示同意。“银河在变化,”洛肯说,“伟大远征也在一起变化。”“是的,”卡恩释怀地说道,“没错。”洛肯正要问卡恩是什么意思,狼神议庭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显然战帅的会议马上就要开始,”卡恩说着,向两人躬身行礼,“我该到原体身边去了。”“我们也该到战帅身边去了,”洛肯说,“或许我们会在伊斯特凡Ⅲ上再见?”“或许吧,”卡恩点点头,迈步穿过千百场恶战的荣耀成果,“如果吞世者还能给伊斯特凡Ⅲ留下些什么的话。”

第三章

王座上的荷鲁斯

圣人有难

伊斯特凡Ⅲ

狼神议庭是复仇之魂号的新组件。此前战帅都在战略室里举行作战简报和战术讨论,但如今他需要在一个更为壮观的场合里召见群臣。这座由皮特·伊刚·莫马斯设计的宏伟厅堂工艺精妙,更加契合伟大远征统领这一尊贵地位,并将战帅置于其他军团指挥官之上。宽大旌旗从房间两侧垂下,大多数都代表着军团的各个战斗连队,但另有一些是洛肯辨认不出的。他在一面旗帜上看到用颅骨堆砌而成的王座,那背后衬着从血海里升起的黄铜高塔,而另一面旗帜则描绘着苍白天空中的黑色八芒星。这些丑恶徽记的意义让洛肯困惑不解,他推测这些都属于战士结社,那个组织已经在军团中牢牢扎根。荷鲁斯之子原体本尊高居于玄武岩王座上俯瞰众人,他远比指定建筑师的壮丽作品更加伟岸。阿巴顿和阿西曼德站在原体一侧。两位战士都全副武装,阿巴顿穿着闪亮的加斯塔林终结者黑甲,阿西曼德则穿着灰绿色动力甲。那两名军官瞪着洛肯和托迦顿——在奥瑞厄斯战役进程中滋生的敌意已经无法掩饰。当他直视阿巴顿的冷酷双眼时,洛肯感到一阵深切悲哀,因为他意识到四王议会的光辉理念已经彻底崩塌,无可挽回了。洛肯和托迦顿站在了原体的另一侧,四位战士都默然无语。

在一个被当地居民称为泰拉的星球上,洛肯曾与这三位战士并肩而立,向湖面上的月亮倒影立下誓言,要向战帅坦诚进谏,守护军团的灵魂。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洛肯,托迦顿,”荷鲁斯开口道,即便时过境迁,与战帅交谈依旧让洛肯深感荣幸,“你们今天的角色只是静观事态,向兄弟军团展示我们的坚定态度。你们明白吗?”“明白,战帅。”托迦顿回答。“洛肯?”战帅追问。洛肯点点头,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明白,战帅。”

他能感觉到战帅用极具穿透性的目光凝视着自己,但他目不转睛地遥望一扇通向议庭的拱门缓缓开启。沉重的脚步声随即传来,一个血红的死亡天使从门外阴影中浮现。洛肯曾经见过吞世者原体,但此刻还是对那怪兽般的强悍存在倍感敬畏。安格隆体形庞大,轻易达到战帅的身高,但他那驮兽般的粗壮肩膀更显宽厚。他遍布伤疤的面孔流露着暴戾,双眼深陷在交错纵横的凶恶疤痕之间。丑陋的皮层植入装置嵌在他额头上,通过一丛管线与颈甲相连。那位原体身披造型古朴的青铜色战甲,一块块厚重金属板覆盖在锁甲之上,两柄链锯斧交叉在他背后,这形象恍如某个野蛮世界的战神。洛肯听说,安格隆被帝皇寻回之前曾是一个奴隶。他当时的主人将那些植入装置强行钉进他的头颅,将他化作角斗场中一个疯狂的失心杀手。洛肯看着安格隆,完全能够相信这个传言。安格隆的侍从卡恩站在原体身侧,脸上表情平静如水,纵然他主人的面容阴云密布。

“荷鲁斯!”安格隆用粗糙凶蛮的声音说道,“看来战帅像国王一样接见兄弟了。我是你的臣民吗?”“安格隆,”荷鲁斯不动声色地说,“很高兴你能出席。”“难道我愿意错过这次美妙的会议?怎么可能。”安格隆说道,他充满威胁意味的口吻恰似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第二支人马从另一道拱门中走来,他们身覆帝皇之子的紫金两色。在光辉夺目的艾多伦的率领下,一队佩戴闪亮长剑的阿斯塔特陪同总司令入场,每个人武器装备的华丽程度都不逊于他们的领袖。“战帅,弗格瑞姆大人向你致意,”艾多伦谦逊而庄重地说道。洛肯看得出来,自从上次觐见战帅以来,艾多伦的外交技巧已经变得更为老练。“他向你保证,他的工作进展顺利,不久就会与我们重聚。我今日代表他出席,并暂时替他指挥军团。”洛肯的目光在艾多伦和安格隆之间往复,两支军团相互的反感显而易见。帝皇之子和吞世者简直天差地别——安格隆的军团借助纯粹的猛攻取得胜利,而帝皇之子则在消耗敌军实力并将其蚕食的技艺上登峰造极。“安格隆大人,”艾多伦躬身说道,“真是万分荣幸。”安格隆并没有屈尊回应,洛肯看到这份侮辱让艾多伦神色僵硬,但在任何潜在的冲突爆发之前,最后一支代表团进入了狼神议庭。

死亡守卫原体莫塔瑞恩在战士们的簇拥中走来,那些终结者护卫身披未经涂装的暗淡盔甲。除了一侧肩甲上那代表死亡守卫的黄铜骷髅之外,莫塔瑞恩的盔甲同样缺乏装饰。他苍白病态的面孔遍布麻点,头颅光洁无发,厚重颈甲遮盖着他的嘴巴和喉咙,并在他呼吸时喷出一股股灰色气体。一名死亡守卫连长站在原体身边,洛肯微笑着认出了对方。当荷鲁斯之子还被称作影月苍狼的时候,内森尼尔·加罗连长就曾与他们并肩作战。这位出生于泰拉的连长有着不可动摇的荣誉准则以及率直诚实的为人态度,这让他在战帅麾下的军团中赢得了很多朋友。那个死亡守卫战士注意到了洛肯,微微点头向他示意。

“我们的兄弟莫塔瑞恩已经抵达,”荷鲁斯说,“大家都到齐了。”战帅从居高临下的王座上起身,迈步走到议庭中央,大厅里的光线暗淡下来,一个明亮球体浮现在他头顶,紧贴天花板悬浮于半空。“这个,”荷鲁斯说道,“就是伊斯特凡Ⅲ,由机仆操纵的无人机为我们绘制了一份地图。好好记住它,因为历史将要在这里铸就。”

乔纳·阿鲁肯暂停手中的工作,谨慎地确保四周无人注意,之后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酒瓶。装配甲板此刻熙熙攘攘,近日来似乎一向如此,但并没有人盯着他。在早年间,即便是最为见多识广的老兵也会驻足观看帝王泰坦整修备战的场景,但那样的日子早已过去,战舰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见识了审判日整装待发迎接战斗的模样。乔纳啜饮一口,抬头看着他的姑娘。泰坦身躯表面布满了机械神教的机仆们尚未修复的伤痕和弹坑,乔纳充满爱意地拍了拍她厚重的腿部装甲。“我的姑娘,”他说,“虽然你饱经风霜,但我一直爱你。”

人和机器相爱的念头让他笑了笑,然而乔纳有理由爱上任何一个像审判日这样多次救过他性命的事物。他们携手历经无以计数的战火,而无论泰塔斯·卡萨如何严词抵制,乔纳都深知这充满荣耀的战争机械怀有伟大的心灵与灵魂。乔纳又喝了一口,脸色酸楚地回想起泰塔斯和那些该死的布道演讲。泰塔斯说自己能在心中感觉到帝皇的光辉,但乔纳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他虽然很愿意相信泰塔斯所宣扬的事物,却总是无法抛弃自己根深蒂固的怀疑主义。要相信一些不可见、不可知的事物?泰塔斯称其为信仰,但乔纳只能相信那些自己能够亲眼看到、亲手摸到、亲身体会到的事物。如果乔纳在戴文星球参加过祈祷集会的事情被图奈特机长得知,那么他肯定会被逐出泰坦机组的,他想象自己在伟大远征剩余的日子里担任一名普通劳工,再也没有机会驾驭来自火星铸造厂的精良战争机械,立刻打了个冷战。每过几天,泰塔斯都邀请他前去参加一场祈祷集会,每次他都同意了,两人总是要谨小慎微地钻到战舰上的某个荒废地点,去聆听人们宣读圣言录的章节。在每次来回的路上,乔纳满头冷汗,生怕自己被发现,那无疑会将他推上军事法庭。

自从他在战犬泰坦猎手上任职的那一天起,乔纳就再没有偏离过泰坦驾驶员的职责道路,他知道如果自己必须做出选择的话,他绝对会在审判日和圣言录之间选择前者。但无论如何,泰塔斯或许是对的,这个可能性持续困扰着乔纳。他背靠泰坦的腿部装甲滑坐在地,把膝盖抱在胸前。

“信仰,”乔纳低语道,“你赚不到,你也买不到。我要如何才能找到?”“要我说,”他身后的一个声音从高处传来,“你或许可以先把酒瓶收起来,然后跟我走一趟。”乔纳扭过头,看到身穿整洁制服的泰塔斯·卡萨站在泰坦腿部堡垒的入口拱顶下面,对方一如既往地英姿飒爽。“泰塔斯,”乔纳匆忙将酒瓶塞回外套口袋里,“有什么事?”“我们得马上出发,”泰塔斯急切地回答,“圣人有难。”

马迦德沿着复仇之魂号的阴暗通道大步奔行,那急不可耐的热切态度如同是前去参加一场令人欣喜的重逢。他的壮硕身材在过去几个月里稳步增长,仿佛患上了某种丑恶的急性巨人症。但战帅麾下的药剂师们在马迦德身上开展的诸多工序远非丑恶。他的躯体在改变、成长、转化,已经远远超过卡皮努斯家族的低劣外科手术所能企及的成果。现在他已经可以感觉到体内的新器官在改造自己的血肉和骨骼,将他重塑为一个超乎想象的强悍存在,而且这还仅仅是个开始。马迦德手中那柄出鞘的科里安剑刃在走廊的昏暗光线下散发着诡异光辉。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长袍,因为这不断增长的庞大体形已经挤不进原先的盔甲里了。一旦他的身躯彻底完成种种演变,军团工匠们便可着手改造他的盔甲,而现在他很怀念甲胄在身的那种踏实感受。和他自己一样,他的甲胄也会重获新生,化作一件配得上战帅及其爱将的精良装备。马迦德明白,他现在还没有资格获得战帅的青睐,但他已经在荷鲁斯之子的阵营里找到了一个特殊的位置。马迦德可以出现在阿斯塔特不该出现的地方,介入他们不能插手的事务,为他们捅出自己手里的刀刃,维持他们和平使者的形象。

这种工作需要一个特殊人才,一个行动高效且泯灭良知的人,而马迦德能够完美地胜任此事。他已经遵从卡皮努斯家族的指令了结过几百条性命,而在遭到那个家族俘获之前,他还杀过更多人,但与他现在背负的死亡不同,那些都是卑微而低贱的杀戮。他还记得马罗格斯特下令杀掉伊格内斯·卡尔卡斯,那次行动正是一个充满荣耀的开端。马迦德当时用枪口抵住诗人的下巴,一枪崩开了对方的头颅,让脑浆飞溅在狭小房间的天花板上,让那肥硕身躯倒在满屋飞扬的染血白纸里。马迦德并不在乎马罗格斯特想要杀死卡尔卡斯的理由。原体侍从代表荷鲁斯的意志,而在戴文的战场上,马迦德已经向战帅献上了自己的剑刃,立誓以死效忠。之后,战帅解决掉了马迦德的前任女主人佩卓尼拉·维瓦,无论是作为一份奖励,还是长远计划中的一步,为此马迦德将永远欠荷鲁斯一份情。无论战帅有何需要,马迦德都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现在,他奉命去做一件美妙的事情。现在,他要去杀掉一个圣人。

辛德曼紧张地用中指敲打着下巴,努力伪装成在这个区域工作的相关人员。身穿橙黄色制服的甲板海员和火炮军官交错往来,而辛德曼则静静等待他的同谋。他手中紧握着卫兵交给自己的那张通行证,仿佛它是某种神奇的护身符,能够在他遭到质询的时候提供庇护。“快点,快点,”宣讲者低语道,“你在哪儿呢?”联系泰塔斯·卡萨十分冒险,但辛德曼也没有其他救星了。梅萨蒂并不相信圣言录,说实话辛德曼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的相信,但他明白无论是谁传递了那份关于悠弗拉迪·奇勒的愿景,对方想必都希望他采取行动。他也不能去找加维尔·洛肯,那位星际战士必然会招来注意。“宣讲者。”近在咫尺的一个声音低语道,让辛德曼吓得险些惊叫出声。泰塔斯·卡萨就站在辛德曼身边,那张修长面孔上带着热切神色。还有另一位同样穿着泰坦驾驶员蓝黑色制服的人跟在后面。“泰塔斯,”辛德曼欣慰地长呼一口气,“我怕你不会来呢。”“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图奈特机长很快就会发现我们擅离职守了。但你发给我的信息说圣人有难。”“是的,”辛德曼证实道,“深重的危难。”“你怎么知道?”第二个人质问。

卡萨皱起眉头,“抱歉,凯瑞尔,这位是乔纳·阿鲁肯,是我在审判日的高阶驾驶员同事。他是我们的人。”“我就是知道,”辛德曼说,“我看到了……我说不好……看到了一个愿景,是她躺在床上,但我从心里知道有人想要伤害她。”“一个愿景,”卡萨轻叹一口气,“你果真是帝皇的选民。”“不,不,”辛德曼低声说,“我真的不是。走吧,没时间讨论这个了,我们得马上出发。”“去哪儿?”乔纳·阿鲁肯问。“医疗甲板,”辛德曼亮出自己的通行证说,“我们要到医疗甲板去。”

大厅半空那个闪耀的球体愈发清晰,表面逐渐显现出大陆和海洋,以及精细的地貌特征:平原、森林、山脉以及城市。荷鲁斯抬起双臂,仿佛由下向上托举着那个球体,恰似泰拉上古传说中的那位泰坦巨人肩负起整个世界。“这就是伊斯特凡Ⅲ,”他重复道,“十三年前,我们的兄弟科拉克斯率领27号远征队将这个世界纳入归顺。”“他没把事情办好?”安格隆冷笑着说。荷鲁斯用凌厉的目光瞪了安格隆一眼,“当时的确出现过一些抵抗,但激进阵营的所有残余力量都在瑞达斯山谷被暗鸦守卫剿灭了。”球体上对应昔日战场的位置闪起了红光,那是伊斯特凡Ⅲ北部大陆的一片山脉地区。“当时泰拉议会尚未强制性地派遣记述者与每支舰队同行,但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平民团队被留在了这颗星球上,着手促进帝国真理融入当地社会。”“想必帝国真理没有被接纳?”艾多伦问道。“莫塔瑞恩?”荷鲁斯向他的原体兄弟示意。

“四个月之前,死亡守卫接到了来自伊斯特凡Ⅲ的一个求救信号,”莫塔瑞恩说,“那个信号微弱而陈旧。我们之所以能接收到它,完全是因为一艘补给船在前往阿克图兰与舰队会合的途中,恰好脱离了亚空间进行临时维修。考虑到信号的衰减程度,以及它通过层层上报交到我手里所花费的时间,那很有可能是在至少两年前发出的。”“那信号说了什么?”安格隆问。

全息投影球体应声铺展成片状,变成一块巨型屏幕悬浮在半空,几乎是漆黑无物,只有些许模糊的动静若隐若现。随后一个轮廓进入了屏幕显示的范围内,洛肯认出那是一张脸——是一张女性面孔,而为其提供照明的仅仅是微弱烛光。看起来她身处一个石壁环绕的狭小空间里。纵然图像非常模糊,但洛肯依旧能看出那个女人极度恐慌,她圆瞪双眼,急促喘息。她满脸都是闪亮的汗水。“她领子上的徽记,”托迦顿说,“是27号远征队的。”那个女人调整了一下她的录像设备,狼神议庭里顿时变得嘈杂不堪: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远处的喊叫还有枪声。“这是暴动,”那个女人的声音被静电干扰所扭曲,“公开叛乱。那些人,他们……他们拒绝……拒绝这一切。我们试着帮他们融入帝国,我们以为那些战争歌者只是某种原始的……迷信,但远不是这样,那都是真的。普拉尔已经疯了,那些战争歌者都支持他。”那女人突然转身看着屏幕范围之外的什么物体。“不!”她绝望地尖叫着,用武器开火。枪口的闪动光芒照亮了她的脸,某种无法描述的物体在远处的石壁旁扭动,她将所有子弹都倾泻到对方身上。“他们靠近了。他们知道我在这里,而且……我想我是最后一个了。”

那女人转回头看着屏幕,“这是疯狂,彻底的疯狂。我恐怕撑不过去了。求求你们,派人过来,至少……让这结束——”一阵丑恶而单调的锐利尖鸣从屏幕传出。那女人紧紧抱住头颅,她的嚎叫被淹没在非人的噪音中。最后一段影像变得模糊断续,在一帧帧可怖的画面间跳动:那女人充血的狂乱双眼,混杂一团的血肉和碎石,大张的嘴巴与沾满鲜血的牙齿。然后是黑暗。

“之后再没有任何来自伊斯特凡Ⅲ的通信,”莫塔瑞恩在静默中总结道,“那个星球上的星语者不是被控制了就是死了。”“那个名字‘普拉尔’是指瓦杜斯·普拉尔,”荷鲁斯说,“他是远征队在伊斯特凡Ⅲ留下的帝国总督,负责确保星球归顺,并着手推翻当地原生社会的传统宗教性结构。基于这段录像的内容,如果他与伊斯特凡Ⅲ的暴动有所牵连,那么他就是我们的目标之一。”洛肯想到要再次面对暴动的民众和叛变的帝国官员,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他瞥了托迦顿一眼,发现这个场景与戴文的相似性并未逃过同僚的双眼。那个投影膨胀起来,重新变为伊斯特凡Ⅲ的概况。“伊斯特凡的文化和宗教中心位于此处。”荷鲁斯说道,影像立刻聚焦在一座北方城市身上,它坐落于一串宏伟山脉脚下的广阔荒原中。“圣歌城。这就是求救信号发出的地点,也是普拉尔的指挥部所在,那是一座被称为领唱者宫殿的建筑。若干矛头部队将负责夺取一系列战略目标,一旦我们控制了这座城市,伊斯特凡就唾手可得。首批突击力量将由各个军团的阿斯塔特共同组成,并由机械神教泰坦以及帝国军队提供协助。在亚空间的现有状态下,能够及时赶到的任何帝国军队援军将负责攻陷星球的其余部分。”

“为什么不直接轰炸他们?”艾多伦开口道。他的问题在议庭中骤然引起一阵难以置信的死寂。洛肯等待战帅斥责艾多伦的莽撞质疑,但荷鲁斯只是随和地点点头,“因为这些人是害虫,如果仅仅从远处打击的话,总会有一些害虫苟活下来。既然我们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亲力亲为,在一波果断突袭中将他们彻底毁灭。这可能不是帝皇之子所期望的优雅手段,但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优雅,而是迅猛的胜利。”“当然,”艾多伦说着摇了摇头,“难以想象这些人居然如此盲目,看不清银河的现实。”“不必担忧,总司令,”阿巴顿说着,走下台阶站在战帅身边,“他们很快就会看清自己的谬误。”洛肯迅速瞥了一眼第一连长,对方话语中的尊敬令人颇为惊讶。此前荷鲁斯之子与艾多伦之间发生的所有事都让洛肯相信,阿巴顿十分鄙视这位自大的总司令。是什么变了?

“莫塔瑞恩,”荷鲁斯继续说道,“你的目标是打击圣歌城的主力部队。根据暗鸦守卫当年的作战经历,这些人应当是专业士兵,即便在阿斯塔特的攻势面前也不会轻易溃逃。”全息投影将圣歌城放大,展现出一座宏伟都市,其中包含无数风格迥异的建筑,从雍容华贵的宅邸和教堂到一望无际的平民居所,还有层层堆砌的工业设施。布局精妙的街道穿插在这座层次繁多的城市中,数百万平民似乎大多容身于广阔的居住区、作坊和工厂中。城市西部边缘被高亮标示出来,由地堡和壕沟组成的防御网络如同一片交错纵横的伤疤。圣歌城的另一侧紧贴在山脉峭壁之下——这道自然屏障有效地保护着城市,令其免受常规地面攻势。但对于圣歌城而言不幸的是,战帅显然无意展开任何常规地面攻势。“看起来一支规模可观的部队驻扎在这些防御工事里,”荷鲁斯说,“他们应当具备优秀的堡垒和火炮。这些工事中有很多都是在归顺之后修建的,用以保卫伊斯特凡的帝国政府,而这就意味着它们是帝国的手笔,所以会很结实。与这支部队交战并加以歼灭将是一项艰巨任务,再者我们对于圣歌城的军事力量还缺乏了解。”“我欢迎这项挑战,战帅,”莫塔瑞恩说道,“这是我麾下军团的天然战场。”

全息影像转换了焦点,展现出一片壮观的拱廊和高塔,众多迷宫般的附属建筑围绕着一座打磨光洁的华丽圆顶。作为城市的辉煌冠冕,那座建筑如同一枚珠光宝气的胸针嵌在这求取杂乱的圣歌城中。“领唱者宫殿。”艾多伦带着赞叹说道。“而你的军团将攻占它,”荷鲁斯说,“和吞世者一起。”洛肯再次捕捉到了艾多伦投向安格隆的目光,总司令难以掩饰与那野蛮军团并肩作战所引发的反感。无论安格隆是否察觉到了艾多伦的鄙夷神色,那位原体都未作任何回应。“那座宫殿是普拉尔最有可能出现的位置之一,”荷鲁斯说,“因此,领唱者宫殿是我们的重要目标。我们必须攻陷那座宫殿,毁灭圣歌城的领导层,并处死普拉尔。他是个叛徒,所以我不指望,也不希望他成为俘虏。”

最终,全息投影将领唱者宫殿东边的一片奇特石制建筑群放大。对洛肯未经训练的眼睛而言,它们看起来像是众多尖顶教堂或神庙,是在千百年来逐渐累积交叠在一起的神圣建筑。“这是妖鸣堡,我的荷鲁斯之子将会展开针对此处的攻势,”荷鲁斯说,“圣歌城的暴动看起来是由宗教力量推动的,而妖鸣堡正是这座城市的宗教核心。参照科拉克斯的报告,这是古旧异教信仰的心脏所在,它本应早已被颠覆。我们推测那种信仰并未灭绝,而且其领袖就藏身于此。这也是普拉尔可能出现的另一个位置,因此我依旧不要求俘虏任何敌人,只需加以彻底毁灭。”洛肯首次目睹了自己将要投身的战场。妖鸣堡的地形看起来易守难攻:庞杂的建筑群将整片区域化作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兔子窝,层次复杂并存在大量隐蔽地点。这是个危险地带。正因如此,战帅才派遣自己的军团来攻陷这里。他知道麾下精锐能够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