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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51-200行) (4/52)

自从荷露斯卢帕卡尔掀起这场血腥的内战,从宏观到微观,一切都天翻地覆。提丰很想知道假如战帅没有以如此惊世骇俗的方式打破各军团奉为圭臬的铁则,莫塔利安是否还会敢于在无形之海的浅滩上遨游呢。

莫塔利安正处于风口浪尖,随时都会被带过悬崖边缘的界限,尽管他还没有意识到。提丰既知道原体与勒蒙塔,也就是死亡守卫从特拉萨里昂捕获的那只干瘪的螳螂,进行了命中注定的对话,也知道他曾试图约束那个自大狂,伊格纳修斯格鲁格与恶魔绑定的本质,结果竟然异乎寻常地成功。

对于缺乏经验的人来说,后者是一个难以逾越的挑战,但是提丰的君主却凭着最基本的巫术知识达成了这一目标。鉴于毁灭大能的诡诈善变与邪恶行径,提丰怀疑,正在祂们替格鲁格的捕获铺平了道路,以存心消弭莫塔利安对祂们的憎恶。

他越是嫌恶诸神,他被同化时的味道就越是甜蜜,提丰想道。然而,通往堕落的道路却一波三折,并不如预料般顺利。他本应该使用噬生者来处理这颗不幸的星球的。它才是事半功倍的理想武器。

毕竟艾瑞巴斯向他打过包票。通过他那不堪入目的脸皮,怀言者军团已经作出了承诺。艾瑞巴斯告诉提丰,等他返回军团的时候,就会发现他们已经心甘情愿地举起“祝酒”,准备渴饮全新的道途。

然而莫塔利安——无论什么事都固执而又保守——却一如往常,抗拒着不可避免的改变。

“所以你现在才返回军团,”基因原体说道,“以为军团能让你随心所欲不成?”

“只要您认为合适,我愿意接受一切指责,”提丰低头答道。“但我请求您,等到军团重新集结完毕,准备启程的时候,您再作出裁判也不迟。”

“是啊。”莫塔利安又朝远处的废土瞥了一眼,仍有部分军队正在集合。“任务。莫拉格从忍耐号带来的消息证实了你的说辞。战帅希望我们集结起来,为最后的攻势做好准备。”他突然顿了顿。“他的侍从,扭曲者马洛格斯特告诉我,我们将会第一个进攻帝国皇宫的城墙。而我的兄弟,似乎,并不愿意亲自给予我这个命令。”提丰听出了他恼怒的语气。“你跟他直接对话了吗?”

提丰摇了摇头,又一次回忆起了艾瑞巴斯的破碎面孔。“没有,只是个使者而已。”首席连长并未提及怀言者军团交给他的另一件物品——一个装满了全息水晶的天鹅绒锦囊,里面存储着复杂的加密编码。其中一枚宝石现在就沉睡在他身后的器材袋里面。而其他的宝石则早已被秘密分发到了死亡守卫舰队的各艘指挥舰之上。它们,从某种角度来说,都是绝对的无价珍宝。

“家园世界……”莫塔利安又顿了顿,以组织语言。“巴巴鲁斯的事情。你知道吗?”

提丰点了点头。“它不在了。”自从艾瑞巴斯告诉他行星毁灭的消息以后,他就一直在思考着这一问题。但此时此刻,首席连长却并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自己的指挥官。他是该为这颗腐朽星球的失落而郁闷吗?激怒?还是漠不关心?他实在不知道哪种表情才是最迎合莫塔利安心理的选择。

“黑暗天使希望它的毁灭能够打击到我们,”莫塔利安继续说道。“我本应因这件事情而更加地憎恨他们,但我却怎么也做不到。”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向来嫌恶卡利班之子。我深切的敌意亦从未减轻。”他的语调竟平静而又疏离。“他们一定会与其他人一起付出代价的。”

提丰决定保密,他最近在扎拉蒙德和狮王的军团接触的事实。现在谈论这件事,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首席连长的守墓人小队们也清楚,最好不要主动暴露这件事。“巴巴鲁斯固然是我们的摇篮,兄弟,”提丰建议道。“是啊,虽然那里是死亡守卫的母星,但我们终归要抛弃过去,继往开来。”他刻意低垂的目光,显得很是悲怆。“我们很久以前便离开了它,把我们漂泊不定的父辈抛在身后,并且超越了他们。”

原体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你总是能一语中的,提丰。可惜我的子嗣中间,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深明大义。”

“当然。”毫无疑问,在普通士兵中间,一定有巴巴鲁斯出身的军团士兵,因为这颗地狱般的世界被行星杀手的轰炸毁灭,而群情激愤。针对第一军团展开复仇,并私下或公开呼吁搜捕和惩戒黑暗天使们,这些都是必要的。曾几何时,提丰也一定会以为自己是这些意见中最为激进的一个,但今时不同往日。就在扎拉蒙德,他终于找到了一直求而不得的道途。

一个毒云密布的世界的厄运,还有生活在它原始泥沼里的农民,又怎么比得上摆在提丰面前的任务呢。死亡守卫的未来,以及他们在银河乱世所扮演的角色,正值紧要关头。这两件事的重要性岂可相提并论。

“我认为,”提丰继续说道。“如果以牙还牙的复仇是必须的,那么只有一个地方能够确确实实地满足我们的要求。泰拉。”

莫塔利安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声,表示同意。“狮王的幼崽们也会在那里的,假如他们还算有点荣誉感的话。我们要在父亲的门阶上踩扁他们。对于第一军团来说,这也算是个恶有恶报的结局了。”

提丰微微一笑,“等荷露斯夺取了黄金王座,我们就可以要求他把卡利班交给我们……让他们付出代价,随心所欲,一个又一个世纪地折磨他们。”

“没错,”原体重重地点了点头。这就是莫塔利安所神往的那种正义,那种只有被憎恶者和被拒绝者才会支持的正义。提丰一清二楚,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思考两人间的相似之处了。相同的痛苦,相同的憎恨,他想道。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都是从同一口黑暗的深井中诞生的子嗣。

他不得不控制着微笑的嘴唇,以压抑愈发狂野的笑意。会起作用的——全都会起作用的。而提丰将扮演核心的角色。

第一章

穷途末路;失落的灵魂;陆行城之战

即便帝国皇宫的天气管理系统已竭尽全力,静谧的夜阑依旧总会有寒霜悄然来临,直待黎明前夕才会离去。漆黑的对映体大理石点缀着稀薄的冰色,沿空中走廊穿梭不休的飞船的灯光映得它们闪闪发亮。除了在雄鹰高速巡逻的士兵们,这幅胜景几乎无人能够一饱眼福。以往多少造访帝皇地球领地的宾客,曾从远处参观过这条高速公路,以为它是一个纯粹装饰性的景点。横跨警戒要塞与禁城尖塔的高空,雄鹰高速就宛如一条飘荡的石质丝带,撩弄着低空的浮云,以其本身的绝对壮观与美丽反抗野蛮的地心引力。虽然它不过是首都泰拉众多奇观间微不足道的一个,却依然算得上一份荣耀。

温托猜想,禁卫官在拆除这条道路之前,应该从来都没有产生过类似的想法。多恩,自从他返回泰拉以来,早已针对防御措施下达了数不胜数的统制令。他给雄鹰高速扣上了军事弱点和浪费资源两顶帽子,导致其大部分区域已经惨遭拆毁,而这块大理石也改头换面,被挪为丑陋的战场用途。根据温托的一位熟识,一名家住牺牲大道的酒商的说法,他得知那块石料现在已沦作降风坡地上的一系列巨型坦克路障了。这条噩耗曾一度令温托泪流满面。

这似乎是一场可怕的灾难。以一场尚未到来的战争的名义,而实施一次缺乏教养,野蛮残暴的军事行动。一名冷酷的士兵对一件卓越而辉煌的事物挥起錾凿,却只是为了给他自己雕刻另一座丑陋的阵地。然而现在,任何暴行似乎都无关紧要了。

悦目的大理石毫无意义。美丽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尤其是与温托所知晓的恐怖相比。先前某人向他揭示的秘密摧毁了温托的理智,甚至足以令一些井底之蛙陷入疯狂。也许,从某种微妙的角度来说,他已经疯了。

温托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滑回了揭露的真相与黑暗的现实,就潜伏在内心的深处。它们所带来的令人目眩,令人惊惧的冲击,时刻都会把他压垮。从古希腊神话中跃出的蛇妖美杜莎仿佛正在追踪着温托。直视真相的双眼就意味着骨肉躯骸的石化。

脆弱的皮鞋,装饰极尽繁复,只适合铺着柔软地毯的室内,现在却拍打着冰冷的岩石。温托刹住脚步,躲在一座狮鹫雕像的背风处,以稍事休息。冰冷的大理石灼烧着他的脚底。超高海拔的刺骨寒风对于他的肺部来说是难以承受的重负。

他比大多数男性都要高挑,纤细得多。如果是在其他的日子,他比颀长的身材所暗示的举止还要更加优雅。连兜帽的长袍覆盖着他深沙色的皮肤。优雅的下颌与高贵的脸庞则托起了他紫罗兰色的眼眸,正在不断地眨着,濒临恐慌的极限。一名钻研人类文明的渊博学者大约会猜测他拥有印度尼西亚血统。但是这样他们就大错特错了。

温托的心脏正在奋力敲击着胸膛的内壁。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积攒起足够的勇气,把逃跑的尝试付诸实施。但现在他已经完全坚定了信心。温托惟恐睹物思情,皇宫的高楼尖塔令他不忍回首。他只希望能将十年前,初次踏足此地那美丽而纯洁,热情而友善的印象永远保留自己的脑海。他只担忧现在过多的目光,除了充当其基石的谎言以及隐藏在整个帝国背后的骇人现实,什么都不会看见。

假如他们知道,温托想着,望向了数千米下方,请愿者之城的万家灯火。假如这些人们得知我的工作,会说些什么?假如他们能够一睹叛乱的真相,又会说些什么?

然而,这些问题的回答,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此时此刻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逃跑。他必须逃离皇宫,逃得越远越好,离真相越远越好。

他的声音。他的步伐。长袍的摩擦。还有那弥漫在他的房间里,微弱却经久不散的阿玛塞克酒的气味。

这些要素的集合糅合成了关于一个人的回忆。他摒弃了这些杂念,某个名字甚至还没有成形便被他抹除了。要是他完全回想起那张面孔的话,事情就来不及了。

“一定得教他知道,”温托朗声说道。他深吸了一口气,以坚定念头。“我绝不会回去的。”

他冲出雕像后方,低压头颅,拼劲全力地奔跑着。温托的一只手正摸索着藏在暗袋里的密码钥匙。有了这把钥匙,他就能利用皇宫的运输航空器,乘这种小型飞船逃到平原地带。只要温托的动作足够快,只要能赶在警报发出之前,他的逃脱就大功告成了。

值得称赞的一点是,换作其他人,这么干早就被抓住了。但另一方面,能像温托这样,熟知帝国皇宫各处偏门小道的家伙,也是寥寥可数。长期以来,研究并记录皇宫的结构和建筑就是温托的唯一职责。他既知道护卫的巡逻路线,也知道禁军的警戒区域。尽管据说研究帝皇的堡垒需要耗尽一个人毕生的精力,可这恰好就是温托奉献终身的一项事业。

或者至少曾经如此,直到那次对话开始。假如他还能回到第一天,假如他还能回到花园里的那一次偶遇,他一定会拒绝那人的提议的。来一杯优质的金星葡萄酒。弑君棋盘与棋子早已布置完毕,候君光临。

“没有几人是我的对手……”

“不行。”他狠狠地说道。差一点。他差一点就想到那个名字了。得小心点。

温托惊恐万分,在前往停机坪的时候,居然差点被无障碍坡道安装的临时栏杆给绊倒了。他又打起了退堂鼓。这时,一阵风吹翻了他的兜帽。墨黑如玉的长发散落了一肩。温托紧紧地捏着密钥,以至于它已经扎进了手掌。

起落台竟然消失无踪了。

他眨眨眼,环顾四周,随即担心起了自己是否一时马虎,沿雄鹰高速走错了路;但不对,他确定情况并非如此。狮鹫雕像也印证了这一判断。他没有走错路。

然而那本应是停机坪的地方,现在却空无一物。它怎么可能会消失呢?温托推开栏杆,缓步向前,俯视着陡峻的崖底。这里本应是一片大理石平台,其四周遍布用于运输机,航空器和民用扑翼机的自动维修机械。

接着,他就明白了一切。这块岩石已经被激光无情而严密地切割了下来。而被工兵强行拆除的骨架结构则满是凹凸不平的柔性钢加固节点。它是多恩的又一件“杰作”,是禁卫官从皇宫巧取豪夺的又一块物料,以满足他一时心血来潮的军务构想。

我早该预料到的,温托自言自语道,愈加黯然失色。我还爬到这里做什么呢?我怎么会觉得这条路就能帮我逃出去呢?

突然,他想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打算由着温托沿这条路线误进歧途。这很像他的行事风格。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而煞费苦心地拟定一个计划,而非简单地用几句话搞定一切。

长期以来纠缠着温托的恐慌,终于击溃了他自控力的堤坝。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在转身时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