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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52)
起初,莫拉格以为人类的收割者并未听到他的话语。然而原体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做事要一心一意。”
王座室是一个由加固柔晶所制成的碗状建筑物,悬挂在一个洞穴的顶端。而它的最下方则是一片波光粼粼,翻腾不休的火湖。动荡不安的岩浆湖面吐出了道道蒸汽喷射。一个细心的人就能观察到,仍有数百名身披防护服的机仆正在钻机和虹吸管处永无止境地劳作着,以收集茵尼克斯丰富的矿物资源。
但这副场景在莫塔利安眼中却只是惊鸿一瞥。王座本身使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就安放在房间的中央,碗形的最低点,茵尼克斯统治者的王座仿佛是另一个更加伟大的王座的缩影。就在父亲携莫塔利安返回泰拉的那些天,他曾经参观过那位的皇宫,也窥见过其中存放的得意作品。
“多么地傲慢啊,”他喘息着。对于同处一室的其他人,他们无疑也回想起了帝皇刻意为之的华丽以及那些早已褪色的记忆,并且深有同感。莫塔利安紧盯着室内的阴影,似乎死亡守卫们并非此地的唯一访客。但是四周没有丝毫危险的迹象。“别逼我再问第二次,你们的统治者到底躲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突然,语音编码器模块播放出了一段人造的声音。它的来源就在仿制品王座的正上方,从一个浮空的圆柱形水箱悠悠飘出。该物体的尺寸约莫有一人大小,黄金的框架容纳着精雕细琢的水晶主体,珍贵的宝石镶满了四处。在反重力科技的帮助下,颤抖的悬浮模块使得它轻轻地摇晃着。“我决不会向你们投降的,叛军,”它补充道。
莫塔利安伫立原地,坐视水箱从王座处缓缓飘走。岩浆的烈焰焕发着橘红色的光芒,让它的表面格外地耀眼。水箱的内部装满了冒泡的,黏稠而又清澈的油液。而其中心则漂浮着一丛涡漩状的灰色物质,饰有精致的电路和馈线植入物。从四面八方伸出的缆线把这团有机物质和浮空容器的系统连接了起来。
“我是学士大君纳尔萨斯四十五世,”它以洪亮的音调继续说道。“根据人类之帝皇的命令,我管辖这个星系——”
“你不过就是罐子里的几两腐肉而已,”莫塔利安突然插嘴道。他的声音里明显透出一丝淡淡的厌恶。“而且你的存在……将会像这样……被我剥夺。”他阔步向前。这一个毫无意义,浪费时间的任务早已令他怒火中烧,现在终于暴露在了表面。人类的收割者伸出手来。他要碾碎这个家伙,以完成——
——还有其他人在这里?
突然,一堵风墙从黑暗中袭来。莫塔利安,连同侍从和死亡寿衣们一起,被掀到半空,然后重重地砸在了王座室的柔晶嵌板上面。
莫塔利安手疾眼快,用“沉默”的弯曲利刃钩住了一根支柱,遏止了身体的飞行。但是莫拉格和七名死亡寿衣则散落在房间各处。其中两名首当其冲的亲卫,则在这身份不明的冲击之下撞穿了柔晶地板,一起默然无语地飘荡,消失在了底层的熔岩湖当中。
他艰难起身。空气中弥漫着油腻,酸性的臭味。巫术。莫塔利安很熟悉这种令人厌恶的味道。
随着王座后方的一片阴影分离瓦解,一缕黑暗消失无踪,露出了一个眼窝凹陷的少年。脏乱的白色长发遮住了他的半个脸庞。他佩戴着生物面具,咧嘴一笑,对于军团士兵和基因原体竟然没有一点害怕。
无论如何,虽然这个灵能者让自己的踪影瞒过了所有人,但他总归还是暴露了自己。莫塔利安只感觉身边盘旋着噼啪作响的原始能量。犹如蓄势待发的风暴,高压充满了他的头颅。人类的收割者曾经多次面对过类似的动力攻击,比如反抗巴巴鲁斯霸主的斗争和大远征期间的几场战斗。
他深知自己必须保持警惕。虽然灵能者的肉体只是个皮包骨头的可怜虫,极其虚弱,莫塔利安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一分为二。然而,这个少年的心灵却潜藏着一股几乎无法控制的原始元素能量,比一枚热熔炸弹还要危险。
只见这巫师呼风唤雨,召唤出了一道席卷遍地的金属和柔晶碎片的灵能湍流,如弹片的风暴般纷纷射向猝不及防的死亡守卫。
莫塔利安面目狰狞,开始一步又一步地,强抵着少年手中如洪水般的弹幕,缓缓推进。随着灵能者孤注一掷地汲取能量以阻挡原体的脚步,他的身边结出了寒霜。人类的收割者越靠越近,少年的灵能也越来越疯狂。凶猛的疾风撕裂着莫塔利安的盔甲。
他忽视了外界的一切。灵能飓风的中央只有这一对巫师与猎巫人,灵能者与超人类,仇敌与仇敌。
我杀死了你成千上万的同胞。莫塔利安把这句咄咄逼人的宣言放在了思绪的最前沿。假如这少年也拥有读心的能力,那么这些话语就会进入他的脑中。死亡守卫将会消灭你。他俯身向前,步步紧逼,已经接近了攻击的范围。我对你们的憎恨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未必如此。”
幽灵般的回答几乎转瞬即逝。莫塔利安甚至犹豫了片刻,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还是说这只不过是什么灵能的戏法而已。接着,房间对面的一道绿色闪光照亮了整个王座室。
随着光芒的消失,数个身披铁骑型战甲的人影竟凭空现形,迅雷疾风般的动作。灵能者一时分神,无形的风暴飘飘欲散。距离他最近的战士趁机冲入战场,夺取了原体势在必得的一次击杀。
只见一柄死神般的巨镰——与死亡寿衣的招牌武器何其地相似——以对角线方向的斜劈将灵能者一分为二。血淋淋的断肢滚落地板,短暂的风暴封锁也和主人一起戛然而逝。
莫塔利安怒视着几位不速之客,密闭,黏稠的空气回荡着传送效应逐渐淡去的噼啪声,犹在耳畔。他本能地知道,哪怕其领导尚未抛头露面,他也清楚那会是谁的面孔。“卡拉斯。”
提丰,死亡守卫的首席连长,挥舞着血迹斑斑的巨镰敬了个礼,然后以重甲所能允许的最大幅度鞠了一躬。“莫塔利安大人。好久不见。”
莫塔利安向来不拘小节。“轨道上那几艘都是你的船吗?”他没等提丰确认,便走向了王座的仿制品。漂浮的水箱和其中的行星总督正在惊慌失措地喋喋不休着。而莫拉格和死亡寿衣们则开始处决房间里所有的幸存者。莫塔利安一个字也没有听,就一拳击穿了水箱,把里面的器官捏成了一团浆糊,然后愤怒地把残骸摔了出去。“你又选择了这个时候露面。”
“机不可失,”提丰回答道。他冲着死去的灵能者点了点头。
“那灵能者没有发现你的到来。”
“是的。”首席连长微微一笑。他泛黄的牙齿和萎缩的皮肤都没有逃过莫塔利安的眼睛,现在的提丰活像个病秧子。“您清楚我的天赋。潜行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话语背后的暗示令原体不禁皱起了眉头。对他来说深恶痛绝的巫术,却根深蒂固地流淌在提丰的血液之中。首席连长向来反对全盘抛弃这份遗产,让莫塔利安很是不快。“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回来?你脱离军团,带着自己的舰队去寻找……什么?答案吗?”
“您想找到我,不是吗?”提丰走近一步,以问题回避了诘问。“现在正是时候,大人。是时候让死亡守卫再次全体出击了。最后的一天即将到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莫塔利安怒不可遏。他从来不会容忍那些花言巧语的家伙,自然也不允许指挥官们养成这种习惯。“要么就痛快点说,要么就干脆别说,”他命令道。“你回来到底要干什么?”
“我已经找到了想要的答案,”提丰回答道。“即便没有命令,我也会回来的。”
“什么命令?”原体紧盯着他。
提丰点了点头。虽然笑容愈发得意,但是声音却压低几乎成了耳语。“战帅要召唤我们参加最伟大的战斗,大人。围攻泰拉的行动很快就要开始了。”
眼前,轰然倒塌的城堡摇撼着提丰脚下的黑色土地。他以患有黄疸的独眼注视着这座要塞的最终崩溃。这座宏伟建筑的悲剧结局令他不禁想到了一个垂死的人类,随着赖以立身的土地的坍塌,他自身也迎来了倒坏和毁灭。
军团战术支援小队所安置的地热炸弹接连引爆,曾支撑整座城堡达数千年之久的支撑结构也四分五裂。翻腾动荡的尘云笼罩着缓缓沉没的高塔,最终消失,陷落在了厚重的地幔和地下熔岩湖之中。压轴的大戏是一道漆黑的灰烬与超热的蒸汽的喷射火柱——这就是茵尼克斯的统治者昙花一现的最后墓碑。
这时,忧郁的晚风为他带来了远处推进器的噪音。抬头望去,提丰注意到了几架金属色调的风暴鸟疾驰而去,隐没在了低沉,淤塞的云层之间。莫塔利安已经派出搜索队,对整个行星的地表进行最后一次检查,以确保所有的生命都已灭绝完毕。然而,提丰却从他那漆黑而又腐坏的血液感受到了一种确定性。除了第十四军团,该世界的其他生命已不复存在。每一个定居点,每一座城市都已经沦为了衰朽的废墟,无人认领的腐烂尸体随处可见。
好一个完美的死亡花园,崭新的事物将从此诞生,他自言自语道。提丰转过护手,心不在焉地研究着蔓延在手部盔甲表面的图案。一个微小的污点钻出了他的指关节——一只黑白相间的苍蝇,身上沾满了油渍——然后在他的注视之下嗡嗡地逃之夭夭。
而他的身后则响起了一阵嘎吱声。沉重的战靴踩过乌黑的砂地。提丰转过身,朝靠近的原体微微鞠了一躬
但莫塔利安却冲他打了一个轻蔑而躁怒的手势。“不必这样卑躬屈膝。”虽然现在的基因原体并未佩戴兜帽,然而他那憔悴的脸庞却依然保持着以往的愁容。“我追寻的是真理,而不是敬礼。”
提丰注意到,死亡寿衣们正侍立在四十九步之外的一片黑色的玄武岩砂丘处,这也是他们被允许远离原体的最大距离。他猜测,莫塔利安命令他们尽量回避,以便基因原体和首席连长之间来一场私密对话。
“自从咱们分道扬镳以来,局势的变化不可谓不大,兄弟。”提丰之所以敢于对军团之主如此不拘礼节,是因为他明白这样做会唤起他们对昔日时光的共同回忆。“实话实说,就在战帅宣布举义的当口,我其实并不确定自己应该走哪条道路。”他注意到莫塔利安的眉头疑惑地扬了起来,赶紧趁原体没有发问打断了他的思路。“我不是说效忠于泰拉的旗帜。而是说我的道路。”提丰的拳头敲击着自己的胸甲,就在主心脏位置的上方。“我脱离军团,正是需要这样一种距离来更加清晰地洞察全局。”
就在视野的边缘,提丰瞥见了一只昆虫的两翅那熟悉,黑白相间的颤动。就在听觉识别器的深处,他感受到了不可见的蝇群的嗡鸣。虽然基因原体并没有注意到它们,但是它们却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安慰着提丰。他忍住了笑意。他还有那么多的经历想要和莫塔利安分享,还有那么多的话语想要和莫塔利安倾诉。
一直以来,我才是正确的。我向你许诺过,我才是正确的。
但还为时过早。只需稍加观察其君主的脸庞,便可知晓时机仍尚未成熟。不过,这一刻已经指日可待,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接近。拥抱的时刻即将到来。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
莫塔利安的目光忽然甩到半空,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无人能见的事物。他眯起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吗?提丰不由得疑惑起来。他也能听到吗?变化即将到来……
也许是的,尽管他没有清晰的认识。提丰能够尝到,原体的身边弥漫着灵能的污迹,这是他刻意接触亚空间所留下的痕迹。尽管莫塔利安格外憎恨非物质领域及其深渊游荡的力量,但他还是心甘情愿地让自己在此类能量面前暴露无遗。提丰曾在阴森的不毛之地与喋喋不休的怪兽信使们交流过,听他们谈起,人类的收割者是如何不顾自己的嫌恶,也要满足他对知识的渴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