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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2101-2150行) (43/52)

温托捂着脸颊,偷来的密钥扎进了他脆弱的皮肉。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根据他的设想,计划完美执行,魔纹现在应该还在白色山脉才对,至少也要再待一天。温托的时间也更加充裕。但如今情况变得复杂了起来。他低估了自己伪造许可,悄无声息地潜进马卡多的指挥室并拿到钥匙的时间。

而为马卡多服务多年——或者几个月?——的记忆则赋予了温托所需的一切工具。出现判断错误的只有执行的部分。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温托在大书房的门前停住了脚步。不必多说,传感器网格自然会允许他自由入内。但是温托犹豫了……

“我还可以逃跑。远走高飞,没错……”已经成形的想法,但转眼却被现实参差不齐的闪电劈得四分五裂。“不行。不行。没等我登上飞船他们就能找到我。还不如死个明白呢。”温托打定主意便走进了书房。“我要知道。我不能回头。”

马卡多极少邀请他来到这个房间做客。起初这种经历还令温托颇为享受。起初,他总是喜欢两人之间无所不包的对话。魔纹博学多识,风趣体贴。更何况温托求知若渴的心灵本就无法抗拒他海量的艺术和文学藏品。

他们会推心置腹,对弈弑君棋,甚至比拼酒量,谈论不能在别处讨论的话题。起初。

但是如今再回首,温托才恍然大悟,这只是一个优雅,镀金的陷阱而已。相比马卡多其他的阴谋只是大同小异。

“我有什么可吃惊的呢?”温托自言自语道。围绕着巨大的全息投影书桌和阅读镜头,再穿过被吊带悬挂的一幅幅浮空画作。它们好似神秘的门户,一旦被切断束缚就会无拘无束地飘往任何地方。“我怎么会觉得他能区别对待我呢?”

不可避免,压倒性的过量冲动渗透进了温托的每一个动作,如同浓烟的气息萦绕不散。

——在厨房自焚——

——浑身浇满阿玛塞克酒,点燃一支香烟棒——

温托的双手依然在颤抖着。他终于找到暗门的位置,将密钥贴在了石柱上面。最初的寂静使他兴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不过很快呻吟的石柱就缩回墙体,露出了后面的通道。干燥的寒风拂过洞口,随之而来的则是清洁剂的刺鼻气味。

他铤而走险,钻了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皮鞋底,冰冷的金属地板萃取着他的温度。

过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了。温托虽毛骨悚然,却只得前进。他不想来这里。他不想跟这里的一切扯上关系。但是已经没有办法回到那个花园,那一天,回到他们第一次对话的瞬间了。

对弈的邀请,优质的金星葡萄酒。要是他可以拒绝就好了。

又是一声苦笑。“他永远不会允许我拒绝的。”狭窄的墙壁间回荡着温托的声音。前方的走廊逐渐拓宽通往一个实验室模样的空间。自动机械和医疗设备遍布室内,它们无不来自失落的技术时代。由细长的黄铜装置与白色的陶瓷结构组成的机械,正在安静而忙碌地处理着一团漂浮在无菌舱水面,胎儿似的腐烂肉块

整个房间弥漫着干燥而寒冷的气氛,刺眼的白色灯光似乎来自四面八方,机械的低语,各种要素的糅杂,竟唤起了温托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的恐惧心理。原始的,童年的,不可逃避的恐惧。仿佛被编织进了他的本质,与生俱来的恐惧。温托一时站立不稳,扶着墙壁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既然我从未来到过这个房间。我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温托刚缓过恶心的势头,一台机仆就脱离墙壁的插口,靠近,俯身开始清理污物。

强忍着头晕和惊恐,温托继续前进。马卡多很快就会招待完游侠骑士和亲选的士兵们,接着返回寓所。温托怀抱着一个牢不可破的信念。真相一定就隐藏在这个房间。否则为何魔纹向他坦承了一切却偏偏隐瞒了这里的存在?

马卡多对温托承认了无数骇人听闻的事端,揭露了无数引人胆寒的真相,以至于随从已开始害怕这些秘密是否会颠覆自己的理智。

“要是普通人知道了,一定会陷入疯狂的,”温托气喘吁吁地说道。“也许我已经疯了吧。”

马卡多利用温托卸下灵魂的重担,一次又一次地迫使他认识自己最恶劣的一面。这本是如此稀松平常的一件事。刹那间,比起对魔纹的憎恨,温托竟对他生出了同样程度的怜悯。

就在房间的中央,他偶然找到了一个静滞舱。其中容纳着一个男性的裸体

但不是人类。

静滞力场的时间空泡捕获了这个本就老态龙钟的生物,隔绝自然的影响,它的遗体被维持在腐败的边界。数千枚如灯丝般纤细的探针刺穿了它苍白的肌肤与肉体,在透明玻璃杆的支撑之下就仿佛漂浮在朦胧的水面。

舱内的躯体异常高挑。但它并非像温托一样出生在低重力的环境,也没有如某些家伙经历过生化改造。这就是它天生的形态。

眼前是一副棱角分明的面孔。死亡的阴云早已笼罩了它锐利如箭的双眼。其细长的双耳没有柔和的曲线,取而代之的则是聊胜于无的耳垂和奇怪的锥形耳廓。它的外形虽然蕴含着优美和高雅,见仁见智地说,却也存在着丑陋,刻薄和异形的特征。

不过最令人不安的还是,它的面孔竟与温托如出一辙。

“唉。”这一句叹息,似乎吐出了马卡多一辈子的遗憾和挫败。“你真的不该这么做。”

温托转过身来,只见后方的走廊竟赫然出现了魔纹的身影。他已不知如何开口,浑身战栗着抽泣起来。这就是他最钟爱的戏法,令人摸不清动向,显得自己无处不在。

随从终于语无伦次地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你,你真的在这,这里吗?”

“这重要吗?”马卡多掀开兜帽。这时温托才注意到,此人的长袍并无干涸的血迹。“这是最坏的结局。你很少能追查到这么远的地方。”他又叹了口气。“我很抱歉。这不是我的本意。”

“可那是什么?”温托尖叫着问道,不能自已地朝静滞舱内的尸体挥着手。

“一个异形标本而已。”马卡多好似授课一般无情地讲述着。“灵族。我在网道,这片地下空间就位于现在被作为帝国皇宫的区域,找到了他。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他虽然性命尚存,但是他的精华——如果你愿意这么叫的话,他的灵魂——却已经枯萎,凋零。”魔纹露出了一抹苦笑。“不过你知道,我亲爱的朋友。我从不浪费任何资源。”

“为什么它看起来跟我一模一样?”温托喊道。

马卡多伸出五指,摆了个旋转的手势。“你说反了。”

“不。”温托的声音低微而脆弱。“不。”

魔纹冷峻地端详着温托。“我想,命运大概在嘲弄我们吧。因为你选择了现在,不偏不倚的这一天,不是一周前,也不是我们全都自顾不暇的明天,而是今天,你挣脱了。”马卡多酸楚地嘟囔着。“假如不是现在,我本可以把一切都给你解释清楚的。仔仔细细。完完全全。但是荷露斯的速度夺走了我的优雅。”他摇摇头。“这一定就是多恩每分每秒都在忍受的吧。永远面对着一堵时刻将倾的高墙,被重压逼到了极限……”

“为什么是我?”温托一知半解,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你还记得自己究竟出生在哪里吗,艾尔?”马卡多冷冷地问道。“你还能回想起你父母的名字吗?或者兄弟姐妹?或者你长大成人的地方?”

“当然!”这个问题简直荒唐。“我……”可当温托摸索着自己记忆的抽屉,却只能找到一把毫无意义的沙粒。除了似曾相识的轮廓外一无所有。而这个本应存放有温托的过去的容器则竟然空空如也。“我不……为什么……?”

“因为它们本来就不存在。所以你才从未考虑过,提及过它们。你的大脑经过适应,已学会忽略一段子虚乌有的历史经历。”魔纹冲着异形的尸体点了点头。“尽管研究其种族基因物质结构的过程耗时甚久,但改造仍然是可行的。毕竟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命不久矣,你能明白吗?当时我立即就意识到了自己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一个相似的灵魂。近乎永生而且具有与我不相上下的智慧。”他叹了口气。“曲高和寡啊。难道想寻找一名倾听者,一名帮助我维持神智健全的知己,也是我的罪过吗?”

“但我是怎么被卷入其中的呢?”温托反问道。“我是一个人类!”一想到自己的血管中流淌着的是异形的血液,他就一阵反胃。

“不完全是,”魔纹说道。“他的终结就是你的开始……界限并不分明。”

“你为何要这么做?这愚蠢的骗局到底有什么意义?”温托的情绪触底反弹,怒不可遏。“我已经受够了你这些毫无必要的复杂游戏了!”

“这里没有谎言的余地。我们也没有说谎的时间。”马卡多俯身向前。“我制造了你,作为我的另一个声音,并非我回声的声音。从异形的身体剥离,再融入某些近似人类的特质。你已经这样存在很久了,艾尔。我的挚友。难道我们不是挚友吗?”

温托尖叫道。“我再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了!你为何要日日夜夜地对我诉说?诉说这场战争背后的秘密与骇人的真相,从此之后的黑暗未来!你为什么要向我告解?我并不想承受这些烦扰的负累!”他狠狠地拍着胸口。“我也无法承受它们!”

“我清楚,”马卡多说道。“所以你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自杀。数以百计的你,宁肯寻死也不愿意背负着它们渡过忧患的余生。这是另一个我没有告诉你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