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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1851-1900行) (38/52)

莫塔利安闻言快步走到战友身边,环顾四周居然一时难以辨别山口的位置。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原因所在。他之前到这里的时候,要塞和高塔还昂然耸立,但现在此地却只余一片焦黑荒芜的丘墟,被某种强大的毁灭性力量炸得支离破碎。

“这是什么地方?”洛苏尔急切地低声问道。“山口躺着一堆锈迹斑斑的蒸汽载具残骸,看起来已经被抛弃好几年了。”

“正是如此,”提丰说道。

莫塔利安俯身捡起一块斑驳的砖石。“这里曾经是我的家园。也是我的监狱。”他翻搅着黑色的残骸,书本的陈旧灰烬,以及暴露在外的彩色玻璃,石灰和砖块的残破碎片。突然,莫塔利安的手套摸索到一个金属物体,将其挖了出来。

这是一柄粗糙的匕首,一块腐蚀的铜片被当作利刃重新利用。他举起匕首细细查看,第一次见到它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就在一个漆黑而凶险的夜晚,绝望的年轻人手握匕首,面对霸主仍宁死不屈。莫塔利安站起身来高声呼喊。“卡加斯!我找到你的东西了!”

提丰转向莫塔利安,轻松接住了他抛过来的破旧武器,静静地站在原地,反复翻看。鸟喙状的头盔隐藏了他的表情,面对去而复得的遗物,战士的表情因此不得而知。只知道过了很久很久提丰才把粗糙的匕首塞进腰间的一个器具袋,拍掉了沾在手指的黑色锈渣。“对于迷信的家伙来说,它也许预示着什么。”

“它预示着我们所走的是一条正确的道路,”莫塔利安说道。

“如其所言,一个圈子。”洛苏尔点点头,继续重重地说道。“就要圆满了。”

然而莫塔利安却没有听见他的话。狂风裹挟着一阵微弱,刺耳的杂音,仿佛是从他最冰冷的童年回忆的深处飘荡而来。抑扬顿挫的凄厉笑声,就犹如彼此摩擦的锯齿,抑或食腐昆虫的羽翼恒定而低沉的振动。

莫塔利安抬头望去,肾上腺素的震撼和刺激顿时贯穿全身。只见无数带刺的火球划出陡峭而高耸的弧线从天而降,它们刺耳的惨叫更旋踵而至。这几十颗烈焰的彗星就来自远处纳克雷的堡垒,沿城垛排列的蒸汽投石机,跨过高处的悬崖轰然坠落。

“快散开!”他咆哮着,立即行动起来,冲出了曾经的住所的废墟。突然之间,关于莫塔利安以前的堡垒是如何被彻底毁灭的一切疑问都清晰了起来。他想象着,多少年前,纳克雷应对养子叛逃的的第一个行动就是轰炸他的住处。

第一波火球的齐射只是命中了地面。熊熊燃烧的液体混合沥青淹没了一切,四面八方全都是明亮的烈焰条痕,一时如同地狱。而且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爆炸物的载荷内部似乎还容纳着其他的事物。只见一个人形跌跌撞撞地钻出了仿佛炮弹一般,分裂解体的火球残骸。它同样通体烈焰,疯狂地扑向了距离最近的目标。

也就是哈兹尼尔。燃烧的人形扑倒了战士,以滚烫的焦黑利爪撕扯着他的盔甲。苦涩之血的机械手速度不减当年,他的宽口霰弹枪立即开火轰飞了敌方,解救了自己的战友。然而为时已晚,哈兹尼尔笨拙在泥浆中翻滚着,徒劳地拍打着,尝试扑灭装备的火焰。但是利爪已经刺穿了金属的保护。空气正在逸出盔甲的漏洞。

莫塔利安又迅速接连杀死了两只这样的燃烧人形生物。即便是浓烟和雾霾也无法遮盖住他的战镰的哀歌。驱动这些袭击者的黑暗科技随着自身的死亡立即解除,它们的身体也随之闪耀化作了好像雪花似的片片灰烬。

“轰炸又来了!”阿赫拉什喊道。这成了他最后的遗言。宛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指引着,一颗新的火球正中战士,无论是身体还是盔甲全都沦为了刻印于泥泞地面的漆黑纹路。

越来越多地,拖曳着浓烟的弧形轨迹从天而降。莫塔利安非常确信,贯穿灼热空气的每一道刺耳呼啸都是养父对自己的嘲弄。

莫塔利安准备动身前进,高喊道。“提丰!斯科尔瓦尔!跟我来!”他以镰刀指向浓雾中一条通往高耸悬崖的蜿蜒小径。“我们必须加快节奏,迅速行动。只要它无法命中我们,咱们就是安全的!”莫塔利安心中已在暗自计算着推进的路线。无论纳克雷使用什么方法为投石机瞄准目标的位置,但开火的延迟始终是不可避免的。假如死亡守卫们的动作足够敏捷,他们也许能够赶在轰炸的前面……

但接着他便发现提丰挡住了自己的道路。旧友的眼神默默诉说着他尚未出口想法。

“不行,”莫塔利安的副手反对道。“兄弟,咱们必须得撤退了!”

撤退的提议激起了莫塔利安的滔天怒火。“绝不!”他怒吼着,奔跑着躲开了下一波如瀑布般倾泻的火球。“不,现在,我们已经如此接近目标了!”

“从来是我而不是你,是个傲慢的傻瓜!”提丰劝告道。“不要被蒙蔽了,莫塔利安!你这样做正中了纳克雷的下怀——他希望你无法冷静思考冲动行事!”另一名战士指了指四周惨烈的地狱画面。“阿赫拉什已经死了!而哈兹尼尔也等不到咱们离开山地就会咽气!我们在抵达目标之前就会死伤殆尽!”

姗姗来迟地,莫塔利安意识到了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艰难,急促。他低头,只见自己的盔甲已经布满了伤痕,而防护服也刻满了弹片撕裂的伤口。

“不行,”莫塔利安咒骂着。此时,另一波火红的暴雨已轰然逼近他的队伍。他眼见一颗疾驰的火球正直直地向自己飞来,清脆尖锐的咆哮就在耳畔。莫塔利安挥舞巨镰,划出一道刺耳的弧线。千钧一发之际,镰柄末端的利刃与炼狱般的流星亲密接触,阻挡了它的命中。

伴随着一阵汩汩作响的惨叫,藏匿于烈焰外壳的怪物也遭到波及而死亡。但是由于雷霆万钧的爆炸巨响暂时剥夺了莫塔利安的听觉,他什么也没有听见。强烈的冲击也掀飞了犹如孩童布娃娃的莫塔利安,掠过黑色的泥土,最后重重地砸在了山口远处的坡地。莫塔利安的兜帽此时已被撕裂,其头盔也在爆炸之中脱落不知所踪。若换作其他的凡人,这一击已足以折断他的颈部。

四溅的碎石笼罩着摔落的莫塔利安,灰色地衣的覆盖使它们颇为光滑。他迅速调整姿势恢复平衡并刹住脚步。由于战争面罩的脱落,毒雾的恶臭充斥着莫塔利安的肺部,导致他不得不竭力克制自己的呕吐反射。自从命运的一夜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呼吸过哪怕一口未经过滤的高海拔空气。纯粹的毒素令人反胃。

莫塔利安缓过神来,注意到提丰正在步履蹒跚地靠近自己。而苦涩之血和拉斯克则扶着中间喘息未定的哈兹尼尔,紧随其后。洛苏尔和其他的幸存者也跟在几人的后面。每个人的盔甲都残破不堪。每个人的身体都伤痕累累。

“我们不能再前进了,”提丰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我们撤退以后还能重组,带更多的人……”

而莫塔利安已无力回答,唯恐一开口就会将自己的怒火付诸于行动。他背过身去,不愿面对自己的战士们,格外艰难地离开了。他始终注视着山谷清澈明朗的天空,从未直视其他人的目光一眼。

他的身体的每一个原子都在辐射着,酝酿着沸腾的怒火。莫塔利安的心底,几个矛盾的声音使得他的愤怒愈发高涨。而复仇的渴望与责任的冲动则令他难以抉择。

此刻,莫塔利安内心的某一部分就如同对霸主们的厌恶一样,憎恨着提丰和战士们,憎恨着所有的底层。他鄙弃底层的软弱,鄙弃他们不管怎么演示也学不会战斗的低能,更鄙弃他们稍微接触毒雾就土崩瓦解的凡人之躯。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和自己一样呢?能力就是莫塔利安的诅咒。他比巴巴鲁斯的任何凡人都要强壮和迅速,比任何一个悲哀的头脑都要聪慧和敏捷。每个人都拖了他的后腿,拖慢了他的速度,让他距离自己最为渴望高于一切的目标——纳克雷之死——渐行渐远。

然而一种无以言表,无从捉摸的冲动却冲淡了莫塔利安的狂怒和沮丧。我不是他们,他自言自语道。我不是天生的怪胎,也不是霸主失控的实验产物。莫塔利安知道,就如同黑夜懂得白昼一样确信无疑,他的存在是有原因的。假如塑造他的是一个命运,则其只可能出于一个目的。

我是一件战争的武器。这是唯一符合现实的解释。

但是如果不是这场战争,又会是哪场呢?

莫塔利安继续走着,纳克雷临高俯视自己的可能和画面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空气中弥漫着霸主的狂笑,紧跟着他们沉重的步伐久久回荡,甚至直到低地也不肯消散。

当众人抵达遗留的山脚战场的时候,只余尸横遍野的敌军,鸦雀无声。一位孤零零的斥候正独坐在一块粉碎的花岗岩突石的顶部。

她起身迎接走近的战士们。莫塔利安打量着她变幻莫测的表情。他认识斥候;既是自己时隔多年回到避风港时送水的成熟的战士,也是在雨后的麦田被自己解救的曾经的女孩。

斥候举起覆甲的手敬了个礼。“莫塔利安。我奉命在此等候您。凯法莫拉格要我给您带一条消息。”

莫塔利安环顾四周,扫视着漫山遍野的傀儡残躯。显而易见,是某种精确火力的齐射和轰炸粉碎了敌军。远比死亡守卫的装备它们要远加强大而精准。“说吧,”他说道。

斥候指了指地平线,海勒隘口残存的废墟处,无数火炬闪烁着遥远的光芒。“我们的部队已撤回了定居点,以重新集结……”她顿了顿,试图组织语言。“因为‘铁鹰’的不期而至。”斥候又指向天空。“它仅仅一次俯冲,就替我们终结了敌军。接着一个声音说……”她的声音再次渐渐低沉了下去,目光飘忽。

“铁鹰,”拉斯克重复道。“你的意思是边境观测到的飞行器吗?”

斥候点点头。“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单凭语言……是远远不够的。您必须得亲眼瞧瞧,”她对众人说道。斥候双眼圆睁,言语间流露着奇特的颤抖和激动。“您一定会明白的。”

穿过摇摇欲坠的荒镇外墙,被斥候称作“铁鹰”的飞船就停靠在故时的田野。它不同于卡加斯提丰见过的任何事物。

他认识机械——蒸汽动力的战争引擎,安装有巨大的活塞腿部或哗啦作响的履带,在霸主的军事结构中已经司空见惯——但是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存在。巴巴鲁斯永远致命的低矮天空断绝了任何争夺空中优势的企图。愚蠢的尝试注定以失败告终。如此之多的战争向来都是在泥地上面打滚。双方可以轻松短兵相接。

甚至在铁鹰休眠的时候,被一圈焦黑的草地环绕着,一动不动,它却依然跃跃欲发。流畅而明快的线条,抛光的炮铜色和闪耀的金色映衬着微弱的阳光,交相辉映。那机身就仿若巧匠的雕刻作品。宽阔的前掠双翼和腹部的升高平面被完美而平滑地融入了子弹形的主体。华丽而浓密的浮雕线条则覆盖着铁鹰肉眼可见的每一部分。随着众人走近,提丰注意到飞船的翅膀似乎写有一些古老的哥特文字。

支支吾吾地,他高声朗读道。“歌颂……帝…皇。”

“没错,”莫塔利安走到他的身边。他的旧友是为数不多学识渊博,能够辨认这些符号的含义的人之一。提丰的语调则表明了他对于其中信息的警戒。

就在不远处,穆尔瑙一见到金色的飞船,就走不动道了,沉迷的神情一览无余。他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飞船,接着才回过神来,扭头张望着自己的指挥官。对于穆尔瑙的行为,莫塔利安只是一言不发,默默继续前进着。

尽管如此,提丰还是尽可能放慢了脚步,以观察铁鹰的情况。他注意到几个大胆的家伙正在冒险溜出残破的定居点,试图从近处仔细观看。但是一列充当警戒线的死亡守卫正规士兵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提丰的战友们显然也在密切监视着整艘飞船,以防不轨。不过显而易见如同普通的群众和随军的平民,他们不少人也为之神魂颠倒。铁鹰的外壳点缀着许多优雅的水滴形炮塔,表明飞船无需他人的保护。提丰稍微考虑着一些阴暗的想法,假如舰艇选择向这些人开火会是一副什么景象。他不禁想起了惨不忍睹的傀儡尸骸,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