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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1451-1500行) (30/52)
间章五
不灭
[亚空间;现在]
战斗驳船绿心号的船体内部有一个只有基因原体本人能够开启的舱室。它整个房间都是一个独立的模块,所以如有必要,莫塔利安便可以将其整体弹射进太空。此外,还有一系列强劲的引力炸弹被安装进了舱室的结构。而一旦引爆,每一枚炸弹的毁灭性威力都足以粉碎一辆犀牛运兵车碾至残骸。
以上种种无不是他设置的,符合逻辑且现实可行的安全措施。还有更多奥秘的防范——塑钢墙体被激光束蚀刻着诡异的图案和灵能符文。莫塔利安为了更好地了解这种深不可测的力量特地收集了许多恶魔学典籍。它们都是基因原体从书本中原样复制下来的。
莫塔利安经过终焉号的停机区,走进了绿心号。他在确认指挥飞船的船员不会打扰自己后才封闭了身后的所有舱门,前往幽暗的舱室。莫塔利安交给死亡寿衣战士的最后一条命令就是留在外面警戒。他虽然能感觉到战士们的抗拒,却不置一词。他们会照办的。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基因原体不希望有任何目击者。摘掉一只巨大的护手,他把手掌按在生物读取器上面,让它扫描自己的基因特征。厚重的舱门安装着数把结实的相位铁锁,只有在确认莫塔利安的身份后才会打开。他钻进舱室,立即将其再次锁住。
莫塔利安关押其中的囚犯已经等待许久了。隔着一道沉重的电网屏障,它就被囚禁在一个由增强装甲玻璃制成的巨大容器内部。数台自动火力机器人瞄准着舱室的四个基本方位,正在颤抖不已。它们简单地扫描,确认了基因原体的身份,便迅速归位,继续追踪着囚犯。机枪跟随着它的——或者说是“他”的行动轨迹。这只迟缓的鱼肚白色怪物在监禁室的范围内不知疲倦地蹒跚踱着步。
莫塔利安嗅到了空气中腐烂的恶臭。他注意到,玻璃容器已经污渍密布,褪去了光泽。凡是囚犯浮肿的双脚经过的甲板,都遭到了有毒的黏液的玷污。虽然组成舱室的材料都是最近的几个太阳月前才制造,装配的,但是它们现在的模样却仿佛经历了数十年,甚至数个世纪的侵蚀和毁灭。
“啊,”囚犯咯咯地笑着,驻足并夸张地鞠了一躬。“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的指挥官竟然亲自大驾光临。”犹如尸体的苍白双手左右舒展摆出了一个服从的姿势。丑陋而臃肿的人形身躯披挂着锈迹斑斑,残破扭曲的战甲。“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死亡之主?”
“你是真心为我效劳吗,噬生者?”莫塔利安并未使用当初的战士的名字称呼它。伊格纳修斯格鲁格曾是死亡守卫的第二连长。在伊斯塔万的背叛和大屠杀降临之前,一整个世界都惨遭毁灭和牺牲,当初,军团士兵格鲁格登上星舰爱森斯坦号,并在交火中不幸阵亡——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它的第一次死亡。
而回归之后的他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被非物质领域的恶臭疯狂,在其中蠕动,绽放的力量所改造,沦为了一个变异,不死的肉体容器。它自称“噬生者”。就在莫塔利安依样画葫芦地捕获它之后,格鲁格便被严密监管奴役。对整个军团来说它的存在都是一个秘密。
莫塔利安端详着这只怪物,试图从它浮肿,笨重的躯体上面找出一丝丝人性的痕迹。曾经的格鲁格尚未完全消失,他明白。尽管这头野兽一副趾高气扬的狂妄模样,溃疡的嘴唇流淌着咆哮和嘲弄的话语。
“我认识的那个男人对荣耀更感兴趣,而非服务,”莫塔利安继续说道,这令怪物发出了一阵急躁的嘶吼。“我认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肮脏而又肥胖的人形低下了脑袋,额头中央一根闪耀独角倒映着顶上黯淡的照明灯光,试图展现出一副悔恨的面目。“从那时起我已经改变了很多。重生的确会让一个人对许多事情都产生全新的看法。”
比起普通的军团士兵,它要魁梧得多,更接近一台无畏的重量。褶皱状的外皮布满了或渗液或饱满的水泡,耷拉着无数带有异味的柔软垂肉。正是这些支撑着它骷髅状的面孔。噬生者充血而湿润眼珠紧盯着莫塔利安,一条不自然的长舌滑出嘴巴舔舐着空气。
“只需您一声令下,”怪物继续说道。它呜呜地哮喘着,似乎乐在其中。“我已经准备好成为您的武器了,莫塔利安大人。我能感觉到,这座牢笼的外面回荡着亚空间的歌唱,它充实着我也让我充满了活力。求您了,让我为您杀戮吧。让我饱餐一顿吧。”
“这就是你的打算,不是吗?让我放了你。让我欠你的人情。”他摇了摇头。
“不……”怪物格鲁格的头垂得更深了。它的话语中多了一分伤心的音调。“您是我的主人。我绝不否认。”一只畸形的手指着墙壁逐渐腐蚀的符文。“正如从前我是您的第二连长,如今我依旧效忠于您。始终是您忠实的士兵。”它露出了一个惨白的微笑,满嘴嶙峋,漆黑的獠牙清晰可见。“要是您确实不想任用我的话,您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这里呢?”怪物俯身紧贴着装甲玻璃的屏障,污浊的呼吸模糊了肮脏的隔板。“现在,您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我需要做出一个抉择,”莫塔利安说道。话语似乎发自他的心底油然而出。“虽然我憎恶你的存在,但是你依然可以为我所用。”
格鲁格窃笑道。“很高兴我终于能帮上您的忙了,主人。不必害怕,我早就知道是什么问题在让您不得安稳了。”它挥舞着丰满的手臂,驱赶着头顶嗡嗡作响的乌云一般的苍蝇。“每当四周陷入沉寂,亚空间便会向您低语,不是吗?这样的静谧时刻,您往往远离人群独自沉思熟虑时下进行的各种事件……或者阅读本应被焚毁的书籍。”
莫塔利安哑口无言。人类的收割者从未对任何人诉说过这些在他冥想时挥之不去,惹人烦恼的复杂思绪,更不要说在他偶尔陷入幻想的时分,突然出现的漆黑的梦景。
“您憎恨,恐惧着亚空间的低语。”囚犯摇了摇头,脓水淌过了他的双下巴。“不,大人。它们乃是为您敞开一切的,机遇的佳音。它们是通往终极力量的捷径。”
“什么狗屁力量?”莫塔利安回击道。“现在,我不可阻挡的战士们遭受着病痛的折磨!”迸射的话语脱口而出。其背后的意义更是令他恼羞成怒。“亚空间与癌症又有何异!”
“没错,”噬生者赞同道。“可这就是它的胜利。恩赐是诞生于死亡的生命之花。通过新陈代谢革除损旧,脱离贫瘠而脆弱的肉体,达到永恒不死的境界。”它再次喘息了起来。“活的死者就无法再次死去。这就是终点,长久的韧性。没有生命就不会被杀死。”
“你这是在糊弄我吗。”莫塔利安的手按住了明灯的握柄。“也许,我应该试试你说的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它的烈焰瞬间便能将你抹除。”
“敬请一试,”囚犯仰头,露出了像青蛙一样布满赘肉的喉咙。“但总有一天,我的尸体将重新凝聚,我的根本是永存不灭的。这就是慈父的恩赐。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的。”
“慈父”。莫塔利安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头衔了。就在他收集的禁忌典籍之中,翻开它们的书页,这个词汇一次又一次地出现着。它代表着一种力量,莫塔利安认为,是存在于现实世界之外的实体之一,一个永不消亡的存在。要说这种假说没有引起基因原体的兴趣,肯定是胡说八道。
“永恒地忍耐,”怪物格鲁格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多么伟大的美德啊。祂抵抗着敌人。一次接一次地回馈着所有的仇敌,直到它们沦为灰烬,我们获得胜利。难道这不正是死亡守卫的核心特性吗?”它顿了顿。“也有例外,当然。许多顽固的家伙都认识不到这种可能性。他们过于墨守成规了。”怪物呲着獠牙。“对于懦夫来说,等待着他们的结局只有凋零。”
不由自主地,噬生者的言语让莫塔利安回忆起了另一位坚强的战士——第七大连的战斗连长内森尼尔加罗。曾经,高贵的加罗是人类的收割者最信赖的士兵之一,是他军械库中的一件永不退缩的武器;然而,自从死亡之主投身战帅的阵营,战斗连长却背弃了主君,转而对抗曾经的兄弟。
莫塔利安曾经恨透了加罗,这一点千真万确。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战士的背叛,甚至因为连长出格的行径,连他剩余的部队也遭到了莫塔利安的严惩泄愤。但是,当他逐渐认识到自称是伊格纳修斯格鲁格的存在的真实面目以后,当初的憎恶却染上了懊悔的色泽。莫塔利安不是没有想象过某些平行的事件线,加罗依然忠诚于自己,君臣并肩进攻泰拉的城门,以及和非物质领域居民的调情是毫无必要的。
“展望未来吧,”怪物说道。“变化一向被认为是怪诞的,除非你能够接受变化。您会,您一定会明白的,大人。”
“够了,”莫塔利安怒吼道。“你说你想要效忠于我?那就给我发誓吧,恶魔。发誓你会服从我的指挥。”
“这样您就会释放我了?”怪物格鲁格急切得像个孩子。
“是的。”
它弯腰跪地,黄疸色的脸皮刮蹭着甲板。“我谦逊地,把我全部的忠诚献给死亡守卫。无论过去还是将来,永远不变。慈父在上,我发誓。”
就在它祈祷的一瞬间,一股病态的共鸣竟颤抖不已,却倏忽而逝。原体面色不悦,转身背对着装甲玻璃牢笼,走向了沉重的舱门。
“等……等一下!”怪物尖叫着。“我已经发过誓了!快让我出去!”它如患了麻风般的拳头哐哐地砸着屏障,令甲板颤抖不已。舱壁铭刻的符文燃烧着蓝白色的火焰。噬生者痛苦地嘶吼着被迫退了回去。
“到我需要的时候,我自然会劳烦你的,”莫塔利安头也不回地说道。“事情拖得太久了。任由曾经的盟友和过时的习惯牵着我的鼻子走,引导事态的方向。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基因原体摇了摇头,打开了门锁装置。“提丰必须遵从我的命令。我一定要教他带军团离开这片恐怖的领域。不然我就亲自取下他的首级。”
随着舱门缓缓开启,披着格鲁格的扭曲面孔的恶魔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恶毒的嘲笑。“你是做不到的,”它粗声说道。“难道您还没有意识到吗,莫塔利安大人!泰弗斯已经脱离了你的控制!他早就接受‘印记’了!”
刚刚跨过门槛的莫塔利安犹豫不定,最终回头瞥了一眼囚犯。“你刚才怎么称呼他?”
“自己去打听吧,死亡之主,”恶鬼轻声窃笑着。它蹲在原地,开始挠表皮渗液的结痂。
待舱门轰然闭合之后,莫塔利安久久地思考着,要不要按下舱室外墙的弹射控制装置。但是他也明白,就算被扔进亚空间,这家伙也不会吃到一点苦头。
“准备好武器,”他命令死亡寿衣们。“是时候解决这些问题了。”
亲卫们迅速整列为了战斗架势。莫塔利安再次伸出一只手掌,按住生物读取器,以封锁整间舱室。随着沉重的螺栓纷纷闭合,一阵痉挛突然贯穿了他的指尖。
基因原体眯起眼睛,检视着自己裸露的手掌和苍白,纤长的手指。
只见被皮肤的一条皱纹隐约掩藏着,一簇微小的红斑形成了完美的三角形,恰似昆虫叮咬后留下的痕迹。
[行星巴巴鲁斯;过去]
运兵车和履带载具终于翻过了低矮的山丘。前方就是避风港的外围。墙头的士兵瞧见了正在逐渐接近的载具和士兵队列,便高喊着传达消息。尽管历经了千辛万苦,人类的收割者依然结束了南部的战役,得胜凯旋。
就在八个太阳年之前,“避风港”尚未建立的时候,它所依附,环绕而建的这座崎岖的花岗岩山峰还是一片强盗的营地——一群自称“阴沉者”的匪帮占据了此地。收割者通过一场单挑的决斗击败了他们的首领,同时说服他加入了“霸主战争”。把这块土地割让给莫塔利安的叛军也是协议的一部分。从此避风港——巴巴鲁斯第一座真正自由的城市——便落地生根。如今已经成为了不屈斗士们的集体象征。“避风港”,诚如其名,是一处反抗霸主暴政的庇护所和根据地。是一个人类可以无畏无惧自由活动的地方。因为人们知道,高耸的石墙,固若金汤的铁门和守卫战士们的枪炮将会击退所有报复性的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