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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1501-1550行) (31/52)
说实话,过去几年,恶意的“收获”行为正在逐渐减少。虽然霸主们依然会攻击底层,依然在享受自己残忍的游戏,但是战争也在削弱着它们的实力。缓慢而且不可逆转地,巴巴鲁斯的潮流改变了方向。这是记忆中的第一次,人们看到了希望,或者某种类似的事物。
随着第一批蒸汽载具靠近城市,城门缓缓缩回了墙体。士兵们注意到,有许多平民都热情地登上了城墙,希望见证人类的收割者归来的瞬间。期待的寂静笼罩着他们眺望的视线。伤痕累累的战士们列队跟随在机械载具的两侧。他们肩扛着枪械和棍棒,整齐划一的石灰色金属盔甲布满了凹陷。战士们抬头扫视着成垛,寻找着自己的爱人和亲友,也正是自己为之背井离乡舍身奋战的存在。
领头的载具减速,打开了一扇舱门。只见一个高耸,消瘦,严肃的身影爬出车外。在众人的注目之下,他从后背抽出一柄普通农民使用的工具镰刀,高高举起。他只喊了一个词。
“胜利了!”
整个避风港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呐喊。莫塔利安跃出载具,迈出走向城门的第一步。人群无不高呼着他的姓名。莫塔利安向围观的群众们点头示意,似乎是在确定,他们曾经只敢在梦中想望的事情已经变成了现实。我们胜利了。
战士们紧随其后也进入了城市。他们每一个人都受到了英雄般的致意。霎时间,他几乎想就这样沐浴在人们的活力中间。莫塔利安能够感受到情感的形态,但从始至终,他却唯独无法把握这种其他人都认为是喜悦的情绪。
的确,这里弥漫着许多感激之情。但唯一可以真正长存在莫塔利安心底的,却只有那些更加黑暗的情绪。他注意到,群众之中还有许多人在眼巴巴地寻找着永远不会归来的战士,但是却再也无法相见。为了解放迷雾笼罩的南地,巴巴鲁斯无畏的儿女用自己的鲜血染红了远方的村庄和峡谷。
他怀念枪手克威尔和她的掠夺者们,他们以生命为代价击落了霸主安沃利安的飞艇;他怀念著名的战斧冠军塞洛斯莫克尔,他丧父的儿子至今仍追随莫塔利安奋勇作战;当然还有赫森费恩,最后的“阴沉者”。虽然曾经的强盗在弥留之际却不能再看一眼自己过去的藏身处的确是一件憾事,不过人类的收割者已经命令部队携带费恩的骨灰回师,好让他魂归故里。
但是莫塔利安却没有这一类的牵挂。他早已决定,当命中注定的一天到来,自己葬身的地方就是最合适的墓地。
这时,一个身披斥候制服的女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递给人类的收割者一个金属水壶。“您看起来很需要这个,”她说道。
莫塔利安点点头以示感谢,接过了对方的善意。随着冰冷的去污水滑过嘴唇,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突然被记忆的鱼钩逮了个正着。莫塔利安很熟悉这双眼睛。据他的估计,女子大约有二十个太阳岁,面容虽然冷峻却依旧姣好。“我记得你,”莫塔利安说道。
“您曾经救过我的性命,”女子说道。“请宽恕我,比起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一罐纯净水实在算不上什么报答。”
“这就够了,”莫塔利安慰道。“海勒隘口外,田地里翻倒的马车。当时被困的就是你吧。”她点点头。莫塔利安继续道。“从那里到避风港可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啊。”
“没错。但是我想要战斗。战争就在这里。”
“战争无处不在,”莫塔利安还回了水壶。
“请您务必留着它,”她摇了摇头,离开了。
“沧海桑田啊,”这时,一个声音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莫塔利安驻足片刻,等副官跟上自己的脚步以后才继续前进。
“你怎么认为?”
“我们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据吗。”亨达斯科尔瓦尔是一个大块头。他既是来自破碎沼泽最魁梧的一名战士,也是一个高超的格斗家。
纵然人类的收割者手下精锐无数,斯科尔瓦尔也是其中为数不多,被授予显示军衔和身份的骷髅太阳标志的一员。这印记就纹在他粗壮,苍白的肱二头肌上面。闪耀的骷髅象征着死亡的阴影。它既笼罩着士兵们,也是他们的一个并肩作战的盟友。而六芒星据说代表着自由的崭新黎明之光即将普照巴巴鲁斯。这些佩戴着同斯科尔瓦尔一样标志的战士被称为莫塔利安的“死亡守卫”,是他对抗霸主的战争中坚不可摧的利刃。
莫塔利安注视着斯科尔瓦尔的右臂。它手腕以下的部分消失无踪。而剩余的断肢则被隐藏在血迹斑斑的油腻绷带后面。这次受伤的经历发生在短短的一周之前,是他与十几头杀戮野兽殊死搏斗的最终奖杯。虽然一只猛兽咬断了斯科尔瓦尔的手掌,将其吞食进肚,但是战士却依然设法撕破了怪兽的喉咙,令其溺毙在自己的血泊当中。
“这么冰冷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这时,另一个熟悉的人影穿过人群,他宽阔的脸庞担忧地皱着眉头,随即便变回了本来狂热的笑容。“亨达,你是不是落下了什么?”
“别开玩笑了,杜拉尔,”斯科尔瓦尔抱着断臂,反呛道。“我没有这个心情。”
“一头杀戮野兽想要拿他当晚餐,”莫塔利安平静地说道。“不过,我觉得这个难吃的家伙一定是反而把它给噎死了。”
“连你也要嘲讽我?”斯科尔瓦尔面露不悦。
“啊,我知道它为什么会死去了,”新来的人说道。“你的血液向来苦涩无比,亨达。我以前就这么说过。”
莫塔利安拍了拍斯科尔瓦尔的后背。“挺适合你的外号。看来你是躲不掉了。”
“别担心。”杜拉尔拉斯克——死亡守卫部队的另外一员——哈哈大笑。“我们之前和技术游牧部落‘熔炉暴君’的联盟近来收获颇丰。他们的机械铁匠会给你制作一只新手,而且比你原来的手掌还要棒,等着瞧吧!”他转身望向莫塔利安,继续说道。“但是问题来了!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收割者?我的意思是,几天之前前,我们的确观察到了地平线处的火焰,可是我们还无法确定……”
“千真万确。”莫塔利安微微点了点头。“南方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我的朋友。远方的村镇现在也获得了自由。我本人愿向你保证,纳克雷最后的残兵败将已尽数横尸荒土,沦为了蛇鳗和蠕虫的美餐。”
“真是光荣啊,”拉斯克低语着。“苏涅和穆尔瑙也传来了消息。他们在西部洼地的任务的结果也是同样的捷报。”
“当真?”莫塔利安点了点头。“太好了。”
“太好了,”斯科尔瓦尔重复道,瞅着莫塔利安。“你刚才看起来一副要微笑的样子。”
但是莫塔利安却依然是一成不变的阴沉表情。“绝无可能。我听人们说过。他们相信人类的收割者一旦露出笑容,连天空也会崩塌,四分五裂。所以你知道我身上究竟背着多么重大的责任了吗,嗯?”他顿了顿,又瞥了一眼拉斯克。“你和提丰的部队取得联系了吗?”就在几个月之前,莫塔利安的二把手兼最信任的挚友启程前往山区,追击一个次级霸主,可从那以后他便再无音信。
“我们的斥候报告,他的部队似乎出现在了东部。”拉斯克迅速回道。“但是他并未尝试给我们传递信号。”接着战士换了一副腔调,笑容也更加灿烂了。“而那都是另一回事了!随着你的凯旋以及这些胜利,战争的转折点已经到了。今天,此时此刻,霸主的灭亡指日可待。”
莫塔利安面有愠色。“还没有走到这一步,杜拉尔。前方还有更多的战斗等待着我们。”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转身,遥望着北方的群峰。他养父的漆黑城堡就屹立于斯,被最为恶毒的浓雾环绕着,守备极其森严——以至于死亡守卫根本不可能接近。“而且一路走来,我们也同样损失惨重,”莫塔利安总结道。
斯科尔瓦尔低声嘟囔着,表示赞同。“是啊。但是现在也没有人会对牺牲瞻前顾后了,再也没有了。所有选择屈从霸主而非加入我们的家伙都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到底多么愚蠢。”
过去的确有一些人类——他们既是身份上的底层,也是精神上的“底层”——以为戴着霸主的枷锁是一种更好的生活。某些人,某些崩溃的灵魂,已经无法理解其他的美好,他们的损失是意料之内的,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些人,最糟糕的一群人,却是乐意以同族的性命交易的心甘情愿的奴隶。死亡守卫的同情决不会留给他们。
现在即便他们还有残党,莫塔利安认为,他们如今也早已被丢进了霸主的血肉作坊,被切割改造成了补充兵员的新的傀儡士兵。
“我们的强大更胜以往,”拉斯克还在说着。“你训练了死亡守卫,收割者!你铸就了战无不胜的我们。而死亡守卫则将战争之主的技巧传播到了每一个定居点。我们都是战士。每座城镇都是一座要塞。每个农民都是一个士兵!”
“是时候为此而举杯了,”斯科尔瓦尔瞥了一眼莫塔利安依然握在手里的水壶。“当然,只要你还留了点更刺激的。”
拉斯克闻言哈哈大笑,示意他们前往一间营房。“跟我来吧,我刚好有你想要的东西。”
两人随他钻进了低矮的茅屋后面一个房间。刚一进去,已酿造的糖分和沉重的酵母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冲击着莫塔利安敏锐的感官。“咱们来这儿干什么?”
只见拉斯克走到一台复杂的机械旁边。上面布满了嘎啦作响的导管,明晃晃的火苗和冒着泡的烧瓶。“虽然熔炉暴君们对于制造武器的精通众所周知,但是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还有另一项擅长的技艺。”随着他扭动装置的一个水龙头,一股呛人的液体喷涌而出流进了一个金属酒杯。拉斯克把酒杯递给莫塔利安。“他们还能酿造难以置信的烈酒。”他接着又给自己和斯科尔瓦尔斟了两杯。拉斯克举杯敬礼。“这一杯是献给您的,”死亡守卫说道。“为了今天及以后的胜利。”
莫塔利安一饮而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虽然斯科尔瓦尔和拉斯克似乎喝得津津有味,但是对于他强化的体质来说,所谓的烈酒不外乎一杯清汤寡水的草药。最后,他摇了摇头。“你给我倒的这是谁的母乳吗,杜拉尔?它还不如我刚刚喝的水劲爆呢。这种祝酒真的适合我们出色的战士们吗?”
“我觉得它还挺醇和的,”斯科尔瓦尔刚要开口,就被莫塔利安挥手打断了。
“不行,”人类的收割者说道。他纤长的手指沿机械蒸馏装置来回游移着,终于找到一个铜制的容器,里面装满了未经过滤和加工的液体。“这个还不错,”莫塔利安给三人都斟满了这种更加强烈的纯酒,也敬礼道。“干杯。”
拉斯克紧盯着酒器内浑浊的液体。“收割者……这玩意有毒!它就算只喝一口也可能毒死一个成年男性!”
“我们若不变得更加强悍,又怎么能赢得胜利呢,”莫塔利安低吟着。“假如我们连毒药的黑暗痛苦都无法抵抗,又怎么能面对死亡而屹立不倒呢。”他凝视着幽邃的杯底。“我的混蛋养父曾经给过我一个珍贵的教训,令我终生难忘。这就是——万事皆为考验。生活则是一场必须坚忍到底的试炼。如果你不能时时刻刻挑战自己的极限,则与垂死的弱者无异。所以让我们举杯吧。”
“战胜死亡,”斯科尔瓦尔犹豫了一会,便一饮而尽。
“战胜死亡,”拉斯克重复着,深吸了一口气,也喝了个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