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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51-200行) (4/77)

听到雪儿喊出的名字,忘忧老人和雨翎都愣了愣,但随即捂着嘴笑了。雨翎边笑边用胳膊肘子捅着旁边的孤鸣:“独孤大哥,你可真有女人缘,哪里都少不了能叫出你名字的女人。”孤鸣的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痛楚,但很快就闪过了。他优雅的一转身,成功地躲开了雨翎的胳膊,不动声色地将几根湿淋淋的草药交给了忘忧老人:“师公,这是我刚刚采集的金线草。”雪儿的嘴巴登时长得好大,连忙问道:“这金线草是你亲自采的吗?在寒潭里吗?”孤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颔首。雪儿那张嘴再次发问:“那你是亲自跳下去采集的吗?”此言一出,床前的三个人又大笑起来,雨翎嘻嘻的笑着说:“那寒潭即便是大夏天都冻死人,更何况里面还有无数条毒蛇,独孤哥哥那么懒,才不会下去亲自采呢。”说罢,她的眼有意无意地瞅了一眼孤鸣,小脸刹那间通红。忘忧老人敲了下雨翎的小脑袋,拿着那几根草药便出去了,而孤鸣也转身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了雨翎和雪儿。

看到他们都走了,屋里的两个小女人可聊翻了天。话说一个女人的嘴成不了气候,但两个女人的嘴加在一起就是灾难。雪儿好奇的问道雨翎:“雨翎,为什么你叫孤鸣为独孤大哥呢?”雨翎腼腆地笑道:“他本来就复姓独孤啊,只是他喜欢自称孤鸣,不过我还是喜欢叫他独孤哥哥。”“那孤鸣是你的师兄吗?”雪儿继续问道。雨翎昂起小脑袋:“算是,也不算是啦。独孤大哥的父亲和我的母亲都是师公的关门弟子,但我们两家人都惨遭不幸。所以独孤大哥也就和我一起投奔师公这里了,说起来,他来的比我还早呢。”雪儿闻言更加奇怪,她不禁呶了呶嘴:“孤鸣的家人有什么不幸?”说到这里,大概又勾起了雨翎的伤心往事,她不禁脑袋转向别处,低低地回答到:“都往生了。”屋子里一片沉默,雪儿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雨翎,而雨翎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遂拉着雪儿的手说:“雪儿姐姐,师傅配成解药还要等两个时辰呢。不如,我带你去看看所谓的寒潭吧。”雪儿一听,刚才正巴不得去那里一睹为快,自然高兴的答应了。但雨翎并未离开走出去,她从衣带里掏出一个白瓷瓶,从里面倒出些粉末在她与雪儿的身上撒了一些,随即拉着雪儿离开了。雪儿闻着身体上的淡淡香气,疑问再次出来:“雨翎,你刚才撒的是?”雨翎走在前面,闻言回头冲着雪儿吐了吐舌头:“那是我师公用酒和蛇草配置出的药粉,可以驱蛇的。还有,不论发生什么事,你千万不能碰水哦。”

两个女孩一路说着笑着,很快来到了一个大潭子旁边。天色昏暗,映着那潭子水黑黝黝的,一望看不到底。虽然现在没有风,但还是能看到水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是无数的生物在游。生物,雪儿脑海里立刻出现了那个字,登时脊背上寒风飕飕。这深潭可真够阴的,即使站在几米开外,也能感到潭里散发出的阵阵寒意。蛇,应该很喜欢这样的地方吧。雪儿后背依旧凉凉的,心中很后悔来这种地方,便想拉起雨翎赶快走。但她脚底的沙子突然动了起来,感觉软软的,雪儿低头一看,这不看还好,一看吓得三魂差点丢掉一魂。原来下面的沙子里游着一条蛇,很细很小的,应该是刚孵化出来的,此时可能还不知道怎么咬人。而雨翎在她旁边说的那番话更让她害怕,雨翎指着那条蛇蛇头上的金线纹对雪儿说:“看,这就是金线蛇。”

雪儿顿觉头晕脑胀,一条小蛇都能让她怕成这样,更何况是其他的呢。雨翎看出了她的忧心,嘻嘻地笑道:“不要怕了,这条蛇刚孵化出来的,不咬人。而且金线蛇性情温顺,不招惹它就不会有事。”说完就会意的拉起雪儿的手往回走,雪儿心里正求之不得,忙紧紧跟上。慢慢地远离了那潭深水,雨翎缓缓的说:“你不是想知道独孤哥哥是怎样弄出蛇草的吗?”雪儿在后面立刻狠狠地点了点头,听雨翎继续说道:“其实这个法子是师公在不经意间发现的,有一次,他看到两只蛇纠缠在一起互相撕咬,很快,其中一条蛇就被对方咬伤了,当时这蛇游到了湖边,只是喝水却不下湖,师公当时兴趣大发,便注意着那蛇的一举一动,然而没多久,就有一条蛇从湖底游了上来,嘴里衔着些药草。那受伤的蛇从那条蛇的嘴里接过些药草就吞下了,而后把剩余的药草敷到了伤口处。师公由此受到了启发,所以他培养了几条药蛇,需要时请它们下水即可。”雪儿“哦”了一声,继续问着:“那金线蛇与金线草只有你这里才有吗?”雨翎点了点头,但随后又摇了摇头:“也不是啦,其他地方也有金线蛇与金线草的,只是,金线草只生在秋季,因为此草喜凉,这里的水有长年冰凉且很少有人打扰,所以这个地方无论是对蛇还是金线草,都是个绝佳的生活地方。在这里,四季都有金线草的哦。”

两人拉着手继续往回走,然而远处却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只是相隔太远所以听得不真切。而雨翎则是兴奋地红了小脸,她拽了拽雪儿的胳膊:“姐姐,听,那是独孤大哥在抚琴呢?”雪儿一挑眉,孤鸣……抚琴?哇,那该是怎样迷惑人心的场景啊。她正花痴地想着,不想前面的小花痴竟拉着她一路小跑,两人很快的跑到了一处断崖边。雪儿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孤鸣坐在崖边,正在闭着眼抚弄手中的琴,而他的下方,就是深不可测的悬崖。崖底不停地向上吹风,风吹起了他的衣袂,还有他那墨般的丝发,飘飘然若仙人下凡。而孤鸣所弹奏的曲子,婉婉动人煞是好听,但曲子里却有总一些阻断,就像是风经过峭壁,几次冲撞后不得不折返般,仿佛在隐忍着什么。远处,残阳如血,血染残阳,一副壮观却多少透露着凄凉的画面。当孤鸣弹完一曲后,他的手停在了琴上,整个人如定住般。一脸红晕的雨翎抬了抬脚,顺便清了清嗓子,这时孤鸣才回头看了看在后面欣赏自己的两位大活人,然而,他的嘴角只是扯出了一丝淡笑,淡的让人无从觉察。良久,他拿下了琴,向雨翎与雪儿一辑首,便向后大踏步走去了。雨翎的鼻子歪了歪,依旧拉着雪儿道:“别理他,每次弹琴时就这幅鬼样子。”尽管如此,雨翎的声音中却透露着一分欢喜。雪儿闻言并不发话,她只是远远的望着孤鸣的样子,心中竟浮出了说不出的凄凉。不知怎的,她轻轻吟出了一首诗: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当雪儿与雨翎回到小屋里时,天已经黑了。忘忧老人手拿着一个瓷瓶,见到雪儿进来便递给她,嘱咐道:“这药丸啊,一日服三次,服用三天,你的毒就会解除了。”雨翎松开雪儿的手臂,蹦蹦跳跳地钻进了后屋,当她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好香啊。雪儿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她可是一连几天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真怀念家的感觉。雨翎的面此时却放到了雪儿的手里,雨翎嘻嘻的说:“雪儿姐姐,你好久没吃东西了吧,这碗面是孤鸣哥哥亲手做的,你可要赏脸尝尝哦。”孤鸣做的面?雪儿一怔,想再问时雨翎和忘忧老人都出去了,她只能讪讪的坐下来吃面。面里没有荤菜,只有些山里的野菜,脆脆的好好吃。

望着屋里吃面的少女,雨翎的眼里露出了一丝欢喜,同样又有一丝不解,她抬头望向师公:“师公,她真的是您所说的贵人吗?”忘忧老人收起了经常挂着脸上的老顽童之气,他抬眼望向广阔而无边的苍穹:“天意啊。这个女孩,注定与我们有缘。只有她,才能化解你与孤鸣的劫数。”忘忧老人,曾经是宇文皇朝第一神医。由于性格古怪,他早早地移入忘忧山过活,并在十几年前拒绝出山,坊间传言他早已仙逝。然而,这位老人不但精通医术,还善于观天象知天意。他早就测到雨翎与孤鸣将遇大劫,然而,两人的命数在一个多月前突然改变,改变的他竟然测不出两人的命数。随之改变的还不止这两人,宇文皇朝的一切都将偏离命运的轨道。而这一切的改变,都与那个叫苏雪儿的女孩息息相关。苏雪儿,应该就是杜如心的女儿吧。他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雪儿可以改变那么多人的命数。直到他见了雪儿胸前挂的珠子。那珠子,他以前在如心那里也见过。但那时的珠子是不完整的,其中并没有什么让他感到诡异的力量。而苏雪儿脖子上挂的那颗珠子,应该还是如心曾经挂着的珠子。就是这颗珠子,竟然散发出神奇的力量,以至于在苏雪儿的身边形成了一个强大的结界,一个他无法进入的结界。珠子现在应该是对雪儿无害的,如果他猜的不错,苏雪儿的命能延续到现在,十有八九要归功于那颗珠子。然而,这颗珠子到底是什么来历?难道就是因为这颗珠子,改变了宇文皇朝的命数吗?他长叹一声,但愿苍生可以少一些劫难。

道是故人

在山上住了三天后,雪儿的毒差不多消除了。雨翎虽然不和她住在一起,但时不时地往她这里跑,向她叽叽喳喳地说自己看到的事情。她兴趣大发时还会为雪儿针灸驱毒,可惜她的针灸技术不到家,总是扎错穴位,搞得雪儿巨痛无比。这丫头,刚见她时她还很腼腆,但跟她接触多了之后,觉得她是个心直口快十分可爱的姑娘。与她交流,比跟别人打交道少了无数的麻烦。然而,她的毒一旦解除,就意味着她即将离开忘忧山,离开那位老顽童爷爷,离开淘气的雨翎与沉默的孤鸣。“孤鸣,”她轻轻吟出声,感觉这个名字里隐藏了太多太多复杂的情感,但其中有什么她只能猜到一点。雨翎,应该是喜欢孤鸣的吧,不然她就不会那样痴痴地看着他,不会无缘无故的脸红。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一阵失落,雨翎,应该会好好照顾孤鸣吧。好怀念那一晚孤鸣做的面,那碗清香无比的面。

此时,一个宏伟的声音打破了雪儿的思绪,不知不觉间,忘忧老人正站在她的面前,冲她轻轻笑着:“丫头,想什么呢,那么入神,该不会是想情郎了吧?”雪儿的脸一红,忙辩解道:“哪有。”忘忧老人嘿嘿地笑了起来:“丫头,老爷子我这辈子阅人无数,很少出错的哦。说实话,你看上了哪家的小子?”雪儿的脸更红了,避过他探究的眼线:“老爷爷您说笑了,我怎么可能喜欢别人。”糟糕,雪儿急忙捂住了嘴,这下羞死了,不是明着告诉他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吗。“师公,”孤鸣的声音在门口不紧不慢的响起:“苏郡主的东西已经备好了。”他平平地说着,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雪儿在松口气的同时,突然感觉到无比失落,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吧。忽然,她抬起头,眼巴巴地问忘忧老人:“老爷爷,不枉我们相识一场,你说过的那位被你救起的叫如心的女人,”她顿了一下:“我能不能知道有关于她的事呢?”

忘忧老人微微一笑:“原来是为了这事啊,其实我早就打算告诉你了。那个如心啊,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孩子,人长的漂亮,又善良孝顺。不过我对她了解的也不是很多。十八年前,当我去京城接孤鸣回来的时候,我们救了一个落水的女子。当时快初春了,但天气依旧寒冷。这个女子躺在岸边上,身上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我看她还有气,便为她做了针灸,然后把她带到了忘忧山。当时,她……她已经怀了半个多月的身孕了。由于过度劳累与悲伤,她肚子里的胎儿差点没保住。她在我这里住了半个多月,开始时不吃不喝,还几次想要……然后就告辞下山了。”忘忧老人的话语一顿,终于没把想要后面的那两个字说出来。但孤鸣心里却很明白,当年的事,他也是略知一二的,此刻,他竟忧心地看了一眼雪儿,却发现她的魂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一脸的悲伤与难过。师公后面的话她应该没有听到吧。也许,傻丫头,有些事你不知道会更好。

叨扰了几日的雪儿终于要走了,这让雨翎非常难过。不过师公特准她下山送雪儿,此外,独孤大哥也要下山。听到这个消息,雨翎的心里更高兴了,这下子,她可不愁路上没人保护她了。未来的日子里,她要跟着雪儿好好的游京城,两个小女生在玩的事情上总能找到共同语言,当即一拍即合约定去京城的好吃的好玩的地方玩个够。不过,当雨翎孤鸣和雪儿告别师公下山后,她发现雪儿竟然一点都不高兴,脸上浸透着一点悲伤。孤鸣向她示意不要多问,她也就乖乖的闭上了嘴。三人绕行了一段时间,终于发现了来时的马车。让她们吃惊的是,马车里竟然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压了一发卡。那发卡,雪儿认出那是秀云的,难得秀云遭了什么不测?下面压得字条更显示了这一点,上面写着:“若想见她活命,一个月之内务必到西平。”雨翎好奇的歪过脑袋,看了看字条,再歪头看了看雪儿。“秀云被抓走了,不知那个村子……”雪儿咬了咬牙,心里暗暗祈祷那边千万不要出什么事。然而,当三人驾车回到原本平静的小山村时,那里的平静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人声,整个村子就像是被废弃般,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仿佛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孤鸣紧握着腰中的配剑,而雪儿则摸向了身下的匕首。推开一户人家的门,只见屋子里残留着大片的血迹,血中的老人死不瞑目的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似是极其愤怒地寻求公道。雨翎捂住了嘴,急忙抽身向后跑去,雪儿和孤鸣紧随其后,然而,随之雨翎的尖叫声,村里的宁静被再次打破了。孤鸣最先冲了进去,当雪儿进去的时候,雨翎已经跪在了地上,哭的双肩颤抖。而孤鸣提着剑,一脸阴沉的望向屋里。雨翎的邻家大娘死了,她的身体被牢牢地定在墙上,看样子是一刀毙命,那把凶器至今还插在她的胸前。大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带着的不是愤怒而是吃惊的表情。雨翎呜呜的哭着,雪儿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和雨翎一起跪着。想着大娘过去对她的好,两行清泪也不禁掉落下来。

查看了一圈的孤鸣回来了,雨翎依然在呜呜地哭着。他不禁上前劝解道:“这些人都是一刀或一剑毙命,手法十分娴熟,在村子附近我找到许多马蹄印,看来这次血洗山村的人不止一个。”雪儿闻言,想起了那张纸条所写,心里不禁一颤,难道是因为她?想到这里,她的身体不禁软软的倒了下去,瘫在了地上。为什么,为什么又是因为自己?她痛苦的打着自己的头,不,她一定要找到真相,这些人的冤屈不能白放,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为了遇害的村民,为了死去的侍卫。

和孤鸣一起安葬了村民后,雪儿把自己锁在了小屋里。此时的她没脸去见雨翎,她无法面对雨翎痛苦的失去亲人的眼神。也许,她该自己了结一些事情了。入夜,雪儿房间的木门吱呀一声响了,但只是很细微的声响,仿佛怕惊扰到别人。一个黑影背着包袱,借着夜色的掩护从房里闪了出来。她已经留下书信告知他们不要担心,自己会很快回到京城,其实她最终要求的地方是西平,那个见证了她出生并成长的地方。对不起了,雨翎,我不能把你放到我的危险之中;对不起了孤鸣,我要先行一步。好好照顾雨翎啊。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自从她踏出了那道门,一道深邃的目光,就紧紧地盯住了她,一刻都不想放开。

雪儿骑着马走了很久,久得自己坐在马匹上都想睡觉。这匹马是原来驾车时用的马,而孤鸣下山的时候骑着他的马,所以她便理所当然的骑着这匹马上路了。顺着来时的记忆,她终于找到了一条比较好走的路。这条路既不是很偏僻,也不是通向京城的官道,孤鸣他们应该不会找来。带着一丝伤感,她骑在马上不禁落泪。此去凶多吉少,但愿她能幸运地回来。经过了长时间的骑行,雪儿终于看到不远处有个镇子。这么偏远的地方有个镇子也实在难得,她策马来到镇子外,也不敢做太久的逗留。只是买了一些干粮,一个羊皮水袋,一个斗笠,几件男人用的衣服,顺便也给走了很久的马儿买了捆干草。离开镇子后,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身上的衣服换了下来,换成男人的衣服。而她的乌丝长发,也被尽数收起卷入斗笠中。此刻的她,如若照镜子,绝对不会怀疑自己是男的了。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雪儿从地上和起一手泥巴,往脸上擦了擦,心想这下子你们绝对认不出我了。

从那个小镇再往西南走,就会到达京城了。这是雪儿问出的路线。本来,她是一股脑儿想去西平的,但闪念一想,如果自己直接去了西平,在没有人保护的前提下,一旦出了事,那谁来为死去的侍卫和村民鸣冤?而且,她的心中一直有个结,如若现在不解开,只怕日后遇了险就更无从解开了。然而,这一路也不是好走的,由于一直风餐露宿脸裹黑泥,有一次,当她取水的时候,她看到了小溪里映出的黝黑的人影,不只是脸,全身都是黑黑的。这幅景象几乎把她吓得歪进河里,看来这些天的阳光暴晒起了很大的作用,至少自己以后可以不用抹黑泥上路了。雪儿轻轻感叹,突然听到身后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听声音应该离自己不远了。这么荒凉的小路,平常人都不会走这里的,难道是是山贼?雪儿急忙掉转马头,驶向一边的密林躲避起来。她刚藏好没多久,就看到一大群人马,赶着几辆大大的马车,沿着小路着急地向前行去。当马队走近一点时,雪儿瞥见自己在京城得罪过的那个草包,竟然大咧咧的坐在领头的一辆很开阔的马车里,而他身后的那几辆马车,却被盖得死死的。看那草包一边手舞着扇子,一边手端着个小茶壶,时不时的给自己喂一口。哼,小日子过得还满滋润的吗。不过他此时不是应该待在京城里的吗。雪儿心里纳闷,心想既然他们也选择走这条小路,那就借着这个草包一用了。

入夜,京郊的小镇里早已熄灯。而镇子里唯一没有熄灯的,就是本镇最大的旅店——天恩客栈。这家店平常接的都是镇上的贵人或者远道而来的达官。然而这次却被一家商旅全部包了。那商旅据说来了之后就粗鲁的把店里的客人都赶走了,还出手差点打伤人,真够摆架子的。而此时,这支商旅中最会摆架子的人正一只腿翘在凳子上,而另一只脚正搭拉在椅子上,此时他正扇着扇子,眯着眼看向面前的那个穿着管家服饰的男人。突然间,他的手敲到了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的茶碗哗哗的响,里面的茶水直接溅了出来。那管家模样的人头微微低下,尽管眼里已经隐藏不住怒气,但还是恭敬地说道:“公子此番出行虽然辛苦,但小店也算是主人的一个下属。主人曾经吩咐过小的,这里来往的客商非福即贵,万万不可得罪。而公子您却将他们全部撵走,还旗鼓招摇的入住小店。只怕会树大招风……”他还没说完,那个草包就把手中的扇子朝他砸去,被他灵巧的躲开。那呆子气得站了起来:“笑话,本公子奉命押送一批贵重物品,不住你这里难道要风餐露宿吗?你这毛头大的老板,还不是听我叔叔的,只要他一声令下,你……你就要立刻滚蛋!”说罢,他又重重的坐在了椅子上,肥硕的身躯压得椅子吱呀呀的作响。男人的脸一阵阴沉,只得拱手道:“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去看外面的安排。”说罢便退了出去。他的身影刚到门外,一个黑影便上前低声道:“老板,这次一共来了19个姑娘,现在全部锁在了后院的仓库中。”那老板脸上怒气未消,便喝道:“知道了,那就好生看管后院,丢了一个便拿你问罪。”那黑影惊得急忙退下。而他们所未注意的是,屋顶上还有个纤细的黑影,将屋里屋外两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草包就是草包,她心里悄悄念道。然后飞身向后院掠去。

客栈的后院里出了客房,就是一排仓库。而如今,仓库的出入口前都有人持刀把守,仿佛在看管很重要的东西。雪儿飞身上屋顶,当揭开瓦片后,她看到十几个女孩子,半坐或躺在了地上,她们全身都被绳子束缚住,连嘴上都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此时,雪儿好像听到了下方传来的低低的抽泣声,听得让人心里难受。紧接着,其他姑娘也跟着抽泣了起来,呜呜声此起彼伏。仓库门被粗暴地打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手执鞭子走了进来,朝哭泣的少女那里狠狠的抽了起来。抽了一顿后,那些姑娘全都趴在了地上,咬着嘴里的东西尽量不发声。这时,一个提着刀的男子小跑进来,对那执鞭的男子说道:“公子刚才发火了,要从里面挑一个漂亮的姑娘过去陪他。”那男人听了后向地上“啐”了一口,随即骂道:“臭小子,仗着自己叔叔是管家,就欺压到老子头上了。这事要是被上面知道,那老子还活不活?”那提刀的人见男人发怒了,急忙上前安抚道:“爷别生气,你也知道公子他……反正少一个姑娘也没什么,再抓一个就是了。上面要是问下来就说,途中太热,结果那丫头不耐颠簸病死了。”听他这么一说,那男人哼了一声,也不再阻止,任由他拉了一个姑娘向外走去。

雪儿心里早就骂了那草包100遍,现在正在骂第101遍。她一边暗暗地咒这草包迟早会死在女人的手里,一边跟上出去的那两人,跟他们到了草包的房里。那草包亮着灯,上下打量了少女一眼,便骂道:“呵,竟然挑了一个这么瘦小的丫头给我。”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向那姑娘扑去,嚷嚷道:“老子也不管你什么货色了,今夜你可要好好陪陪老子。”突然间,窗户像被打开了似的,一阵阴风吹过,而不断摇晃的蜡烛竟然从中折断倒在了桌布上,霎那间,火舌窜起,那草包惊得也没去抱姑娘,逃命似的窜出房间,大喊道:“失火了,失火了。”随即赶来的家丁急忙拿着工具来灭火。然而不久后类似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人们定睛一看,看到外面的房子也陆续失火,那边好像是专门存放粮食的仓库啊。草包惊得也顾不得这边,急忙率人向粮食仓库跑去。而一个黑影从屋顶上跳下,她拉住了倒在屋内的小人儿的手,趁着混乱躲在一旁。一时间,整个镇子都被冲天的火光惊醒了,人们纷纷拿来救火的工具赶来救火。却不想门口的守卫不让他们进。官府的衙役也赶过来交涉,声称如果不及时救火那整个镇子就要被烧着了,到时谁来负责。然而,当所有人进入内院的时候,他们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火舌肆虐的仓库里,跌跌撞撞地跑出十几个姑娘,她们身上还有未解开的绳子,而见到衙役后,她们刷刷跪下,哭着要求官老爷们为她们做主。原来,她们都是被这些人从不同村子掠夺到这里的,而她们的家人,都被这些狗贼害死了。随后赶来的县太爷见到了此景,大怒道:“这还了得!”于是下令将客栈里的人严加看守。在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有几条人影正先后离开。

今天晚上可真够刺激的,苏雪儿幸灾乐祸地想。原本她只是想吓吓那草包,不料弄倒了烛台引起了火灾,竟吸来了附近守卫的人。于是,她心里慢慢升起了一个计划。打定主意后,她跳到一间无人的仓库上,在那里撒了点火种。然后,她返回到呆子的屋子,把那个倒在屋外的姑娘拖到隐蔽的角落里,解开她的束缚后让她去吸引看守其他姑娘的守卫,而自己则打开了仓库将那些差点被烧死的姑娘们救出,正巧县太爷还有镇子里的救火群众也过来了,于是她便对着那些姑娘喊道:“那里就是青天大老爷,你们有什么冤屈一定要跟他诉。”那些姑娘听罢竟纷纷跪在地上,苦求县太爷为她们做主。而此时,雪儿见火候已到,便悄悄地离开了。

雪儿走了没多久,就听到有人喊:“苏姐姐,苏姐姐。”是在喊我吗?雪儿困惑地回过头,看到刚才被她救的少女正向她疾步跑来,她看着好面熟啊。那少女跑近了,扑通一声跪在雪儿面前:“苏姑娘对镜儿有两次救命之恩,镜儿没齿难忘,请受镜儿一拜。”说罢便向雪儿拜去。雪儿看到冲天的火光,急忙拉住她:“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跟我来。”

两人很快便离开了小镇,到了附近的山上。而镜儿早已按耐不住,哭着向雪儿倾诉自己的遭遇。原来,镜儿是雨翎那个村子的,那日她与村里的几个姑娘躲在房中,若不是雪儿挺身,恐怕她们早已被抓去卖掉了。然而那些衙役没走多几天,村子里就出现了一些黑衣人,除了她们这些年轻的少女和青壮年男子外,其他人都被杀死了。而她和几个姑娘被押上马车,一路上都被严加看管。然而,在到了一个地方后,车子里的姑娘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和抓来的青壮年男子被押送到西边,另一部分则被草包带到这里。当提到村里人的悲惨遭遇后,她早已泣不成声。雪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眼里迸射出愤怒的火花:“那你可知道秀云的下落吗?她应该是在我离开后的两天内来到你们那里的。”镜儿缓缓抬起泪眼:“嗯,来过一位这样的姑娘,但她和我们一道被抓走了。”

看来昨晚的事情闹得不小,雪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和她倚在一起的人儿的睫毛处仍然挂着泪珠,晨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从昨晚开始,镇子就戒严了。早上竟有官兵到来把镇子封锁了,随即,那个草包和他的手下被拉在了囚车里,慢慢驶出小镇。昨天来的时候,那个草包是那样的颐指气使,而如今,他垂头丧气的坐在囚车里。一路上百姓们对他们指指点点,昨晚的事情大家有目共睹,那些姑娘说的那么凄惨,当时就把大家的泪水给挤出来了。这里毕竟是京郊,天子脚下啊。县太爷一声令下后,他们迅速扑上把那些坏蛋绑了起来,有不解气的还在那些人身上揍了一番。听说这件事情已经上报朝廷了,而朝廷对此也特别重视,立即派遣命官前来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顺便把那些坏人押送至京城。人们一片欢呼,但小老百姓们又如何知道,这一切,只是朝中一场血雨腥风的开始。

倦鸟归家(上)

离家多日的雪儿毕竟放不下在家里的爹娘,毕竟在外奔波了那么久,离家越久就越想家。而且,她的心中有了一个结,这使她迫切的想要将之打开。定远王府外,雪儿扣响了久违的大门,老管家微颤颤地开了门,见到雪儿拉着另一个少女站在门外,激动地喊道:“郡主,郡主回来了。王爷,郡主回来了。”他的话带来了不小的骚动,府内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当苏王爷带着黑黑的眼圈,搀扶着苏母出来的时候,雪儿的眼里激动地滑出了泪珠。而苏母早已按耐不住抱住黑黑的雪儿的哭了起来。看到雪儿与她的父母团聚,一旁的镜儿也不禁感怀地擦着眼泪。登时,王府内一片哭声。苏源真明显地比过去苍老很多,他看着被搂在怀里的雪儿,一时间百感交集,原以为冰儿会陪在他们的身边尽孝。想不到,最后能留在他身边的竟然是这个女儿。

雪儿与母亲大哭一场后,由小翠扶着回道内室,苏王爷屏退众人,而镜儿也被小翠拉下去梳洗了。房中就剩下了他、苏母和雪儿。苏父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雪儿,你在外面流落了那么多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秀云和那些侍卫现在何处?”雪儿低下头:“父王,实不相瞒,那些侍卫为了保护我,已经遇难了。而秀云,她被坏人抓走,现在下落不明。”接着,她就把自己在外的遭遇娓娓道来,唯独省略了与登徒子的那一段。苏父当听到那些人竟然屠村的事情后,怒不可遏地拍向桌子。霎时间,桌上的茶杯掉落地上,应声而碎。苏父的面上依旧闪着怒气,当听到雪儿计烧客栈救出少女的故事后,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而坐在雪儿身边的则不时地抚着雪儿,知女莫如母,她心里清楚,虽然女儿表现的很坚强,但她的内心是恐惧的,因为害怕,害怕孤独,害怕失去。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苏父的脸色阴暗了很多,从黑衣男子,为虎作倡的衙役,到他苦心经营十几年的西平。这其中,到底牵扯着什么?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每个人都拢入其中,无法逃脱也无处可逃。

苏父离去后,雪儿回到了她的房间。房里早有人备好了沐浴用的水与花瓣,侍女们侍侯着雪儿更衣沐浴,一时间,房间内水烟缭绕,花香袭人,好久没有这么舒服地泡过澡了吧,雪儿不禁发出满意的呻吟。然而,睁开朦胧的双眼,雪儿的眼前却闪过了一幅幅画面。她又看到了那个清丽的少女,她站在一处崖边,毫不留恋的跳了下去,而崖下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一间小屋子里,两个妇女围着那个少女忙碌着,一个娃娃从她的身下慢慢露出头,而后那个女人昏死在床上;还是在那个小屋,一个妇人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孩子,轻轻的抹着眼泪,而她的身边,躺着睁着眼睛早已冰冷的她,那妇人为她合上眼,她转头时,露出雪儿极为熟悉的容颜……不,雪儿的手颤动着,随即捂住了眼睛。为什么,为什么总是看到这些画面。不,这只是幻象,一定是她这些天想多了。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

“郡主,”侍侯的侍女担忧似的叫道,随后欲言又止。雪儿的手轻轻放下,她转过头,对着侍女温柔的笑道:“我累了,休息吧。”沐浴更衣后,雪儿的床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如果可以,有些事就永远不要再想了吧。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如果自己现在在西平,也许她的日子会过的比现在更惬意。她可以晚上偷偷溜出去玩,可以与韩大叔一起出去捉贼,还可以欺负欺负那些坏人与草包。只是,不知西平现在如何,是否还像离开时那般静谧呢?“郡主?”小翠试探性的声音在床边软软地响起,雪儿“嗯”了一声,随即披上衣服掀开帘子。只见帐外的小翠,手捧着一个木盒,此时,她正笑着对雪儿说:“郡主,王妃正担心郡主您的身体呢,特意为您做了些补身的东西。郡主不妨起来尝尝。”美食的诱惑还是很大的,更何况是娘亲自做的食物呢。雪儿一骨碌从床上跃起,便跳下床来,若是别人看到这位“郡主”的动作,不震惊死才怪。而小翠却见怪不怪的笑着打开了餐盒,盒子里有雪儿最爱吃的绿豆糕、菊花糕,有千丝饼,还有八宝粥。看到这些自己最爱吃的东西,雪儿高兴的一手一块绿豆糕,另一手则拿起了菊花糕,高兴地吃了起来。看着她狼狈地吃像,小翠捂住了嘴,拼命阻止自己不笑出来,在撇到那碗粥的时候,她不禁一皱眉:“大小姐……公主在的时候,她经常煮粥的,她做的粥郡主您都一饮而尽。下个月就是五月初九——公主的生日,不知她过得如何……”砰的一声,雪儿刚端着粥的手松开,装着粥的碗“咣”的一声落下,碎成了片片白花。“郡主,”小翠惊呼,看到雪儿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她登时不自然:“郡主,您,不要紧吧?”雪儿回过神来,看到地上碎裂的瓷碗:“不,没关系,你出去吧,我……我要休息了。”说罢她就跳到了床上,背对着小翠。小翠也不敢多言,待收拾了碎片后就悄悄退出了。

床上,雪儿的眼泪簌簌地下落。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才发现?冰儿的生日是五月初九,而自己的生日是十月初二,两人的生日差了五个月,五个月,足以让她明白一些事情。如果她所拼凑的消息都是真的,那么……自己又是谁?十八年前,又发生了什么?

同样的夜晚,京城内,一间房子中依旧灯火通明。房间内点起了主人所熟悉的木香,香烟渺渺升起,半化在空气中。屋子里,跪着几个战战兢兢的人,他们的腿早已跪的麻木,但他们的心,却全部聚集于坐着的人的身上。那人手捧着玉镯,危险的气息在他嘴边流淌:“你们还敢回来?”一句话唬的跪下之人磕头如捣蒜。他那犀利的眼神转而移向跪在前头的老者:“管家,你在我身边的日子也不少了,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呢?”被称为“管家”的老者此时早已颤抖不已,他很清楚这个他跟了四十多年的主子,一旦翻脸,任何人他都不会留情。老管家的脑袋磕到地上,头如捣蒜般,霎时,殷红的血从他的头上溢出,只听他颤颤说道:“主子,老奴服侍您四十多年,如今小侄闯下大祸,陷主人于不顾。老奴实在无颜留在世间,只求一死保主子一家平安。”说罢,他的头朝附近的柱子上撞去,可怜辛苦了半辈子的老人,就这样凄惨的离去。后面的人见管家惨死,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坐上的人眼里流露出几许不忍,他精湛的眸子瞪向下方:“赵老板,我把那么大的事业交给你打理,而你却犯下这种错误。你说我怎么处置你呢?”那位赵老板正是天恩客栈的老板,火灾发生时,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赶过去救火,老谋的他早已嗅出不对劲,故带着心腹急忙撤离。果然,第二天那里就出了事。所幸那次押车的人多少会点武功,能跑的都跑出来了,那没有跑出来的,自然就是那个草包了。于是,他斗胆说道:“主上,他们抓住的那个只是崔管家的侄子,与我府并无牵连,现在管家死了,只要那小子不乱说话,那上头就不敢立刻追查。两个月的时间,足以我们布置一切了。”上座的男人哼了一声,淡淡地说道:“你们下去吧。”跪着的人听了之后,如临大赦,道恩之后便霎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男人拍了拍手,从暗处跳出了一名影卫:“主上。”那人低这头,飞身跪下。而男人的声音也慢慢响起:“这些人不能再留了。你去把他们了结了吧,做的干净利落点。老管家的事情就说他癔病而亡,给他在乡下的家人一点抚恤,而他的侄子,为了救他铤而走险,可惜落入官府手里,在审讯的时候癔病狂发不治而亡。明白了?”下属领命,正要离去时,坐上人又不紧不慢地说道:“意扬那里也要好好盯着。催促他加快行事,时间不容得再拖。”下属听到“意扬”两个字,没理由地打了个颤,但还是领命下去了。空阔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老管家的尸体。

男人盯着老管家那突兀的双目,过去的事仿佛过影般点滴涌上心头。他疲惫的离开了屋子,想起管家对他四十多年倾心的照顾,那是她离开后唯一一位仍在他身边的人啊。如今,他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花园里。夜晚的花园,花木都在沉寂中,只有风吹来的阵阵香气提醒着他这里曾有怎样的芬芳。他抬起头,看到天空中升起了一轮半弯的明月,冷冷的光辉照着自己。那个时候,他的身边还有她,还有她一直陪伴着自己。而如今,只有他一个人了。“婉清,我永远都不会负你。”这句誓言是那样的熟悉,可惜,月异当时,人也异当时。“婉清,”他摸出玉镯,喃喃地说道:“我累了,今夜陪我一起看月亮,好吗?”玉镯没有回声,只是静静地被握在他的手里,刹那间变得通体冰凉。“你还是没有原谅我。”他狂笑起来,眼里覆盖着一片浓的化不开的悲伤。

倦鸟归家(下)

第二天,父亲就因公事被皇帝陛下召去了。而雪儿则留在家里照顾母亲。苏母的神色比以前好多了,每次看到雪儿,她都会露出慈祥的笑容。雪儿的心里微微痛楚,她总想问母亲那个她一直想开口问的问题,但却始终无法开口。苏母看着躁动不安的雪儿,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雪儿,”她低低开口道:“在想什么?”雪儿的身体一晃,吱吱唔唔道:“没,没想什么。”雪儿瞅了母亲两眼,看到母亲的眼里尽是担忧之色。也许,这个时候问这些不好吧。雪儿微微摇了摇头:“娘,我……我有事,先退下了。”说罢便匆匆地离开。苏母看着她离去,眼里的担忧更深了。

雪儿在府里漫无目的地乱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该去哪里,但心中的疑问依然存在。她似乎又后悔当时没有问个明白。走着走着,雪儿似乎走到了母亲经常诵经的佛堂前。她心里正烦躁着,但当看到佛像时,她的心里就能慢慢平静下来了。她轻轻走入佛堂,点上了一炷香,双手合十对着佛祖,心里默默念着:“佛祖,不管发生什么事,请您一定要保佑爹娘姐姐平安哦。”不知为什么,此时的雪儿突然有了想要抬头的欲望,她没有克制住欲望,于是缓慢地抬起头,烟雾渺渺,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佛像的眼睛里竟流出两行水一般的液体。佛像,竟然会流泪?雪儿揉着自己的眼,跳到案台上正想再看清楚一点时,门外传来了小翠的声音:“王妃,您慢走。”天啊,雪儿大惊,自己现在正在案台上,被娘看到不被骂死才怪。于是她一飞身躲到佛像的背后。苏母进入佛堂后,小翠识相地离开了,临走时顺便把门带上。偌大的佛堂里只剩下了苏母和躲在后面的雪儿。

苏母虔诚的跪下,对着佛像三叩首之后,她从案台下取出一个木牌。她擦拭着木牌,对它喃喃自语道:“小姐,柳艳又来看您了。小姐啊,你走得那么早,把雪儿托给了我,而今,她长大了,我却越来越无法控制她。原以为把她带到身边会管的住她,可……哎,没想到她却被卷入这场风波中,难道十八年前的事情又要重演了吗?我一直把雪儿视如己出,我已经失去了冰儿,不能再失去雪儿。小姐,您若在天有灵,就请保佑雪儿吧。”说着说着,苏母的泪水流了下来。雪儿这丫头实在命苦,她所遭受的实在太多了,自己答应小姐照顾雪儿,但千算万算,还是让雪儿步入危险中,一想到这里,她就十分懊悔。“小姐,”她又哽咽着说道:“雪儿今日很奇怪,她……虽然她不是我所出,但她的心事我还是知道一点的。小姐,我好担心雪儿会……知道真相后会做出傻事。”她继续哭着,殊不知佛像后面的小人儿正在剧烈的颤抖,原来,明姬没有骗她,忘忧老人也没有弄错,她,确实不是爹娘亲生的女儿。两行滚烫的液体,在雪儿的脸颊上流过。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后来说的话她竟没有听到。听不到,又能如何?当一个人,得知养育自己十几年的父母不是亲生的,心里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雪儿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佛堂,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改变了她命运的地方。如果不来京城,她就不会失去冰儿,就不会看到侍卫们死在她的面前,那些无辜的村民也不会因她惨死。而她,也不会为了孤鸣而莫名的心伤。孤鸣,此时应该在陪着雨翎吧。回到房间后,她微微闭上眼,孤鸣那阳光般的眸子又闪现在她的面前。“孤鸣,”她呓语着,看来自己真的喜欢上他了。不知为何,屋内突然蹿动着一股诡异的气息,这让她遍体冰凉。她不禁回头寻找那气息的来源,但刚一回头她的唇就被人狠狠攫住。“嗯……”雪儿惊恐得想要逃脱,但一双大手却把她紧固在他的怀里,一个让她感到温暖的怀抱。良久,他终于放开了她,清醒后的雪儿发现自己的手竟然环抱着他的腰,小脸登时一片晕红。而他此刻也摘下面罩,他,竟然是九皇子宇文德风。

风的脸色稍微有点怒气,他冷冷地问道:“孤鸣是谁?”雪儿一怔,她想起了风放她走时说的话:“以后你就叫我风,安心点丫头,我放你回去的这几天不要招惹其他人。”她不由得想要推开他的桎梏,但却被他越抱越紧。“放开,”她低喝道:“这是在定远王府。”风露出魑魅的笑容,仿佛那笑容要将眼前人吞噬一般:“不放的话,你又能如何?如果有人进来看到你与我衣冠不整地抱在一起,那……你说定远王会怎么做呢?”“你什么意思?”雪儿脸突然绷紧。他低声笑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你的小动作只会让你更快成为我的女人。”他盯着她,眼神突然变得炙热。这些天来,他一直关心着她的动向,若不是一直忙着南诏的事,她也许已经成了他的人。知道她中毒后,他也命人寻找金线草,然而,金线草却在一夕之间被尽数买走。这让他十分起疑。更奇怪的是,买草的人像是人间蒸发了般,他的手下竟查不到一点线索。上个月,他护送安仪公主去了南诏,但依然悄悄派人关注她的动向。随后来的消息却让他吃紧,她的车队才离开京城几天,就中了埋伏,侍卫悉数惨死,她与侍女失踪。那个时候,他仍在护送公主,无法脱身。但他的心里却揪的很紧,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这个丫头。但她的身上,确实有一种让他欲罢不能的力量,吸引着他,想要紧紧抓住她不放手。当把公主平安护送至南诏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在得知她平安回来的消息后,他按耐不住潜入她的房中。可惜,他却听到了一个令她呓语的名字。孤鸣,这个名字给予他似曾相识之感,但却忘记在哪里听过。不过不管他是谁,自己想要的人儿就在眼前,他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对她松手了,至少现在不会。

“丫头,”他温热的气息徘徊在她的耳边,弄的她又麻又痒,无论她怎么转头都躲不掉。雪儿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心想这个家伙可真是霸道,霸道得真让人讨厌。而这个讨厌的家伙此时正戏谑着欣赏着她因为气愤而憋红的小脸,继续低语道:“告诉我,这些天里你到底遇到了什么,还有,不许说谎。”说这些话的同时,他环抱她腰身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腰身的紧致让雪儿的呼吸也变得紧俏起来,此时,她正在那个人的怀里,虽然,有点舒服,但,她是不能倚靠的。于是,她沉声说道:“想知道可以,不过,你要先把手松开,我被你勒的好紧,都快喘不过气了。”他魑魅的笑了笑,手上的力道松了,但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雪儿不想做过多的挣扎,她知道反抗会激起他的征服欲,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九皇子,父王又能拿他如何。不过,她也没有打算让他继续欺负自己。于是,她转过头,喊了一声:“三王爷,你别过来。”听到她喊“三王爷”,他原本箍紧她的手一松,雪儿顺势钻了出来,跳到了门口——她认为很安全的地方。风的手仍然维持着紧箍她的姿势,但在反应过来之后,他的眼里更多地蒙上了一股怒气。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我吗?他缓缓地张开嘴:“如果你敢逃离这个门,不管你跑多远,我都能把你抓回来。”他的眼里闪动着怒火,这让雪儿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但刚才他的眼里也闪着火焰,不跑一定会被他烈火焚身呢。不过,如果现在跑了,那自己的情况也会大大的不妙。想到这里,雪儿大大方方地走到桌子前,一屁股坐下,也不顾所谓的淑女形象,大咧咧地开口道:“你要我从哪里说起?”他的眉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掩饰住了。须臾间,他的嘴角轻轻地上扬,在张合之间吐出两个字:“全部。”

原来讲故事也不轻松,雪儿闷闷地想,她给这个不速之客念了一个多时辰的“故事”,她尽力把故事说的冗长点无趣点,可面前的人却听的津津有味。不知为什么,在故事的开头,她竟下意识的躲避了皇宫里那条地道的故事,直觉告诉她,有些事不是可以随便说的。于是,她便从在客栈里遇到孤鸣的那一刻说起,但每次提到孤鸣,他的眼里就会浮出一股戾气,看的她心惊胆颤的,还好她后面讲到了雨翎,她暗示性地提到孤鸣与雨翎的关系,但他的脸色却一直阴沉着。当然,在讲到三王爷和那个黑衣人的时候,他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双眸子几乎要喷出火。坐在这个人面前,才真是如坐针毡啊,雪儿轻叹了一声,现在她对“如坐针毡”这四个词太了解了。当她讲完这个故事时,他的脸上闪着无数种复杂的情绪,种种相交错,竟让她看不透。也难怪,这些人,她能看透的又有几个?雪儿转过头去,屋里已经黑了,她的肚子也开始叫了起来。听到肚子抗议似的呼喊,她尴尬地扭过头去,却不想脖子里挂的珠子竟掉了出来,一阵冰凉涌上了雪儿的心头,屋子里,似乎再次寒冷。

风坐在她的对面,正死死地盯着她胸前的珠子。雪儿低下头,看到珠子正在发出诡异的光,自从那次在地道里两珠合并后,珠子就很少发光,而这次,她不禁伸手摸向珠子,但手刚触到它,一股冰凉的触感就传来。她收回了手,指间依然有刚才冰凉的触感,但下一瞬间,她的手就被一温暖的大手捂住,这双手,虽然看起来很光滑,但手上却布满茧子,虽然感觉粗糙,但却给予了她说不出的温暖。她抬头望向手的主人,而那人,也在探寻般地看着自己,良久他开口道:“这颗珠子,是从哪里来的?”雪儿直觉地想抽出手,但那双握着自己小手的大手却是那样的紧,她眉头一蹙:“我娘给我的。”他依旧盯着她,仿佛想探寻她是否说了真话,然而,外面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思绪,小翠急促的叩门声从外面传来:“郡主,郡主。”刹那间,那双温暖的大手从雪儿的手上抽离,风对着她魅惑一笑:“安心点,丫头,我还会来看你的。”说罢便飞身从后窗跳了出去。小翠的叩门声仍在继续,雪儿回过神来,急忙起身打开门,只见小翠焦急地站在门外,看到雪儿她急忙迎了上去:“郡主,不好了,王妃,王妃她晕过去了。”

雪儿大吃一惊:“怎么会,娘怎么会晕过去?”小翠一边用手帕擦泪,一边哽咽地说:“晚饭时候,郡主您迟迟不来用餐,王妃正奇怪着呢,便催奴婢来看郡主,奴婢想起郡主您下午从佛堂里出来的样子,很吓人,就对王妃说郡主可能病了,她从佛堂出来后神色就不对。王妃一听,突然拉住奴婢的手,问奴婢是什么时候见郡主从佛堂里出来的。奴婢说是从王妃离开后不久,王妃听了后,当场就晕了过去。奴婢……”小翠继续哭着,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雪儿已经不见了。

一切的疑团,也许还是自己前来才能解开。但是,被蒙蔽了十几年的身世里,又有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呢?世事如戏,谁又是幕后的那张翻云覆雨手。正如此联所云:“善恶报施莫道毫无前世事;利名争竞须知总有下场时。”

身世恨,同谁语

苏母的床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纤弱的身影,父亲太忙了,忙得在宫里无法抽身,只派了太医前来问诊。太医看过之后,把脉之后说王妃只是急火攻心,稍稍休息便可。然而,雪儿立在母亲的床前,却感觉她们之间隔了三千尺的距离,遥远到她泪眼朦胧无法看清。真相,以后她就会知道了吧。雪儿转过身去,却听到母亲熟悉的呼唤:“雪儿……”。雪儿心中一震,她实在无理由拒绝这个她叫了十几年“娘亲”的人,不能不否认,娘对自己的关爱远胜于冰儿。以前,当娘卧病时,她总要冰儿随侍在侧,却不要求雪儿为她做什么。纵然如此,她也非常宠雪儿,无论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雪儿。想到母亲对她的好,雪儿默默转过身,泪水早已流过面颊。苏母看到她的样子,心中已了然,看来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雪儿,下午你去了佛堂?”她小心地试探着,却失望地看到雪儿点了点头。她叹了口气:“那么,你都听到了吧。”雪儿低下头,良久,从她的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随即,眼泪倾泻而下。苏母心疼地抱住雪儿,眼泪的不断地滑落下来。十几年了,她一直将雪儿视如己出,同天下每个母亲一样,她能感受到女儿的喜与悲,女儿的眼泪又怎能不让她为之心痛。雪儿伏在母亲的肩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啪下落,她好害怕听到母亲口中所谓的真相,她好怕母亲开口告诉她。于是,她抬起头:“娘,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是您的女儿,是您养育了十七年的女儿。娘,娘你不会不要女儿了吧?”

苏母的泪早已纵横:“雪儿,该是你知道的时候了。以前为了你,爹娘拼命的瞒着你的身世,而如今,天意注定,你应该知道了。”苏母摸出手帕,擦干了雪儿面颊上的泪,随后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悠悠开口道:“十八年前,这里不是苏府,而是太子少傅杜成杜大人的府邸。杜大人虽然出身望族,但为官清廉,深得民爱。他的膝下有一子一女,少爷叫杜如铉,小姐叫杜如心。少爷和小姐都是人中龙凤,少爷的柳絮剑和小姐的文采情曾为当时一绝。而我,是小姐身边的心腹侍女,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她了。小姐一家对我都是很好的。在我十八岁那年,老爷做主收我为义女,将我许于新晋的进士——也就是我现在的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