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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201-250行) (5/113)

夏公爷则是颇为感慨,“我原还道她懵懵懂懂没开窍,唉,原来二丫头也长大喽。”

“竟央我明日便请荣康公夫人过府来吃席,还扯着衣袖非要我应下才放我走。您说说,这,我,唉……”潘氏千言万语汇成一声叹息,声儿里倒也还是个笑模样,“也不知道这诨冤家是随了谁。还好将来进宫的是鸣姐儿,倘若是换了易姐儿……”

夏公爷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扶了下后颈,“夫人莫要再说,我这一把年纪,万万经不起这等惊吓。”

虽说是自己的孩子,为人父母也认得清现实,即便是自己有意无意纵容的结果,这个幺女实在撑不起国母之位,退一步往私心里说,也撑不起百年夏家的门楣。

夏和易?进宫?做皇后?

奉天殿上的金瓦片都得被她掀翻了不可。

还是嫁到荣康公府好,门楣响亮,续弦夫人又不至于拿捏了她去,平平顺顺不吃苦,再添上几个孩子,待以后夫君降等子袭个爵位,这一生也就罢了。

俩人越合计,越觉得这门亲事非攀不可了。说着说着要歇下,廊上忽然脚步杂乱匆匆而来,砰砰敲门声响起,“阿爹!阿爹!”

潘氏睡外侧,趿拉上绣鞋,披了外袍,没让丫鬟动,自个儿开了门,低声斥道:“慌慌张张,成什么体统!”

“叨扰父亲母亲歇息了,是儿子不是。”门外立着整装的大爷元麒和大媳妇。元麒抱拳一鞠,三言两语说明,说北边突然传战报,南边水患后又闹了疫。

夏公爷一个打挺从床榻上跃下来,困意全没了,眉头全拧在一块儿,脸色硬得像河冰。

潘氏也听出事态紧急,赶忙上前伺候穿戴。

囫囵穿好,夏公爷疾步往外去,迈到门槛处停了,踅身回来,“打发个人,这事需知会鸣姐儿一声。”

潘氏碎步跟在后面抻衣裳后领,“老爷放心,我省得。”

夏公爷走到元麒身前,想想又补了一句叮嘱,“我们夜里出去便罢了,别叫易姐儿晓得。小姑娘家的,犯不着操那多闲心。”

潘氏高“哎”了声,扬了扬帕子,“您就放心去吧。”

目送公爹和丈夫打马出府,赵氏搀扶着婆母潘氏回房,心里不住想:这二姑娘和易,十六岁,放在外面成亲早的人家,孩子少说都抱俩了,这里倒好,阖府上下还拿她当小孩料理。

树上的夏和易脸也听白了,她想起来了,等这一茬乱麻似的政事告一段落,宫里封后的诏书便下了。顿时急成火上蚂蚁,时不我待,明儿无论如何都要说服母亲邀荣康公夫人过府一见。

墙角听完了,该偷偷开溜了。倒也不难,怎么爬上来的,再怎么照原路下去就是了。

本是十拿九稳的路径,谁想“轰”一声惊天巨响,眼前猛然一道惊雷,劈得半边天都见了紫。

夏和易猝不及防,脚下一滑。

“啊——”

“姑娘!”

“二妹妹!”

“我的儿!”

公府里灯火通明,又是一片熟悉的兵荒马乱。

*

此刻的干清宫中,亦是一片灯火通明。

从穿堂前出来一位老太监,发色银白,身板却挺得笔直,“诸位大人都到齐了?”

外面报信的小太监恭恭敬敬插秧拜下去,“是,擎候着万岁爷叫起哪。”

“知道了。”陈和祥一挥拂尘,回了御前。

万岁爷却不在那块“正大光明”下坐着,陈和祥弓着身子寻了一圈,那镶青色缘的玄色燕弁服立在窗前,高挑挺立。值此政事万般焦灼之际,万岁爷却反常卸下奏本子负手沉思,必是陷入某种更为难解之题。

陈和祥托着手静等着,好一会儿,万岁爷踅身回来,看了他一眼。

陈和祥心头毫无征兆地猛一突。

这一惊自然不是因为万岁爷的模样,谁人不知当今圣上样貌是一等一的出挑,身材是个练家子自不必说,容貌上随了太后娘娘,剑眉星目,就算是拿满朝文武相比,也再没有比万岁爷长得更齐全的人儿了。

叫陈和祥心惊的是一股说不上来的吊诡感受,就好似……好似面前的万岁爷,换了个芯儿似的,更为威仪、更为沉重,竟像是突兀长了不少年岁。

陈和祥赶紧埋下头去,再不敢多想了。

支开的窗梢透进道道清亮月光,再不见方才夜半惊雷的震悚。

皇帝面上无甚表情。

御极多年,瞧不出悲喜的面具早已覆成第二张脸,谁也探不出帝王心。

他向来自诩清醒,追随皇后回来,也许是这一世做得最糊涂的决定。

自古婚姻大事不由自己作主,皇后出自夏家,他自能坦然接受,与私心偏好毫无干系。便是成婚后,他和皇后之间亦并不亲厚,每每反思,都只记起他待她极为疏冷。

每逢初一、十五上坤宁宫里,他只记得她永远板正,处处礼仪都做得一丝不苟,偶尔对上的目光里总是诚惶诚恐。

唯一令他感到欣慰的,她没有为夏家争取太多不应得的东西,这样很好,既嫁作国母,的确不宜与母族牵扯过深。

三年夫妻,直到她满身是血扑在他怀中,颤抖着仰面望他,他才陡然惊觉,皇后在他这里,竟然连相貌都极为模糊。

陈和祥久久跪在厚栽绒地衣上,终是听见万岁爷开了口,声口冷清威严,“去,召夏文康。”

陈和祥一怔,伏下去,“回万岁爷,泾国公已在庑房里等候觐见,老奴这便去。”

皇帝不动声色走到案前,拿起最上一本折子,目光落在臣工的落款日历上,微微凝神。

彼时皇后中箭,缠绵病榻尚未大行,夏文康就送了大女进宫侍疾。这侍疾里满打满算有几分真,他不愿提及,天下皆言天家无亲情,须知这公府里更是薄情。皇帝深知泾国公府的筹谋,无非是趁着皇后拼死救驾的情还热乎着,及时搏一搏皇后身后的打算。

他能理解,但看着床榻上皇后惨白如雪的面色,这种迫不及待多少令他有些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