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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做了很多新闻策划,比如让西方媒体看日军怎么优待俘虏,如何照顾战地的老百姓等,日军是多么“善良”的王者之师,进而把这些通过欧美记者传播到全世界。
再来看中国。不仅不允许随军采访,还有两个西方记者因为错走到中方阵线,而被砍了头,搞出了一场风波。这样一来,甲午战争中的第三方报道,便完全朝着不利于中国的一方倾斜了。
当时中国自己的媒体表现也很差劲,最主要的是大量的伪造新闻。这根本就不是政府命令的,而是媒体自发的。因为当时的中国人大都仅仅把媒体当成政治工具来用,而不是一个独立的、给公众提供正确信息的渠道。
比如当时中国的不少报刊上说“牙山大胜”,中国军队在朝鲜牙山取得了重大胜利,这其实是一条假新闻。对这一条新闻,英国的路透社没有经过核实,直接就转发了。结果沦为英国媒体行内的一大丑闻,路透社的公众信用也受到了极大的挫伤。
假新闻多了,对中国的外在形象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所以后来当日军在“旅顺大屠杀”的报道出来时,很多外国人根本就不相信,因为他们认为中国人假话太多了。
甲午战后李鸿章访问欧美,接受《纽约时报》采访,自豪地说,我们中国也办有报纸。但遗憾的是,中国的编辑们在讲真话时十分吝啬,只讲部分真事。
在甲午战争的过程中,很多日本外交官纷纷写文章在报刊上发表。比如驻美国公使栗野慎一郎,专门组织在美国的日本外交人员和学者写稿,解释日本为什么要这么干;日本代表了文明进步;中国太落后,需要帮助;中国有潜在的威胁等等,这些文章影响了美国舆论,效果很明显。
但在甲午战争期间,西方的《纽约时报》、《泰晤士报》等大报,却没有一篇中国官方或者个人主动提供给美国公众阅读的资料。
甲午战争期间出现了两次大的公关事件,一次是“高升号事件”;一次是“旅顺大屠杀”,日本都成功进行了危机公关,扭转了局势。
“高升号”是战前中国政府往朝鲜增兵时,从英国怡和洋行租借的一艘商船。1894年7月25日,毫无武装的“高升号”在朝鲜丰岛附近海面遭遇日本联合舰队,“高升号”上的中国陆军拒绝投降。
东乡平八郎指挥的吉野舰,先是犹豫要不要打,毕竟“高升号”是英国船,还飘着英国国旗,不少船员也是英国人。最后,东乡还是下令击毁“高升号”,导致当时中国最精锐的一支陆军部队在海上全军覆没。
这个事件发生后,李鸿章认为日本就此得罪了英国,中国将获得一个非常大的同盟者。英国当时确实和中国有频繁的往来,又是中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中英贸易额占到中国进出口额的70%以上。
“高升号事件”后,英国舆论确实一片哗然,军方也要求政府对日本进行军事报复。日本政府非常恐慌,首相伊藤博文得到消息后,把海军部的人叫来痛骂了一顿,但他们也马上启动了紧急公关。
日本外相陆奥宗光下令外交部的法制局做好应对,这个法制局是专门研究国际法的,当时中国政府的机构序列里却没有这样的设置。在随后英国政府的两次海事听证会上,日本法制局灵活运用国际法,结果占尽了上风。
同时,日本政府命令驻英德公使青木周藏做好公关应对。一是装傻,绝不公布这条船是英国船;二是明确向英国表态,如果查清楚责任在日本海军,日本绝对承担所有的责任,态度看上去非常诚恳。
让人难以想象的是,堂堂的日本内阁竟然开会讨论如何行贿。日本外交部指示驻英公使青木,向路透社等英国媒体前后行贿了1600英镑左右,根据当时的物价指数,这相当于现在的32万元人民币。
日本经过大量公关,还搞定了英国多名国际法专家,让他们在《泰晤士报》上刊文,为日本辩护。可以说在英国做出最后结论前,日本的媒体攻势已全面展开,在舆论上已经取胜了。
1894年9月,中日海军发生“大东沟海战”,邓世昌就在这场战役中牺牲,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铁甲舰队的大决战。当年11月,英国法院最后裁定,“高升号事件”中日本没有过错,反而要中国政府赔偿英国怡和洋行和英国人民所有的损失。
这个扭曲事实的“高升号事件”判决,也是司法界的一大丑闻,至今还是西方国际法的经典反面案例。
第二次危机是“旅顺大屠杀”。日军于1894年攻陷旅顺,对城内进行了4天3夜的抢劫、屠杀和强奸,死难者多达2万人,只有掩埋尸体的36个中国人幸免于难。这个消息被一个美国记者克里曼在《纽约世界报》上报道了出来。现在我们能看到的很多细节都是他当年记录下来的。
日本政府紧急采取对策。首先指责记者的报道是失实的,其次请美国驻日本的公使到中国去现场调查。日本的媒体也开始动员一批西方传媒的从业者,说这个屠杀即便真的发生了,也是对中国军队残害日本战俘的一种报复。
当时日本的传媒也大力将自己描绘成仁义之师,同时宣传清军如何残暴,日军所处决的不是俘虏或平民,而是罪犯。最后美国公使在提交给美国国务院的报告中,认为记者的报道虽然真实,但是“态度过于极端”。
为了挽回公众形象,日本还演了两出“样板戏”:一是在占领威海卫后,给中国的战俘们提供医疗服务,然后释放了他们,全程都在所有随军记者的见证之下。二是把自杀身亡的北洋舰队司令官丁汝昌的灵柩礼送回中国。
这两件事都做得非常漂亮。甚至被英国国际法专家认为是日本走入“文明国家”的标志之一。
甲午战争日本胜利,中国失败,但中日两国并没有马上进入到仇恨的状态,这是一个非常怪异,也非常令人心痛的现象。
在日本的主动引导下,中日两国甚至进入了一个长达10年的“蜜月期”。
开端是1897年11月,日本参谋次长邀请中国政府派遣军事代表团去观摩日军的演习。到1899年,慈禧太后又派刘学洵携带密电码访问日本,要与日本皇室建立热线联系,探讨中日结盟的可能性。
甲午战后,全球有一个舆论趋势:以德国皇帝和俄国沙皇为代表的欧洲国家提出了“黄祸论”。他们认为,一个已经西化的日本,率领正在崛起的中国,将会产生比成吉思汗更为可怕的影响。德国皇帝还请人作画《黄祸图》,题写了标语:“欧洲各民族联合起来,保卫你们的信仰和家园。”
1900年中国爆发了义和团运动,西方列强商量出兵镇压。这时候主要的列强除了俄国之外,都没有足够的军队在中国。英国人便提出请日本派兵,日本人则回应不出兵。理由是他们意识到不能继续刺激西方的“黄祸论”,于是便选择了韬光养晦。
在德国、俄国多次相邀之后,日本才派出了原来驻扎在广岛的、最精锐的主力师团。进入北京城后,很多史料都记载,八国军队当中,日本军队的军纪相对而言是最为严明的。
日本军队进入北京后,还准备了一件最好的“武器”:几万面写着“大日本国顺民”的日本旗,发给家家户户。北京城、包括别的国家的占领区,一夜之间都挂满了小太阳旗!日本人又做了一次成功的公关。
日俄战争临战前,日本得到情报,俄国的媒体策略就是鼓吹欧洲的“黄祸论”,日本就派人到欧洲建立了“媒体战”进攻基地。派去的人叫末松谦澄,他就是“高升号事件”时日本外交部法制局的局长,精通英语和德语。
日本政府派他到欧洲作为媒体战的总指挥,并表态将倾全国之力支持他。当时的内阁会议上具体到讨论什么媒体喜欢什么东西,某个编辑有什么爱好,要给他们送多少钱等。
末松谦澄的任务,一是确保盟友英国完全明白日本的战略意图。英俄不是死敌吗?那好,我们就投其所好,说我们日本在阻挡俄国南下,是为了你们在做事。二是要阻止“黄祸论”再次发生。三是保持中国的中立,不能因为中国的亲日而刺激西方国家的“黄祸论”。四是在西方宣传日本对中国改革的介入及参与,有利于远东的和平与发展。
这当然是不着边际的胡扯。但他们对西方喜欢听什么话,喜欢什么东西,已经做到了心中有数。经过这样的精心准备,日俄战争中,俄国果然没有得到期待中的欧洲“白种兄弟”的支持。在日本人成功引导下,舆论走向了对他们有利的一面。
甲午战争中日本人为什么能够打败中国?除去战场上的争夺,日本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外交战、宣传战、媒体战,在国家战略上把外交和媒体宣传当作投枪匕首来用。
相比之下,当时清政府则太过保守落后,不仅输在了枪杆子上,也输在了笔杆子上,输在了不了解世界上,输在了完全没有现代外交理念上。
1905年在中国领土上爆发的日俄战争,日本同样在舆论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成功地操控了欧洲媒体,进而赢得了胜利。
重新审视甲午战争前后这段谍战和外交的历史,对我们难道不是一个难得的启示吗?
惨案在济南
可杀不可辱的外交官
中日之间的这种既仇视又似乎相互依存的怪异关系发展到了20世纪20年代,有了一个突变。
1928年的“济南惨案”,可以被看作是现代中国和日本展开外交战的开端。尽管这个开端是那么让人扼腕痛惜。
1926年蒋介石率军北伐,先击败了吴佩孚的军队,又开始进击江浙的孙传芳军队。孙传芳军队败走逃离后,1927年3月24日北伐军何应钦的第一军进入了南京。部分北伐军进城后,出于对帝国主义的痛恨,对外国领事馆和外国人住宅、教会进行了烧杀和抢劫,杀死英、美、法、意等国6人。日本领事馆的官员也遭中国军人殴打,此后英、美派出军舰对南京进行了炮击,炸死约2000南京居民。
这就是所谓的“南京事件”。
蒋介石1928年1月复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之后,频频向美国“暗送秋波”,对美、英炮轰南京炸死2000多人的“南京事件”说成是共产党煽动而发生的,理解美、英两国为保护本国侨民,“是不得已开炮轰击”。
这样,蒋介石扫除了他对英、美的外交障碍,“南京事件”的解决,标志着蒋介石政府和美、英的结合。在美国的支持下,1928年4月,国民党开始第二次“北伐”。蒋介石所率的北伐军节节胜利,很快就攻入了山东省。
4月19日,日本的田中内阁派遣第六师团5000人在青岛登陆,经青岛和胶济铁路沿线要地,“保护帝国臣民”。
当时,奉系军阀张宗昌盘踞着济南。张宗昌见蒋介石率北伐军来攻山东,便派参谋长金寿良到青岛请日本快发救兵。日本第六师团长福田彦助中将进占青岛后,正愁没有进兵济南的借口,现在见张宗昌前来搬兵,正所谓“瞌睡时来了枕头”,便一口答应驱赶北伐军,但要求将青岛、济南、龙口、烟台等地都交日军负责“防守”。
张宗昌眼看地盘不保,便全部答应日军的要求。此时,福田彦助又得到日本首相田中义一要他抢占济南的训令,于是便于4月25日派先头部队向济南进发。